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二章 柿蒂妝花大蟒袍,御馬太監逞凶頑(2/2)
陸炳心裏面咯噔一下,自家這位奶哥哥的脾性,他是最清楚不過了……上面呂芳走下來,低頭把話簡單說了。
錦衣衛指揮使大人心裏面那叫一個冤屈,這種道聽途說,誰敢當真?但是,他作為天家鷹犬……天家鷹犬,乾的不就是打聽這些道聽途說的事情麼!真要證據確鑿,那還要他們遍布天下的錦衣衛幹什麼?直接下旨拿人就是了。
他當下一苦臉,「陛下,這風聞奏事的說道,那些御史給事中們能說,俺們錦衣衛,那是要講證據的……」
後世一說什麼東廠什麼錦衣衛,那都是威風八面,要聖旨,來人啊給他寫一張……其實人家真沒這麼奢遮,或者說,也奢遮,但是,需要文官打掩護的,就好比後世抓人要簽發逮捕令,東廠錦衣衛拿人也是要駕貼的,六科給事中不簽發駕貼也只能幹瞪眼,但是我們知道,腐敗麼,要是東廠錦衣衛腐敗的話,那麼文官只有更腐敗,都是沆瀣一氣,一丘之貉,只是文人用筆桿子把自己洗得好好似很清白,東廠錦衣衛就慘了,沒有輿論權在手,只能背黑鍋。
「那朕問你。」嘉靖把身子從陽光下的陰影中探出來,「到底有沒有?」
「這……」陸炳語塞。
嘉靖這個奶兄弟,忠心是真忠心,嘉靖十八年行宮起火,他冒死撞開門戶衝進大殿中把嘉靖從火場中背出來……但是,忠心並不代表他沒有小心思,他家世襲的錦衣衛籍,太清楚錦衣衛指揮使多沒好下場,故此小心翼翼,不肯得罪人。
這養來看家的狗不叫,合格不合格,就可想而知了。
嘉靖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了,當下火起,哼聲就道:「是,你陸大都督和那些外臣一樣,忠心朝事,都怕有阿諛小人諂媚天子,以神仙事得以幸進……」
他這話一說,陸炳頓時扛不住,他是有小心思不假,可也太清楚自己能有今天,那是因為,他是皇帝的奶兄弟,要不然,錦衣衛籍多了去了,憑什麼他來做這個錦衣衛指揮使?
把一顆腦袋在地板上磕得咚咚響,陸炳一連聲就道:「陛下,臣只是按照慣例去查了查,下面奏上來說他遇仙,有說幾百人目睹的,有說幾千目睹的,有說上萬人目睹的,但這些,臣都沒有看見,那裡就敢貿貿然奏上來,再則說,當地督撫也都沒有奏祥瑞,臣格外不好提……」
要不怎麼說文人不是東西呢!那些幸進小人,其實都是文官舉薦上來的,那些痛恨唾罵的,唾罵的哪裡是什麼幸進小人?他們只是唾罵,臥槽泥馬,怎麼不給我一個機會做幸進小人……最典型的例子莫過入閣,九卿庭推的閣老才合乎道理,天子點名的閣老屬於幸進,可哪一個被天子點名的閣老會推辭不就?還不是喜滋滋拎著包就去大內上班去了……如此而已。
就如同最近皇帝跟前新得寵的道士藍道行,以【扶箕】出名,大約等於後世女中學生們玩筆仙,藍道行這個人是禮部侍郎徐階舉薦的,你徐階心學江右學派弟子,怎麼盡幹這種事兒?這事兒嚴閣老都沒幹過啊!
陸炳咚咚磕頭,表示,世子哥哥,二狗子我,冤屈吶!
