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罪有應得(2/2)
房間裡有六七個壯年男子或站或坐,僅點有一盞光線極其微弱的油燈,差不多等於是伸手不見五指,但久經類似場面的孔四貞還是很快就辨認出來,今天自己見過的楊起隆和焦三等人都在其中。當下孔四貞笑笑,沖坐在桌旁的楊起隆問道:「楊大哥,既然你讓人鬆開了我,是不是已經發現我並沒有帶幫手來了?」
楊起隆沉默,半晌才點點頭,承認孔四貞所言不差,又讓人給孔四貞讓了一個座位,招呼道:「四格格,過來隨便吃點吧,粗茶淡飯,不要嫌棄。」
「謝了。」孔四貞嫣然一笑,輕快的走到楊起隆的對面,拿起桌上放置的碗筷,埋頭吃起楊起隆給自己準備的鹹菜糙米飯。楊起隆則默默注視孔四貞的一舉一動,直到許久後,楊起隆才低聲問道:「四格格,你就不怕我們在飯菜里下毒?」
「你們為什麼要下毒?」孔四貞含糊著反問道:「我對你們沒有半點惡意,還對你們有很大用處,你們為什麼要下毒殺我?」
楊起隆點頭,平凡的臉龐上也終於露出些輕鬆笑容,說道:「四格格,這麼說來,你真是已經痛改前非,準備棄暗投明,將功贖罪幫我們的忙了?」
孔四貞停住筷子,先是搖了搖頭,然後才低聲說道:「我沒有棄暗投明的機會了,我做了那麼多對不起義父的事,已經沒臉再求義父重新承認我這個女兒了,更沒臉再去見他老人家了。不過幫你們的忙,倒是可以幫上一點。」
說著,孔四貞從內衣夾層中拿出一張紙,扔到楊起隆面前,低聲說道:「拿去吧,十三衙門混入你們隊伍的名單,還有名單被十三衙門收買的叛徒名單,別急著動手,我相信以你的聰明,一定會有辦法從上面弄到更多的東西。不然的話,我們十三衙門也不會到現在都不敢肯定,你楊大哥就是義父的人,還是義父在京城的密探領頭人。」
「多謝四格格。」楊起隆大喜,趕緊將那張名單珍而重之的藏到懷裡,又關心的問道:「四格格,那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我還有一件心事未了,在了完這個心愿之前,我還會冒險潛伏在滿狗隊伍里。」孔四貞順口答道:「所以,約好一個聯繫的法子吧,以後遇上緊急情況,我會儘量幫你們。」
「多謝,真的多謝了。」楊起隆大喜過望,又叮囑道:「四格格,那你也要千萬小心,滿狗奸詐異常,要是發現你倒向我們,那我們可是連救你的資格和辦法都沒有。」
「多謝楊大哥關心,我會小心的。」孔四貞輕聲回答,又慘笑道:「不過也沒多大關係,反正我現在除了所剩已經不多的良心,也沒什麼可以損失的了,就算有什麼意外,這條命,滿狗想拿去就拿去吧。」
「四格格,到底出什麼事了?」楊起隆驚訝問道:「你怎麼會改變這麼大,還這麼想?我記得世子爺曾經痛心疾首的說過,你已經無可救藥了,到底是誰把你變成了這樣?」
孔四貞沉默,許久後才低聲說道:「楊大哥,這個問題,我不回答可以嗎?」
「如果涉及四格格的隱私和傷心往事,那我當然不敢追問。」楊起隆還算通情達理,很快就放過了孔四貞。
「多謝。」孔四貞輕聲道謝,又低聲說道:「楊大哥,你在工部員外郎周全友的府里,有一個叫黃吉的弟兄吧?他的事已經被周全友發現了,昨天晚上秘密告到了順天府,被我藉口放長線釣大魚壓了下來,叫他儘快走,我在他身邊安排了兩個十三衙門的人盯著,你們要小心。」
「黃吉暴露了?」楊起隆嚇了一大跳,趕緊向孔四貞拱手道謝,「多謝四格格救命大恩,實不相瞞,黃吉不僅知道我的情況,甚至還知道我們的秘密武庫位置!如果不是四格格仗義相救,我們這一次可就要吐血了。」
「小事一樁,楊大哥不必客氣。」孔四貞隨意笑笑,被楊起隆挑起的傷心往事卻始終壓在心頭,讓孔四貞心頭沉甸甸的難以釋懷。
「對了,四格格,還有一件事要向你請教。」楊起隆忽然又想起一事,忙又問道:「十天之前,曾經有一個老夫人帶著幾個丫鬟和一隊家丁來到大覺寺,在寺中盤桓良久,我發現她的家丁好象都有武藝,是不是你們安排了來刺探我們的?」
「沒有啊?」孔四貞有些驚訝,答道:「湯台山這一帶地處偏僻,我並沒有安排過多的人手監視這裡,更沒有安排這樣的隊伍過來刺探。」
「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楊起隆更是驚訝的問道。
「那純粹是巧合。」孔四貞如實答道:「我知道你在這裡,還是在四天前,十三衙門一個以買賣中人為掩護的探子報告給我的。你因為曾經出面替世兄買了兩間店鋪開八旗福壽膏館,被他盯上過,四天前他在大覺寺的糧菜採買隊伍里見到了你,就跟蹤到了這裡,又向我報告了這事,被我給押了下來。其實我也不肯定你到底是不是義父的人,只是事情緊急,我又找不到辦法把消息送給義父,就過來碰了碰運氣,還好讓我碰對了。」
「那就奇怪了?」楊起隆搔頭說道:「那天,我發現那個老夫人進到大覺寺西側配殿時,好奇過去看了看,結果馬上被她藏在暗處的家丁發現,拉著我盤問了許久,嚇得我趕緊躲到外面許久,直到昨天發現沒有其他不對才回來。」
