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噴瘋了(2/2)
「諸葛令史,這北地郡西界,自古都是以黃河為界,《漢書》便有記載,武帝時即有移民屯墾典農。先漢末年,成帝陽朔三年,更是明確建造『北典農城』,隸屬於北地郡,估算其故址,大致便是如今馬將軍重新在銀川郡建城的位置。
由此,至少銀川郡在黃河東岸的那部分土地,毫無疑問自漢成帝時就是北地郡土地了,何來重新在無主之地上占地劃界之說?」
諸葛亮微微搖著摺扇扇柄,暗忖果然還是不能小看呼廚泉帳下的文官,匈奴人雖然沒文化,但既然是以詔安形象出現,還是會有漢人讀書人投奔的。
這個傅干,別的水平不知道,但歷史書基本功還是紮實的。
至少《漢書》很熟悉,「漢成帝陽朔三年」發生了些什麼地理劃界的事兒都引經據典信口拈來,估計把漢朝皇帝本紀的大事年表都背熟了。
「沒想到跟普通書呆子那樣『務於精純』的讀書方式也是有點用的,這種尋章摘句引經據典的場合就用得上。我那種『觀其大略』的讀書方式,不適合這種摳細節的出使談判呢。」諸葛亮心中微微檢討了一下。
不過,也就這麼微微一瞬了,他這次來,各方面都是做了準備的。
畢竟他是諸葛亮嘛,傅干讀書再精熟,也就讓他猶豫多思考幾秒,起不到更大作用了。
諸葛亮侃侃而談:「傅參軍頗諳史料,對成帝陽朔年間所載大事,與亮所知相同。但傅參軍可知,二百年來,黃河在銀川盆地、乃至河套朔方,多次改道究竟是如何改的呢?」
傅干直接懵逼了:「改……黃河改道?自古只知黃河下游改道,但自雒陽孟津上游、有陝峽夾束河道,從不知上游也會黃河改道。」
諸葛亮搖頭嘆息:「黃河上游當然也會改道,只有那些群山夾束的所在,河床堅硬,才難以改道。一旦河流從群山中衝出,進入低洼肥沃的盆地平原,又沒有農耕百姓常年維護水利,一旦河床淤泥堆積,漸漸高於兩岸,改道乃是自然之理……
甚至我們可以推測,成帝年間設置典農北城,此後逐漸荒廢,固然有兩漢之交時、涼州隗囂被光武帝平滅後,隗囂殘餘荒廢地方。
可如果以銀川郡土地之肥沃,在朝廷官府失去對地方控制之後,就該繼續屯田自給,連稅賦都不用繳納了,豈不美哉?
連這麼優越的統治條件,當地都漸漸荒廢屯田,顯然就是因為年久無人組織興修水利疏浚堤岸,導致黃河改道沖毀良田家園。如今銀川郡東的若干淤湖即可為證,我此行帶來了地圖……」
傅干不知道怎麼反駁地理部分,只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就事論事地挑其中幾個歷史學的點反駁:「隗囂覆滅之後,典農北城荒廢或許與羌胡、鮮卑坐大有關。說不定是當地的漢人屯民不堪遊牧自擾,順著黃河退回金城郡……」
諸葛亮:「不可能,典農北城徹底荒廢不是在後漢初年,而是明章二帝之後,當時大將軍竇憲已經遠破胡虜,破北匈奴至燕然山,《東觀漢記》明確有載,所以別推給遊牧為害,就是黃河改道,我還有別的證據……」
諸葛亮說的《東觀漢記》,傅幹當然沒看過,因為那是寫《漢書》的班固死後發生的事情,傅幹這種民間讀書人,當然只能看到已經蓋棺定論的前代史料。
竇憲討伐北匈奴到燕然山時,帶的就是班固,班固怎麼可能留下任何隻言片語寫他自己死後發生的事情?
而如今的《東觀漢記》材料原稿全部掌握在蔡邕和蔡琰父女手中,傅干再想「飽讀史書」也沒法讀了,你拿什麼「自古以來」?
諸葛亮輕鬆又虐了幾個論點後,言之鑿鑿的說:「……上面這些且不論,黃河改道究竟是怎麼改我們也可以先不提,單說四夷土地唯有德者居之,漢人開墾治理,使之成為熟地,方才值得劃入疆域。
若如遊牧逐水草而居,掠土地而不知養,一味索取,何談疆域?銀川郡之地,就算曾經有人屯田,在水利失修時,也已經淪為無法居住的不毛之地。是馬伯起將軍重新帶著徭役屯民來重修水利、整頓田畝,才使此地成為熟地,劃入銀川郡明確邊界,有何不可?
北地郡以西原本自古並無郡縣,邊界模糊不清,此次在其西、蘭州郡之東設新郡,以農圈牧,確權明責,定紛止爭,豈不美哉?」
傅干越說越無語,覺得自己實在是孤陋寡聞,都不知道怎麼反駁了。不過他還算腦子比較軸,就事論事公允地為呼廚泉最後爭取了一下:「可是……就算這些都全對,黃河在銀川郡改道的時候,未必往東改了,這個……」
諸葛亮:「且不說我剛才已經論證了,不管黃河往東還是往西改,都不影響我們今天的結論,黃河的失修改道已經讓當地重新變成了無主之地。不過你非要辯這一點的話,也行,我教你一些水利物理的常識……」
諸葛亮滔滔不絕地恨不得從「北半球的地轉偏向力該如何影響河流沖刷河道河岸」講起,上起《尚書.堯典》,下至《山海經》,《水經》(蔡琰前兩年在成都生娃的時候剛寫的,為了給李素之前那次不小心錯誤引用尚不存在的《水經注》圓謊,只好讓他老婆真的寫了一本《水經》)
可憐傅干屁的物理知識都不懂,哪裡是諸葛亮這種夾槍帶棒拿物理學往地質學上加持的地理辯論的對手
別說傅幹了,你就是找個21世紀的高中文科考生,哪怕要考地理的,但只要這人學地理是靠死記硬背,而物理課掛科的存在,那麼跟諸葛亮辯論這些問題同樣會落敗。
被李素培養起來的諸葛亮,已經是觸類旁通什麼都懂一點,聯想發散多角度解題能力強到爆表了。
有點類似於潘多拉的盒子被打開後,誰都不知道盒子裡的魔物有多大進化潛力。連李素自己都控制不住這個被他培養出來的學霸的成長上限。
呼廚泉在旁邊更是早就天書一樣一愣一愣的,最後不由自主覺得確實是他不占理,都不好意思讓傅干再開口了,居然扮演了和事佬的角色:
「傅參軍,多謝你為本單于仗義執言了。不過你們所言,我也聽了。漢使占理明義,本單于實在慚愧,那些小事兒本單于就不再質疑了,銀川郡確實該是馬將軍建起來的,說說漢中王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吧。」
說罷,呼廚泉似乎還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回憶。
「這種感覺……有點熟悉啊。對了,九年前,父汗把他從故燕王那兒收到的那封李右軍寫的請援信,分享給我和大哥看的時候,我和大哥也是這種感覺……」
明明自己是吃虧的一方,怎麼聽著聽著看著看著,反而覺得自己成了虧欠對方的一方、或者至少是占了對方便宜?
旁邊的傅干也在心中暗忖:「這諸葛令史,看起來應該比九年前的李右軍還年輕些,真是青取之於藍而勝於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