看著跪在下面的陸炳,嘉靖真叫一個,怒其不爭,但是,他也明白,他說話有時候甚至沒身邊的呂芳黃錦說話管用,因為他是天子,聖天子垂拱而治,這天子兩個字,就像是一把枷鎖,枷住他動彈不得,那些御史言官,一個個恨不得天下都知道自己是國之諍臣,罵起天子那叫一個得勁兒……反倒是呂芳黃錦,那些人罵他們既得不到什麼好處,也害怕兩個大太監陰私手段,指不定就把兩腳分一個外八字,讓庭杖的小太監【打,著實打】那可是真會打死人的。
嘉靖有時候就感覺自己一輩子像是溺在水中,伸手投足使不上勁來,他也想暢快一把,可是,要麼就是行宮大火,要麼就是宮女作亂,連接死裡逃生,他是到嘉靖二十一年之後才算徹底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堂哥朱厚照會在三十一歲的時候溺水,隨後讓自己襲了大位。
自打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宮變之後,嘉靖便住進北苑,看誰都像是要拿一根白綾要把自己絞死的樣子。
在陰影中沉默許久,嘉靖低頭和呂芳說了幾句話,大太監連連點頭,隨後假模假式就道:宣戴康飛明日午時進宮。
祝太監回家跟康飛說天子宣他明日進宮,康飛正和毛半仙吃酒,聞言當即一愣,你這也不擺個香案什麼的?
第二日,康飛穿上在揚州城內緞子街上買的一身大紅色柿蒂窠過肩蟒妝花曳撒,頭上戴上紗帽,對著鏡子照照,覺得自己帥得不行……領著幾個家丁大搖大擺就要出門,祝太監一把抓住他,遞給他一個紗罩,並且說,哥哥,這京師風沙大,遮擋遮擋……
且,那不是擋住了我英俊的面龐。
其實是祝太監覺得康飛這一身有點僭越了,想提醒提醒他,不過這時候看康飛老神在在,未免心說,康飛哥哥是真神仙,跟昨兒見的那個藍神仙,那是假神仙,不好比,哥哥做事,自有道理,當下也就不提了。
幾個家丁也喜滋滋的,心說跟著小老爺果然沒錯,眼瞧著這是要飛黃騰達的架勢……只有毛半仙,和身邊張老將軍低聲說話,未免有些憂心忡忡。
張桓老將軍大大咧咧,就說道:「不妨,這孩子有底氣,不管怎麼說,到底是呂祖點化過的真神仙弟子……」其實心裏面也拿捏,畢竟,他以前那些經驗,之前還管用,但是現在,康飛接觸的已經是廟堂這個級別,卻不是他區區一個韃官出身的前漕運參將能夠置喙的了。
到了宮門外面,正要進去的時候,斜刺裡面走出來一行人,為首的蟒服太監,正是御馬太監張佐,瞧見康飛一身大紅色柿蒂窠過肩蟒妝花曳撒,未免嘴角一扯。
太監穿蟒成為慣例,大約是在孝宗朝的時候,孝宗這位皇帝非但只有一個老婆,而且是個老好人,好人麼,大家都懂的,看見身邊太監穿蟒,說一嘴,太監就說,萬歲爺奴婢知道啦!明天繼續穿,孝宗說多了,太監們也不改,你說你的我穿我的,最後孝宗只好隨他們去了。
即便如此,太監們卻覺得這穿蟒的資格是自己奮鬥來的,這會子眼看康飛屁大點孩子,這要在宮裡面,上趕著叫乾爹,那也得看乾爹我高興不高興哩!
