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六章 鳳大舅揚州退婚,戴春林南京赴考(1/2)
春寒料峭。
南京魏國公府邸,側門。
身上裹著一身綢緞的馬廚子正點頭哈腰說話:「老都管,俺師父就是國公府上的,俺也是國公府裡面出來的,說起來,那是國公府累世的門下……」
「得了得了。」對面老人嗤笑了一聲,「你小子,當初得了老國公青眼,放了你的籍,你逢年過節記得來國公府上磕頭就好了……也不正眼看看自己,一身豬板油,拿刀一瓢,裹在羊肉上做串燒正好,居然還學人家著書立說?你配麼?你還好意思來請國公爺給你題跋?」
這老人是上一代老國公的長隨,後來做了門房大爺,往來的任憑你是知府老爺甚至巡撫老爺,也要客氣一句,喊一聲老都管……都知道,他是上代老國公最親近的人,正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
馬廚子猶自嘀咕,老都管不耐煩了,直接給他說了一句大實話,「你就甭糾纏了,國公爺如今哪有那閒工夫?這前腳兵部尚書剛死,後腳朝廷給應天巡撫加了提督軍務的頭銜……老爺一門子的官司,前兩天在書房伺候的硯書都被打了二十大板……」他說著,左右看看,未免把嗓音放低,「打得老結棍了,那屁股,嘖嘖!怕是……」
馬廚子也是老南京了,南北二京嘛!天子腳下,這些朝廷上的事情,哪怕是賣菜的,也都能說道一二。
這應天巡撫加【提督軍務】銜,南京守備魏國公能樂意?
不消說,馬廚子下意識就說了一句,「這朝廷裡面有奸臣吶!」
「可不是。」老都管伸手就拍了拍馬廚子的肩膀,「你吶!就別想什麼題跋不題跋了,你要實在想干,老夫我指點你一下,你去東園公府上,東園公曆來跟那些文人墨客親近,想必自有那些想揚名的幫你寫這甚麼勞什子的題跋。」
馬廚子聽了,不由得千恩萬謝,左右瞅瞅,又從袖管裡面摸了一錠銀子塞了過去。
老都管接過在手,未免笑笑,「你啊!一點不大氣,這銀子在你手上都被捂熱乎了,這時候才塞過來,要不是我先指點你一番,你豈不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馬廚子訕笑,「小家小當的,老都管往來的不是知府老爺就是巡撫老爺,莫笑俺……」
正說著,巷子口潑喇喇跑過來一群人馬,老都管趕緊伸手把這老馬師傅往旁邊一撥,伸著脖子就快步走上去大聲呵斥道:「干甚呢干甚呢?也不瞧瞧這是什麼地方?」
「老賴爺爺,你這嗓門還是那麼大啊!」為首馬上的騎士把臉上罩紗一掀,老都管一瞧,一張老臉頓時就堆出了笑,「我的天爺爺,是五姑娘……」
他說著,趕緊揮手讓後面幾個家丁大開中門,「快快快,還不麻利點把門大開。」
旁邊老馬師傅想湊上去磕個頭,又攝於這群騎士殺氣騰騰,不同凡俗,心裏面忍不住就想:乖乖隆地洞,這架勢,比咱們揚州千戶所那些千戶、百戶老爺還要威風,以前就聽說府上的五姑娘是俠女,如今看來,果然不假,這府上也是真寵愛,姑娘家家的,居然大開中門。
