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從租庸調法到租庸調輸法(2/2)
「包給你們一陣子是可以的,你和阿亮也算是為國做了那麼多事了,子瑜也不是外人。不過包多久得大王說了算。
而且,光修龍夷隘這邊怎麼夠?至少得把青海以北通往張掖刪丹縣弱水之源的大斗拔谷路也修通了。以後這兒的鹽和其他高原上的物資,還能直接賣到張掖,便於跟西域互通有無。」
諸葛芷絲毫不還價:「右將軍說的是,這麼好的地方,只有一條路出去怎麼夠,是得多抓我是說多雇一些先零羌人開山劈石修路。」
大伙兒聊了幾句,李素看天色已經過午,吩咐大家趕緊上車下山。
諸葛芷原本跟弟弟和黃月英坐一輛車,因為跟李素聊正事兒在興頭上,結果就把諸葛亮拉來李素這車,一起閒聊,把黃月英一個人丟在第二輛篷車上。
諸葛芷這幾天本來就想了很多,此刻見了鹽湖之利,一些想法豁然開朗,原本下不了決心的改革建議,此刻膽子也大了,也敢毫無保留地建議李素大刀闊斧去干。
諸葛芷說道:「李兄,前些日子你也說了不少民間自建不負盈虧、純收運費商隊體系的難處,我也想了。這次確實是一個契機。
西涼,乃至眼下的湟中、未來的西域,有那麼多價值高、也有利於國計民生的物資,但就因為沒有專業埋頭運輸的商人參與,官府直營效率又低。
如果朝廷肯給跟外國做生意的遠途商人一些背書,讓邊境的貨主也更相信這些專門的運輸商隊,對於國家朝廷吸取邊郡的物資為中樞所用,也是大有裨益的。
目前河西四郡別說是民間商貿的物資了,就是國家徵收的稅賦,其實要調運到關中,乃至更東方的地區使用,路上損耗都很大。
要是跟桓靈時那樣,地方不僅要承擔應納稅的物資,還要負責把東西運到長安,額外的支出恐怕又會逼得一部分剛剛歸附的百姓日子難過。要是不徵調的話,西涼除了為大王提供戰馬,其他怕是也無法以物力明顯幫助朝廷了。」
諸葛芷經過這些天的磨合,說話也更加站在朝廷的立場上勸說李素,說明這事兒確實對於朝廷更好地控制邊遠地區、提升對邊遠地區國力的調度動員有好處,而不僅僅是為了賺錢。
不過,李素這些天來,跟她互相啟發,其實也想明白了一點,原則性的問題肯定不能放鬆。具體將來要改革,提升大漢朝對邊境地區的動員抽取,李素自己有辦法。
所以李素說道:「行了,這不是你一個經了幾年商就能想明白的。朝廷怎麼可能為某些車船商專門信用背書,簡直丟了朝廷的體統。
不過,之前對邊地的統治,要麼是過於羈縻、讓他們自生自滅,比如西涼和交州,都是所有大宗物資的稅賦都不承擔,只進貢馬匹或者地方上的高價值珍貨寶物,南中也是這樣。
大漢朝號稱十三州部,真正繳納錢糧的只有九個半涼州交州都形同免稅,只進貢寶物,南中和荊南、揚州的山越,也是如此,以羈縻進貢代稅。這裡面的關鍵,就在於運輸的損耗,沒有被朝廷明確以法令定下來、折算進稅賦里。
我回長安之後,打算結合西巡和下半年去交州南巡的經驗,把這些州的運輸成本核算出來。到時候把運費折到租庸調製裡面。比如當朝廷將來再要問西涼徵稅時,就可以把糧食和棉布棉花也都納入納稅物資範圍。
如果西涼確實豐收、糧食富足而關中缺糧,那種年份就可以讓西涼運糧到關中交割。平原水路運輸的價錢是比較透明的,按照每石每十里一個錢算運費,就折到當地每人每年三百錢的丁稅里。
比如現在一個人每年繳納三百錢(或等值紡織品)、兩石米(官價六百錢)、服當九百錢的徭役,租庸調相加是一千八百錢一個壯丁。將來要是讓酒泉郡運兩石糧食走三千里水路到長安,那就等於兩石米值六百錢、運費值一千二百錢,跟一個壯丁一年該服的租庸調總和相當,庸和調就可以免了。
實際上酒泉到長安也沒那麼遠,這裡是假設。但我們可以按平原陸運折水運十倍算運費、崎嶇之地或者山區,根據各郡的路況、此前的徭役耗費,評估一個均價,按照險要難行程度折算為水路運費十五倍到五十倍。這樣一來,酒泉到長安假設是五百里平原陸運、一千里水運,也就跟上面的結果一樣了。
