第479章 四位高智商人士的左右互搏(2/2)
「確實不能因小失大,孤原先還沒想過,這大漢朝為何擴張到如今這個疆域後,往邊地再多拓展一點點,都是得不償失、或變亂四起,大漢軍事如此強盛,卻岌岌可危。按伯雅的思路,倒是因為如今的徵收制度,對偏遠地區的統治收益,已經降到倒貼賠本了。」
漢以強亡,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說,是怎麼亡的?
就是邊緣地區統治收益低於統治成本了,然後越擴張越虧本,當燒錢賠本傾銷時,賣得越快賠得越多,就亡了。像一家沒有做好成本控制和燃燒率的公司,在火焰最猛烈的時候燃料突然燒完,在最烈火烹油的狀態下瞬間自爆滅亡。
這時候,給你一套略微降低邊緣地區統治收益、但也能巨額降低統治成本的變法,用不用?當然用了。
荀攸鍾繇見劉備表態了,也知道李素的建議肯定很有觸動,肯定能通過,但還是得查漏補缺。
問題不能無視。
鍾繇繼續問:「那麼,新法實施後,地方上舞弊誇大運輸損耗運輸成本的事兒,就不設法解決了麼?」
李素也知道,這個老大難問題,是不可能完美解決的。
比如後世收銀子當稅後,肯定存在火耗,如果哪天朝廷規定「火耗歸公,你們別亂加征百姓火耗,火耗究竟算幾個點朝廷明文規定」,那麼,第二天地方政府收上來的銀子,就肯定會出現「實際上收的火耗收少了,不夠熔鑄時候的實際損耗」的問題。
然後朝廷就會看到熔鑄好的庫銀分量不足只不過把「火耗歸公」當成善政來吹捧的清宮戲,一般不會涉及這個細節。
火耗如此,糧食的鼠雀耗如此,「運費」這種特殊的損耗自然也是如此,整個古代社會都一樣。
幹嘛給國家省錢?幹嘛節約國有資產?只要損耗算朝廷的虧損,那地方上就沒有積極性去減少損耗,甚至會主動浪費。做假帳、虛報運輸里程、甚至走冤枉路刷運輸里程……只有按照舊法、損耗算地方的,地方上才會拼命節約減少損耗。
李素回來的路上,也反覆想過這個問題,他只能是公允地說:「這事兒,說到底還得指望整頓吏治,給地方上少點兒刷損耗的漏洞。比如不要以縣為單位了,最小也要按郡為單位。
然後把每個郡到長安的折合運輸里程,都朝廷額定算好。到時候也別管郡守實際上從治下哪個縣為朝廷運糧了,就按平均值算運費。郡守能有本事找到便捷的運法,省下來的運費就算地方合法賺的。這樣,多多少少能緩解一下貪墨舞弊。」
荀攸和鍾繇剛聽說這個建議,倒也不便於直接貿然評估,兩人就在一邊頭腦風暴,一個腦內扮演貪官一個扮演查帳的,然後絞盡腦汁想如果是自己當郡守,應該怎麼鑽空子多貪。
不過乍一看來,李素的這套「按郡平均運費定價」,確實比之前的「按實際運費定價」舞弊操作空間要小一些。另外,制度雖然變僵硬了,但極端情況下的成本提升倒也是百姓可以忍得住的程度,不至於逼出陳勝吳廣或者韓遂。
今天一直沒有逮到機會發言的劉巴,倒是這個月來一直在代入「查帳者」的思維模式,所以他反應比荀攸等人更快一些。此刻被李素啟發,他也順著李素的想法看看有沒有更好的簡便操作。
劉巴就跟李素切磋討論,問這問那,問了不少執行層的細節,然後忽然拋出了一個改良後的想法:
「伯雅,不如咱們這樣直接做個大漢分郡圖,然後把大漢每個郡到相鄰郡的平均理論運費,全部列出來。如果朝廷有長途徵發,就數一數起運地與目的地之間間隔了幾個郡,然後把兩個點連接起來。
看看連線上最便宜的那條線要多少錢,就得出了官府的指導運費。然後,就按照這個運費,給地方上折抵徭役庸價。地方上只要有本事做得實際運費比這個指導價便宜的,就算地方上賺了。
多出來的錢糧歸地方自行設立結餘府庫,這筆錢當然不能私分,但也可以鼓勵地方上自行建設優化道路條件,這樣將來他們的每一筆朝廷運輸任務,都可以用低於朝廷指導價的錢運抵,地方上就能越賺越多,繼續鼓勵他們拿賺到的錢修路。」
李素眼神一亮:臥槽!劉巴這傢伙,果然有市場經濟宏觀調控的眼光啊!