作為國公府邸,能讓其大開中門的,知府老爺都不夠,起碼得來個巡撫。
故此老馬師傅憑此就能肯定五姑娘的寵愛是結結實實的。
他想上去磕頭,又不敢,眼睜睜看著五姑娘一行進了門,只能嘆一口氣。他到底貪心,想把食譜做出名堂來,如今國公府這條路走不通,也只要去走東園公那邊的路看看瞧了。
按下不表。
徐線娘進了府邸,橫衝直撞的從前堂穿過花園,一路雞飛狗跳的。
魏國公這會子正和剛上任的南京兵部尚書張半洲在書房論話,聽見外面大呼小叫的,忍不住叫了人進來問,進來的家僕訥訥不敢言。
看旁邊端著茶的張半洲低頭微笑,魏國公怒不打一處來,起身一腳就把那家僕踹翻在地,隨後微微一拱手,「兄稍待片刻……」說著騰騰騰就快步走了出去。
剛走出來,抬頭就看見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踩過他最喜歡的那叢月季,他心一拎,還沒反應過來,就看那棗紅馬一竄,就到了他跟前,嚇得他騰騰往後退了兩步,差一點摔倒在地。
看他腳下踉蹌,騎在馬上炫耀的徐線娘翻身下馬,撲過去就一把扶住他,隨後,摘掉面罩,嬌靨如花,嘴角一顆梨渦,看得魏國公呆呆說不出話來。
當代魏國公徐鵬舉是中山王徐達七世孫,年未弱冠便襲爵,因著年歲太小,當初武宗皇帝胡鬧那會子,他還阿附過平虜伯江斌,呼為舅。
人一旦跪久了就不大容易站起來。
當代魏國公就是如此,腦子裡面全是合縱連橫那一套東西,論政治手腕,他還算是合格的,但是,作為南京守備,整個江南最頂尖的武官,他卻絕不合格,別的不說,只論武力的話,徐線娘敢說,我揍我爸爸十個。
徐線娘越是頑皮,這魏國公就越是喜歡他,他的夫人早亡,又沒有留下子嗣,故此,這位嫡小姐,實實在在是整個魏國公府邸最尊貴的那一個。
要不是如此,徐線娘也干不出離家出走的事情。
這會子徐鵬舉又驚又喜,那花兒再得他寵愛,也不及他女兒半分一毫,一時間,竟是有些呆了。
還是線娘一陣搖他,那些家僕婢女也紛紛上來,徐鵬舉未免臉上有些掛不住,要維持他國公爺的大老爺派頭,結果剛一板臉,就被線娘拽著鬍鬚一陣搖晃,不得已,只能連連求饒。
好一陣折騰,徐鵬舉這時候看見兵部尚書張半洲站在走廊前微笑,一時間尷尬,忍不住就拱手說道:「叫張兄見笑了。」
「舔犢情深,何來見笑。」張半洲看著不遠處徐線娘微微一笑。
張半洲履新,可是,他是老督師了,進士出身的他最開始是言官,因為嘴炮厲害,扳倒了朝堂好幾位大佬,被提拔為兩廣總督,平過苗亂,平過瑤亂,甚至一紙手書就能讓安南國王老老實實低頭上降表謝罪……
政治手腕老辣的他剛上任,一反前任兵部尚書跟魏國公以及南京守備太監對著幹的態度,這讓魏國公以及南京守備太監又驚又喜。
南京這些衛所已經不能打,這是共識,前兵部尚書韓石溪為什麼要跟魏國公和守備太監對著幹?無非就是看上對方手上那些來銀錢的路數,要霸占過來,行募兵。
當然,文官的手段,魏國公之流,拍馬也趕不上,張半洲明著交好魏國公,可他跟應天巡撫屠大山私教甚好,應天巡撫加【提督軍務】銜,就是他暗保的,總督兩廣軍務十幾年,這點手段豈能沒有?