從此之後,朝廷可以不用專門徵發當地的民夫服徭役運輸,可以找專門的運輸商按這個價格運輸。商人之間還可以競爭,誰的運費能比朝廷給出的指導價更低,收朝廷更少運費就這事兒辦了,朝廷就會和他們長期合作。」
李素的這套想法,其實已經超越了歷史,因為歷史上唐朝只到租庸調,後來中晚唐就變成兩稅法了。而到了宋朝之後,為了解決邊軍補給問題,給了抄引法,相當於是把運費折算為鹽茶酒之類的專賣權抄引,讓商人承擔為國家提供後勤運輸的義務。
但李素現在,卻是沒有廢除租庸調法改兩稅法、就直接把宋人的「運費標準化計價」單獨提出來用了。
所以李素這套制度歷史上從沒同時出現過,要李素自己定個名字的話,應該叫「租庸調輸」法,把「均輸」的成本也做成了一個標準化的徵稅標的,允許地方以運輸勞動作為為朝廷納稅服役的體現。
這事兒其實不新鮮,因為大漢朝本來就存在跨地區組織運輸的事兒,但原先不是一項法律制度,而是臨時性抓壯丁的。這就導致一旦出現臨時性抓壯丁的高峰,當地就容易激發造反
遠的不說,就說歷史上曹操跟劉備打漢中之戰時,後方長安關中和武關、宛絡之地民變四起,甚至宛城還有很多民不聊生的曹魏百姓響應關羽。
就是因為曹操為了蜀道運糧到漢中、臨時加派運輸徭役,卻沒有跟百姓約定算法,太隨意了,雖然說是以徭役抵償,但這個徭役期很隨意,大家都覺得活不下去。
邊遠地區物資動員效率低,就是因為運費沒有標準化、制度化、法律化。
法律明文規定了靜水河流一百里一石多少運費、平坦陸路多少運費、百姓一年交了稅糧之後,再承擔了相當於把他自己交的糧食運到陸路六百里外的勞動,這時候這人這年的一切對國家的義務就該到此為止了,不能再強行多奴役人民。
如果有人不願意干,可以花錢請別人達到等效的運輸效果。又或者某些人腳力快、身強力壯、家裡牲畜多,明明45天徭役期才能做到這個運輸效果,他實際只服役了30天就把活兒幹完了、就把那麼多物資運到了那麼遠的地方。
那麼這個百姓省下來的15天就該歸他自己支配,朝廷不能因為他工作效率高提前完成了徭役工作量就非得再讓他多干15天。
有了合理的「計件工資運輸徭役」,百姓幹活的積極性肯定也會成倍提升,畢竟是早幹完早回家,誰還磨洋工?而不擅長趕路運貨的百姓,知道自己沒有競爭力,就花點錢請同鄉親友中擅長做這事兒的人幫忙服役唄。
比如張三擅長種田,李四擅長運貨,張三要服役45天運貨才運那麼多,李四30天就幹完了,那就讓張三找鄰居商量,他幫李四種45天的地,確保一個農忙季把李四的田打理得好好的,請李四一年運60天貨,把張三那份徭役也幹了。
這才是社會生產總效率的提升嘛。
李素最後總結敲打道:「……所以,我的大致思路就是這樣的,目前還沒確定,朝廷的指導價也不會按我說了算,肯定要調研,請大王由大司農劉巴他們商定,到時候也可以把子尼請回去跟劉巴一起商議。
你們就別亂動腦筋了,真想為朝廷出力的話,就自建車船運輸商隊,爭取多承接一些朝廷的官方指導價運輸任務,如此民間貨主自然會信任這些有業績的商隊。
如果別人做得比你們好,你們就得反思,自己想辦法控制成本、保證質量、保證貨物安全和準點率,降價贏得朝廷運輸訂單。」
諸葛芷聽完,也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不成熟。關鍵是自己沒有考慮到如何防止舞弊和利益輸送。還是右將軍英明,不但想出了可行的方案,關鍵是還非常公正有法。
諸葛芷慚愧地服輸:「這幾天是我異想天開了,我想的只是如何提升效率,最少的錢糧做最多的事兒,也算為朝廷分憂。卻沒想到如何確保公平,確保百姓看懂朝廷的苦心,右將軍真是王佐之才。」
諸葛芷都不好意思再叫李兄了,她的方案只能算是拋磚引玉,李素這才是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