他回到地圖上,仔細看了一下,劉備荀攸鍾繇也連忙圍了過來,就先舉個例子做個思想實驗。
劉巴也抖擻精神好好表現,指著說:「比如,我們假設要從交州合浦郡運物資到南陽,如果是連直線,需要翻山過南海郡、蒼梧郡、零陵郡、武陵郡、南郡,這條路看似是最短的。
但因為陸路翻山多,可能貴,我們假設這條連線五個過郡運費總和是一千八百錢。而從零陵郡開始走湘江水路,繞桂陽、長沙二郡來取代武陵陸路,看似多走了一個郡的距離,但水運便宜,評估出來的六郡連線總價一千六百錢,那最後就按一千六百錢一石給地方上折抵。
如果太守愚笨,不知道哪條路最省錢,走直線花了一千八百錢,那多出來的二百錢冤枉錢差價就問責太守。如果太守聰慧魄力,甚至將來造出海船,走海路全程不用翻一座山、直接從合浦郡走東海、長江回南郡,最終實際只花了七百錢那這省下來的九百錢也全歸地方!
如此一來,郡守能不拼命想方設法增加水運?能不想方設法挖本郡到鄰郡的運河或者疏浚傳統水道、然後在河上設卡收費?能不想方設法整治道路收取過路費?
當然了,朝廷也得信守諾言,我們定指導價的時候,必須按照現在地方上還沒有搞建設之前的原始運輸條件來定指導價。
以後運輸條件道路環境改善了、實際運輸條件改良了,朝廷也不能背信棄義降低指導價,至少要幾十年不能調價,確保修路後帶來的省錢紅利全部歸地方自己兜里。」
李素聽完,也是喟然嘆服:「子初你這個大司農太稱職了。」
荀攸也是嘆服接受了這個方案,但補充了一個細節:「那目前的原始數據、也就是現在每個郡到各個鄰郡的實際運費要多少錢,怎麼統計?我們在地圖上計算麼?」
劉巴:「不如,還是實事求是吧,別光閉門造車了。我們這兒先算一套理論值,免得被欺上瞞下。但同時也讓朝廷派出使者,到當地各郡抽樣、查從本郡到鄰郡的商人,他們實際的運輸成本是多少,取平均記下來,作為將來的指導價。
如果跟司農官員在圖上算的差不多,就直接用。如果出入太大,就再複查,看看當地是不是有什麼特別險峻的山川險阻另外,為了防止地方郡守突擊虛報初始運費,這次派人去各郡核查的時候,先別說明來意,暗訪為主,以免地方郡守為了抬高原始價收買朝廷審查使者。」
荀攸鍾繇還有些細節問題,不過劉備聽到這兒之後,已經覺得這事兒原則上已經能定調子了:
「剩下的你們慢慢再談,這事兒原則上按伯雅的變法、子初的計價方案。另外,孤準備樹一個變法的典型。子初,你要派人核查各郡運價的時候,先派人跟著伯雅,把從長安去交州的沿途各郡價格算出來。
然後,伯雅,你告訴子敬,讓他按原計劃,今年開始設計督造尖底海船,能在東海南海航行那種。到時候,他要是能把南方沿海偏遠諸郡的運價降下來,比我們走內陸翻山越嶺核訂的初始理論價低得多,那他就是租庸調法改租庸調輸法的變法先鋒。
孤給他計諸州布政使考績第一,調回來當九卿!讓他別擔心自己太年輕。只要做得到諸州布政使政績第一,二十五歲當九卿也沒人敢質疑的。
另外,子初,三輔到銀川、上郡的理論運價也先核出來,馬上給伯起和翼德運糧時就按這個新法試行,鼓勵地方自行運糧,自己想辦法,節約的部分都歸地方。凡是完成得好的,一樣作為變法先鋒,重賞升遷。」
劉巴立刻領命而去,開始為河套北伐的後勤工作進行配套的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