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父與子(上)(2/2)
一是指使府上下人毆打酒肆小二馬小寶,致使後者斷了一條小腿,此為傷人之罪。
二是傷人之事起後,默許府上管家收買證人、偽造證詞,干擾審案,此為偽證之罪。
三是反誣馬小寶盜竊、敲詐,此為誣陷之罪。
三罪並罰,當處斬立決!」
斬立決三個字一吐口,張東的臉上還是一陣抽搐,但這抹神情很快就消散一空,臉上便平靜下來。
「犯國法,自然要受罰,不過,不該是我兒的罪,是不是就不該我兒受罰。」
「那是自然。」
「好。」
張東抬起頭看向朱文奎,正色道。
「大人方才所言三罪,這第一條傷人之罪,我兒確為主謀無話可說,打傷馬小寶的兩名下人,草民此番已經帶來了,就在衙門外跪著呢。
第二罪,大人說是我兒默許管家所為,但我兒年幼,事發時以醉酒,回府便是酩酊姿態,這些日子更被草民限足不得離府,不存在默許管家作偽證之事,全是管家為了保下我兒私自行事,管家草民也帶來了,亦在衙門外跪著。
第三罪,反誣之事,我兒的狀詞誣陷馬小寶,是受草民與府上訟棍指使所言,所以,誣陷之罪,應算到草民與府上訟棍的頭上,不應我兒代為受罰。訟棍現在也在衙門跪著候審。
大人,三罪的所有主謀、從犯,現在都來齊了!」
朱文奎頓時啞口無言。
張東既然敢帶人來,那自然是來之前已經做好了萬全之策,問也是白問。
這些各家府上的下人,就是簽了賣身契的敢死隊,主家讓他們死,他們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這些話說的有理有據,該怎麼斷,輪到他朱文奎了。
朱文奎這會有些拿不定主意,便看向于謙,後者領會,張口接了過去。
「既然如此,那依大明律,該怎麼判便都章可循。
令公子雖非偽證、誣陷兩罪之主謀,但亦是從犯,三罪相疊,十年的刑期還是有的。」
原本跪在地上的張東升頓時癱軟在地,長出一口氣。
謝天謝地,活下來了!
「至於尊府上,毆打馬小寶的兩名下人,傷人罪處五年的刑期。
偽證一罪,府上管家亦處五年刑期。」
這起案件中涉及的律法條文,這幾天于謙早都背了下來,所以說起來很是順暢。
前兩項都不是重罪,要不了命,最要命的是最後一項,而這一項,于謙看向張東的眼神可就變了。
「誣陷罪,依大明律,誣陷者反坐罪加一等。
令公子誣陷馬小寶的罪為盜竊、敲詐以及馬小寶誣陷令公子,這三項罪責如果坐實,馬小寶是要砍頭的,反坐再加一等,張公,您這腦袋可沒了。」
張東轉頭淡然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而後風輕雲淡的一笑,當堂解下自己的官袍,一頭頓在地上。
「草民既然敢來,就不懼死,草民縱子行兇,甚至為包庇其逃脫國法,罪不容赦,自當以死謝罪。」
這一刻的張東很是決然,事到如今,這是他唯一能想到救下自己兒子的辦法了。
本來最重的這一條誣陷罪,來之前張東是打算也安到管家的腦袋上,後者也是這麼向張東要求的。
「老爺,都算到老奴的腦袋上吧,老奴今年五十多了,活著也沒多少年頭,老奴受了老爺三十多年的恩,該還的。」
在衙門外的時候,張東沉默著拍了拍老管家的手,點頭應了下來。
但走進公堂的那一瞬間,張東卻陡然改變了主意。
他自己把最重的一條罪扛了下來!
一旁的張東升徹底傻眼,淚水開始止不住的噴涌而出。
「不是的,不是的。」
張東升搖起頭來,然後抓住自己老爹的袍袖哀鳴。
「爹,跟您沒關係,都是兒子做的孽,是兒子做的孽啊。」
「大人!」
張東升猛一轉頭,這一嗓子甚至嚇了朱文奎一跳。
「都是我做的,跟我爹沒有任何的關係,」
好一出父子情深的戲碼。
朱文奎甚至有些感動,但他還是穩住心神,怔怔的看向張東。
「國法無情,你想好了。」
後者什麼話都沒說,頓在地上的腦袋連抬都沒抬。
朱文奎的眼神飄忽,最後落到大案上放著的驚堂木,深吸一口氣,再不遲疑,抄起便拿了起來。
「吏部郎中張東,犯誣陷罪、包庇罪,兩罪並罰,即褫去官袍頂戴,收押大牢,上報都察院提審。」
雖然是板上釘釘的死罪,但張東的身份,判他死刑,不能在應天府的公堂。
最終定罪的是都察院,宣判死刑的是大理寺。
這堂上的、衙門口外所有涉案主謀、從犯就這般被一網打盡,無一漏網之魚,馬小寶的案件,似乎就這般完全蓋棺定論,徹底告結。
但朱文奎的心情卻反而更加沉重了。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情感因素。
就好像張東在被押往大牢之後,朱文奎還親自跑去牢房問了一句。
「你是可以活下來的,誣陷罪,本官不信你府上的管家、訟棍不替你扛。」
但張東卻只是笑笑,什麼話都沒說。
張東複雜的情感和所思所想,朱文奎也摸不透。
就這般,捏著被封存的卷宗,心事忡忡的小傢伙坐上馬車,在一隊西廠番子的保護下,籠罩著陰沉的夜色,向皇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