如此一來,兵部左侍郎兼應天巡撫屠大山,他這個兵部尚書張半洲,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如果魏國公知道他正頭疼的應天巡撫加提督軍務是眼前這位相貌清癯面帶微笑的傢伙一手操作,怕不是要……氣炸了。
「快來見過你張伯伯。」魏國公雖然軟弱了點,但是,基本的政治手段還是有的,趕緊拽著徐線娘給張半洲見禮,這種能表示通家之好入內不避的機會,他要是還不會抓住,那他就是真傻子了。
徐線娘好歹也是正經接受國公府小姐教育的,在開掛無敵戴康飛身邊薰陶了那麼久,更是學了許多東西……曉得老頭子這是表示通家之好,故此十分乖覺。
見禮之後,她口氣甜甜,就跟魏國公說,老頭子你看你乖女兒,遠在廣東,聽說有一支倭寇打到南京,馬不停蹄就帶著一隊精銳回來了,你看看你乖女,一路上風波勞苦……
魏國公一早就看出來了,但是他以為女兒是在廣東吃了苦頭。
至於精銳倭寇打到南京云云,其實就是他編來騙女兒的。
大明的頂層圈子是個非常內卷的小圈子,這就好比在扶桑,所謂戰國,就是那幾萬個武士老爺們相愛相殺,跟下面的百姓那是一點關係都沒有。
故此,所謂離家出走,本就是個笑話,後來萬曆年間的閣老王錫爵家的閨女跟個商人私奔了,王錫爵沒奈何,說自己女兒修仙去了。
再後來,大才子湯顯祖就說,你騙誰呢,你閨女明明跟個蘇州賣珍珠的珠商私奔了……不就是看人家珠商長得俊,自分其股以牝就之。
即便康飛來的那個時代,寫武俠小說的金庸大大不也創作出一個狼心狗肺的表哥南慕容麼!拜託,誰還不知道你表哥是徐志摩?
指著和尚罵禿子,便是這麼個意思了。
要說徐線娘的一舉一動魏國公都知道,這個不科學,但是,徐線娘一路上總要住驛站吧,魏國公作為南方武官名義上的領導,要說一點不知道,那也非常不科學。
大明的驛站系統可是讓同時期地球上所有國家羨慕的,要是大明財政不崩潰,後來的驛站小軍官李自成同志說不準也就不會造反了。
魏國公為了讓女兒回家,也算是煞費苦心了,睜著眼睛說瞎話,說有精銳倭寇打到南京了,這瞎話傳到線娘耳中,她離家出走是一回事,可也不能不救自己老子,那時候康飛正在忙著去濠鏡澳搶銀子,也沒注意到。
其實線娘剛進南京城就發覺不對了,這,一點都不像是有倭寇的樣子啊!
不過,離家日久,她的確也想家了,反而快馬加鞭,整個南京城,敢騎馬在大街上飛奔的,還是女子,那是屈指可數,你頭上戴個紗帽別人就認不出你了麼!都知道這是魏國公府上的嫡小姐,這才紛紛避讓。
魏國公看女兒清減,以為女兒是在廣東吃苦了,為人父母的,他心裏面其實很心疼,很想罵一罵廣東什麼破地方,把我女兒都餓清減了。
但是,旁邊的南京兵部尚書張半洲是福建侯官人,同屬閩廣,他要那麼說,政治上未免就太不成熟了。
故此他就笑說,這是女兒心疼老父親,一路上吃苦了,一會兒讓管家帶你去庫房挑幾件東西,我記得有個馬鞍,還是武宗皇帝賜的,鑲著一圈的貓兒眼,配你外面那匹棗紅馬倒是相得益彰。
線娘不由大喜,她眼饞那馬鞍許久了,只是之前魏國公覺得那馬鞍太招搖了,不許她用。
她這一歡喜,忍不住露出些小兒女態,魏國公趁機就問,外面那些精銳騎士,你是哪裡招募來的?
「哦!他們都是邊地出身,雖然被姐夫一拳一個打服氣了,卻也是跟韃子廝殺過的好漢,如今都聽我撥遣……」徐線娘漫不經心就說道。
魏國公還沒反應過來,那張半洲就說話了,「哦!一拳一個?可是那個遇仙的戴康飛,在揚州和杭州抗倭的?」
他這一說,魏國公頓時警覺了,作為武官勛貴,他下意識就覺得對方這是要到自己碗裡面搶東西。
「半洲兄……」
魏國公剛開口,對面張半洲笑著就說,「老夫也是聽淮揚巡撫唐荊川所說,他在信中把這位誇得天上有地上無,老夫滿耳朵都是,賢侄女這一句一拳一個,老夫下意識就想起這位來了。」
一番客套,魏國公把張半洲送至大門口,回來就埋怨女兒,你不該把底細都露出來……
徐線娘未免就說,父親你不是想表示通家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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