他未免陰陽怪氣就說道:「好傢夥,果然是不知禮儀體統,來人啊!幫咱家把這位爺請到旁邊去,好生教導一下,叩見陛下是一個什麼章程。」
作為御馬太監,張佐身邊的都是膀大腰圓的太監,畢竟這些人都是要給皇帝舉黃傘的,沒一膀子力氣也不行,平時嚇唬嚇唬人還是挺管用的。
他可惜就可惜在,碰上了康飛這麼一個掛壁。
後面祝真仙還沒來得及叫,康飛一個高側踢,砰地一腳,就把最先一個衝上來要扭他胳膊的胖太監給踢暈了過去,隨後,便如猛虎殺進羊群,一個人竄進太監群中,也就是幾個呼吸間的時間,頓時倒了一地。
康飛這時候才抬腿拍了拍靴子,撇嘴就說道:「就這?」
御馬太監張佐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未免大叫,「快,快來人,給咱家抓住這個犯上作亂的亂臣賊子……」
結果康飛一咧嘴,露出滿嘴雪白的牙齒,「你要說這個我就開心了,說實話我還沒試過……」後面祝真仙一看不好,撲上去一把抱住康飛,「哥哥千萬不要魯莽……」隨後也顧不得得罪跟他乾爹黃錦一樣的司禮監秉筆兼御馬太監張佐,高聲就叫,「我家哥哥,乃是呂祖親傳弟子,上萬人親眼見過的,神仙中人,怎麼能和旁人一般等閒,昨日那藍道士,你不也是一口一個藍神仙。」
張佐氣得嘴皮子直哆嗦,「好哇!好哇!小祝子,你這是真能耐了,頂撞起咱家來了,當初你拜在黃錦門下,還是咱家給你說的情……」
祝真仙是聰明人,自然知道得罪人就乾脆往死里得罪的道理,做活要做全套,要不然不上不下的……當下未免冷哼,「是,咱家感謝你張公當時說了一句,老黃這是你老鄉,七個字,作價一個字一百兩銀子就是了,待會兒自然給張公奉上,絕不短少一分。」
張佐缺這七百兩銀子麼?一時間臉色發白,氣得話也說不出來。
康飛看了未免就說:「跟他說什麼廢話,剁吧剁吧包餃子得了。」說罷,咧嘴一笑。
後面幾個家丁跟在康飛身邊雖然時間不久,可是,這位小老爺的做派是清楚的,奢遮人,排面大,關鍵是神仙弟子,一個能打一百個的存在,你要犯上作亂,未必當時便死,你要得罪小老爺,對不住了,小老爺大約當場就會用一雙拳頭活活把你給擂死。
幸虧康飛聽不到他們的心聲,要不然就得吐槽,我是正經人,誰一雙拳頭活活把人擂死?發你三個月餉銀好聚好散唄!
故此幾個家丁當即就從後面簇擁過來,一臉小老爺你要殺到地府裡面改生死簿俺們也跟著的表情。
這幾個都是邊關好漢,長相很……粗獷,康飛打倒一堆太監沒把張佐嚇著,卻是被這幾個家丁嚇得連連後退。
對面張佐吃這麼一嚇,頓時一股子騷騷的味道就從身上散發了出來。
康飛先覺得不對勁,嗅了嗅鼻子,這才發現是對面老太監身上散發出來的,頓時臉色大變捏著鼻子往後跳出三丈,看看張佐,未免唉了一聲,「也是個可憐人,也不知道上茅廁是站著還是蹲著,算了算了,跟你計較甚麼……」說著招呼家丁就往大內裡面去。
張佐站在原地,渾身顫抖,連驚嚇帶羞惱,眼睛一翻,咕嘟一身就癱軟在地上。
路上祝真仙摸了一把冷汗,「哥哥你這個做派,可把我嚇死了,要不是知曉哥哥為人,我都以為哥哥要造反……」
康飛未免咧嘴一笑,要說文化,哥們我比你們都強,但是呢!塑造一個混不吝的形象,卻是有好處……
到了北苑永壽宮,祝真仙按住他,低聲哀求,「哥哥千不看萬不看,看在脫脫的面子上,把我一個面子,收斂些……」康飛老臉一紅,辣塊媽媽滴祝太監,你這什麼意思?打人不打臉啊!
如此,他只能訕訕然看著祝真仙進去通報。
可是,他屬猴的,站了一會兒就沒耐心,忍不住蹭到殿門口就往裡面張望,只看見裡面煙霧繚繞的,有個道士模樣的傢伙,手上拿著個叉棍,在一張桌子上面寫寫畫畫,隨後,一陣羊角風般,張嘴就道:「今日有奸臣奏事……」
康飛站在殿門外,頓時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得露出滿嘴細碎如玉米粒般的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