「或者是巧合吧。」孔四貞順口說道:「這也是常有的事,滿狗大戶人家的福晉、側福晉什麼的,或是人老珠黃到外面偷情,或是因為爭寵毒死了小妾丫鬟,怕遭報應到廟裡禱告,這種情況,當然不允許你靠近。我安排十三衙門的人辦差的時候,也曾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哦,原來是這樣啊。」楊起隆鬆了口氣,說道:「這樣最好,當時可是把我嚇得不清,心想那隊人要是到我房間裡搜查,那可就什麼都完了。」
「你也要小心,如果遇到我突然失蹤或者連續兩天沒有公開露面的情況,那你馬上得轉移。」孔四貞叮囑道:「十三衙門裡,認識你的走狗也不是一個兩個,要是我出了意外,你可就危險了。」
楊起隆大點其頭,對孔四貞的叮囑指點銘記在心。但就在這時候,孔四貞又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對了,楊大哥,剛才你說的那個老夫人,長什麼模樣?」
「六十來歲的年紀,衣著很華貴,圓臉,表情很慈祥,皺紋不算太多。」楊起隆回憶著答道:「對了,她沒有裹腳,肯定不是漢人。」
「是蒙古人。」焦三插嘴,「她在大殿裡對方丈說話的時候,我偶然聽到一句,帶著蒙古口音。」
「六十來歲?圓臉?表情慈祥話裡帶蒙古口音?」孔四貞有些疑惑,忽然心裡又一動,猛的就站了起來,激動的追問道:「楊大哥,焦三哥,那麼她身邊,是不是隨時不離一男一女兩個僕人?男的五十來歲沒有鬍子,聲音尖銳?女的年齡和她差不多,左臉頰下方還有一顆黑痣?」
「是有這麼兩個僕人,男的也沒有鬍子。」楊起隆和焦三一起點頭,楊起隆又說道:「至於那個男僕人聲音是否尖銳,還有那個女僕人臉是不是有痣,因為隔得實在太遠,所以我就不知道了。」
孔四貞身體晃了一晃,險些摔倒,楊起隆趕緊把她攙住,關心問道:「四格格,你怎麼了?是不是那裡不舒服?」
「楊大哥……。」孔四貞並不急著回答楊起隆的問題,反過來拉著楊起隆的手,心臟跳得砰砰作響,幾乎蹦出胸膛,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問道:「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在這座大覺寺里,是不是有一個叫行痴的和尚?四十來歲,臉瘦得象驢臉那麼長,還有些齙牙,臉上坑坑窪窪的就象長了麻子一樣?」
「有。」楊起隆飛快點頭,答道:「聽說他是從山西五台山來的,已經來了幾年了,很少在大殿裡露面,就連方丈都不敢對他大聲說話,好象很有頭臉。」
說到這,楊起隆也是猛然想起一事,忙補充道:「對了,那天那個老夫人,進的那個配殿,就是這個叫行痴的和尚住的地方。」
孔四貞腦袋又是一暈,差點就昏倒在楊起隆懷裡,楊起隆趕緊將她扶緊時,孔四貞美目中淚水忍不住脫眶而出,哽咽道:「找到你了,我終於找到你了,原來,你就藏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藏在我的身邊……!」
「四格格,你在說什麼?」楊起隆驚訝問道:「終於找到他了?這個行痴,是你什麼人?」
「是把我害成這樣的仇人。」孔四貞聲音沙啞得幾乎連自己都聽不清,「在我十二歲時,就把我姦淫的仇人,把我的嘴當夜壺用的仇人!也是你們的仇人!你們世子的仇人!平西王府的仇人!全天下漢人的仇人!!」
「他到底是誰?!」楊起隆壓低聲音驚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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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湯台山大覺寺有一個叫做行痴的中年僧人失蹤。兩天後,他的屍體在二十里外的密林之中被人發現,捆在樹上的屍體被剝皮抽筋,梟首破肚,頭顱心肝不知去向,全身關節被人生生扳斷鉗碎,肌肉被人一刀刀割下,下身被人用亂刀剁成肉醬,胸前掛有一牌,上面用血寫著四個大字——罪有應得!
同一天,御前侍衛血洗大覺寺,全寺上下無一活命,全部被凌遲磔屍!
還是在同一天,氣紅了眼的康麻子傳喚孔四貞出動所有十三衙門走狗搜查兇手時,這才發現孔四貞早已失蹤,不知去向。康麻子出動無數人手搜查尋找,卻始終渺無音訊,天涯海角,不見芳蹤。
多年後,被生石灰醃製的行痴頭顱心肝再現人間時,先後出現在了揚州、嘉定、崑山、江陰、常熟、興安、大同、朔州、渾源、南京、南昌、南雄、潮州、廣州……,等等等等數之不盡的華夏城池,所到之處,百姓爭相投石淬唾,號哭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