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受不了了(2/2)
「回太師,小王先回帳去寫了一道奏摺。」岳樂一邊走到沙盤旁邊,一邊解釋道:「小王覺得,關於盧一峰轉遞那道假聖旨的事,最好還是請皇上下一道旨意證明並無其事,然後再由小王向眾將公布,穩定人心。」
「誰叫你上這道奏摺的?」鰲拜臉上變色,轉過臉飛快問道。
「沒有人指點小王,是小王自己覺得應該這麼做。」岳樂坦然答道。
「糟了!」鰲拜跺腳,怒道:「誰叫你自做聰明了?如果老夫覺得應該這麼做,早就已經親自上表了,還用得著借你之手?」
「怎麼了?」岳樂茫然問道:「太師,證明那道聖旨是假的,有什麼不對嗎?」
「大大的不對!」鰲拜一拍沙盤,咆哮道:「這件事如果就這麼過去就算了,你上這道奏摺讓皇上知道,讓朝廷知道,那更是會謠言四起,不僅動搖軍心士氣,還會讓朝廷上也紛爭四起,百官之間互相猜忌,後果更加不堪設想!」
「有這麼嚴重?」岳樂傻了眼睛,疑惑說道:「只要皇上出面證明那道聖旨是假的,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怎麼還會導致如此嚴重的後果?」
「糊塗蛋!越抹越黑懂不懂?」鰲拜跺腳咆哮,「老夫與皇上的執政理念不和,矛盾衝突不斷,這一點早已經是朝野共知!你上這道奏摺,那更是往火上澆油,皇上即便出面闢謠,證明確無此事,文武百官和王公貝勒們,也只會懷疑皇上是機密敗露,故而藉故遮掩,另派他人圖謀老夫,更會證明那道假聖旨是真的啊!」
岳樂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這才發現自己做了一件大蠢事——象這種事情,本來就是越抹越黑,遮掩淡化還嫌來不及,自己還把事公然向朝廷捅破,不是想鬧得天下皆知是什麼?想到這點,岳樂趕緊說道:「小王明白了,小王這就派人去把信使追問來!」
「等等!」鰲拜又厲聲喝住岳樂,咆哮問道:「剛才你派六百里加急送這道奏摺的事,都有什麼人知道?」
「圖海、勒爾錦和傑書。」岳樂老實答道:「小王為了穩定軍心,故意當著他們的面明發,還告訴了他們一段內容。」
「安親王,你這個人啊,真是好心辦壞事啊。」鰲拜簡直是想把岳樂掐死的心都有了,怒道:「你當著他們的面發出這道摺子,又派人去把這道摺子追問來,他們會怎麼想?你在辦這件事之前,怎麼也不向老夫打一個招呼,問一下老夫的意見?」
岳樂額頭上的汗水滾滾,這才想起如果自己此刻派人去追信使,不是等於圖海和勒爾錦等人,那道假聖旨其實是真的,所以自己不敢找小麻子對質。盤算到這裡,岳樂撲通一聲雙膝跪下,苦著臉顫抖說道:「小王知錯,好心辦了壞事,請太師治罪。」
「現在治你的罪,還有屁用?」鰲拜怒道:「那道假聖旨本就一個無法化解的死結,掐死了老夫與皇上不和的七寸!當時你接過那道假聖旨,就已經落入了盧一峰狗賊的圈套,不管是真是假,我軍將領軍心士氣都會無法避免的受到影響!現在唯一的法子,也就是極力淡化那道聖旨的存在,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時間一長自然化為無形,你偏偏又把這事給重新撿起來,重新形成死結,還怎麼補救?!」
「不是小王,是……。」岳樂脫口辯解,但話到半截,岳樂又強行打住——勒爾錦可是剛剛才從斷頭台上下來,現在又告訴鰲拜這件事其實是勒爾錦揀起來的,以鰲拜的火暴狗熊脾氣,勒爾錦的小命還能保住麼?
「是誰?說!」鰲拜銅鈴眼一瞪,厲聲喝問。
岳樂猶豫了許久,終於才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岳樂又趕緊補充道:「太師,小王覺得也不能完全責怪勒爾錦,關鍵是那道假聖旨做得實在太象了,當時就連小王都懷疑是真的,就更別說根本就沒看到聖旨內容的勒爾錦了。錯在小王一人,請太師千萬不要責怪勒爾錦。」
出乎岳樂預料的是,想像中的狂風暴雨並沒有出現,相反的,鰲拜臉上反而出現了一種頹然蒼老的神情,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後,又過了許久,鰲拜才緩緩說道:「安親王,你起來吧,這事錯的不是你,勒爾錦也沒錯,唯一錯的人,是老夫自己。」
「太師,你怎麼能這麼說?」岳樂流下了眼淚,膝行幾步走到鰲拜面前,哽咽道:「太師,這事與你無關,是小王自作聰明去招降盧一峰那個蠻子,這才中了他的詭計,導致今天的兩難後果,是小王的錯。」
「安親王,老夫不是在謙遜,確實是老夫錯了。」鰲拜伸出滿是老繭和皺紋的大手,撫摩著岳樂光禿禿的前額,無力的說道:「老夫從一開始就錯了,過於高估了自己,認為自己只要忠心報國,實心侍君,就一定能百邪退散,群魔俯首,謠言不起,這才制定逼迫吳三桂老賊出黔決戰的保守戰略。但是,老夫錯了,老夫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敵人,這才被敵人把准老夫死穴,被硬生生推到了這個風口浪尖。」
「當然了。」說到這,鰲拜苦澀一笑,說道:「如果老夫只是吳三桂老賊,還有他手下那幫只會打仗的權謀草包,那麼老夫即便錯了,也未必會輸。但是老夫說什麼也沒想到的是,當年被老夫忽視和縱容的盧一峰蠻子,竟然就是老夫的天敵和克星,拼死抓准了老夫的唯一弱點,用盡千方百計打擊老夫要害,老夫養虎遺患,悔不當初啊。」
「太師……。」岳樂心中感動,嚎啕大哭道:「太師,你對皇上的一片苦心,對大清江山的耿耿忠心,皇上怎麼就不明白呢?如果皇上能夠多給你一些支持,少一些掣肘防範,怎麼也不會讓太師落到眼下的兩難處境啊。」
「都一樣,你對皇上的忠心和苦心,他還不是不明白?」鰲拜笑容更是苦澀,低聲說道:「其實說老實話,安親王,那道聖旨究竟是真是假,老夫也在懷疑啊!皇上想要除掉老夫,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老夫也在擔心和懷疑啊。」
岳樂淚水更流,對於鰲拜與小麻子之間無法化解的衝突矛盾既不理解,更深為同情。而鰲拜又自言自語的說道:「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吧。皇上雄心勃勃,一心想要開創康熙盛世,急於求成,老夫位高權重,又脾氣不夠好,一心想做伊尹周公,見不得皇上那些偏頗激進手段。性格截然相反,志向背道而馳,矛盾無法調和,被別人鑽到空子,也就在所難免了。」
「太師……!」岳樂哀號一聲,張手抱住鰲拜雙腿,臉頰貼在鰲拜大腿之上,失聲痛哭。
「好了,別哭了,起來吧。」鰲拜拍拍岳樂的頭頂,平靜說道:「我們滿人男兒,流血不流淚,你在這裡就是哭到天亮,也哭不死吳三桂老賊,哭不死盧一峰狗賊,更哭不去老夫與皇上之間的矛盾衝突,站起來。」
好說歹說,岳樂總算是收住淚水,抹著眼淚站起身來,哽咽著問道:「太師,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你那道奏摺,不必追了,先暫時穩住軍心和制止謠言流傳吧。」鰲拜一字一句說道:「還有,傳令全軍,明日起拔營起寨,向貴州腹地挺進,與吳三桂老賊,決一死戰!」
「太師,你決定放棄既定方略了?」岳樂顫抖著問道。
「老夫受不了了。」鰲拜緩緩說道:「老夫如果堅持既定方略,吳三桂老賊那邊肯定還會咬死老夫弱點,繼續利用老夫與皇上之間矛盾大做文章,時間一長,咱們那位皇上只要稍微動搖,我們的二十四萬大軍就得土崩瓦解!吳三桂老賊乘機北上,對我大清江山社稷造成更多更大損失!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現在就殺進貴州,與吳三桂老賊決戰,鹿死誰手,還未可定數!」
「吳三桂老賊!」鰲拜忽然抬起頭來,仰天大吼道:「老夫知道,你是想在貴州腹地吃下大清主力,為你的北上中原奠定基礎!老夫現在讓你遂願,但就怕你吃得下去,拉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