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巡撫來了也沒轍(2/2)
表情最精彩的還是李率祖本人,先是從過河後就一直努力堆出來的對盧胖子的笑容堆積在乾瘦老臉上,然後乾瘦老臉慢慢轉白,由白轉青,再由青轉黑,心裡也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這個盧胖子瘋了,老夫到底是那裡得罪了他?他怎麼就死死揪著老夫不放?還擺出這樣玩命的架勢?」
「不愧是劉玄初的學生,手段果然高明。」在場第一個醒悟過來的是吳國貴,心道:「林天擎對他有恩,交情也極深,林天擎如果在背底里開口替李率祖求情,盧胖子根本無法拒絕!但是搶在前面把事情當眾捅破了,林天擎就沒辦法開這口了,既不得罪林天擎,又完成王爺交代的扳倒林天擎的命令,一舉兩得!這個盧胖子,果然夠狠!」
「除此之外。」乘著林天擎等人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盧胖子又從懷裡掏出一本奏摺,雙手舉過頭頂,大聲說道:「卑職還有一道奏摺,彈劾曲靖知府李率祖貪贓壞法、橫徵暴斂、草菅人命、行賄受賄、殘害百姓與執法枉法等諸項罪行,請中丞大人查實並轉呈朝廷,將李率祖繩之以法,逮捕問罪,還曲靖百姓一個公道!」
事情到了這步,官場老狐狸林天擎也多多少少猜出了盧胖子此舉的目的——堵自己的嘴,但苦於百姓軍民眾多,林天擎縱然有千言萬語的勸解之詞,也沒辦法當眾說出來,更一時之間不知所措,不知道該不該接下盧胖子的這個摺子。
「盧一峰!你這是挾民要脅!」李率祖忍無可忍,跳出來指著盧胖子的鼻子,鐵青著臉大吼道:「你是故意鼓動百姓作亂,攔截中丞大人車駕,挾民逼上,造反謀逆!」
「李大人,你這話下官就不理解了。」盧胖子冷冷的反問道:「下官是帶著百姓攔馬告狀不假,可是大清律令有那一條不允許這麼做?下官一切都是按照大清的規矩行事,又怎麼鼓動百姓作亂了?又怎麼挾民逼上了?至於造反謀逆,下官著五十六名百姓苦主攔馬告狀,那條王法裁定為造反謀逆了?」
「五十六名百姓?」李率祖大笑,指著不遠處的幾千曲靖百姓,瘋狂的大吼道:「盧一峰,你可真是會睜著眼睛說瞎話啊!那些是什麼?難道這麼多百姓,不是你鼓動來的?」
「他們是我領來的。」盧胖子毫無懼色的說道:「不過本官是帶著他們來迎接本省巡撫上任,造福雲滇,蒙曲靖百姓錯愛,對本官還有一點信任,本官叫他們來,他們就自願來了!你如果不信,中丞大人就在這裡,馬上就可以問出一個究竟!」
說罷,盧胖子又轉向林天擎,拱手說道:「林中丞,請你即刻派人查問,倘若在場百姓之中,有一人是下官派人逼迫而來,卑職甘願領罪。」
林天擎苦笑著不說話,那邊林天擎的心腹楊如杞則上前幾步,在林天擎耳邊低聲說道:「中丞,今天的事絕對要鬧大,按規矩走才能萬無一失,其他的可以慢慢再說。」林天擎一想也是,忙回頭命令親兵上前,盤問眾百姓來意。
老百姓們的來意很快就問出來了,結果也不出預料,因為春耕已經接近尾聲,百姓們稍有空閒,又感激盧胖子的清廉愛民,主持公道,所以盧胖子派衙役下鄉邀請組織百姓到交水關迎接林天擎車駕,這些百姓就自願來了,另外還有一些從附近跑來看熱鬧的百姓,也沒有一個是盧胖子強迫了來了。林天擎收到回報不敢怠慢,先讓楊如杞按規矩記下回報,這才苦笑著沖李率祖說道:「李大人,現在情況很明顯了,你指責盧大人挾民要脅完全是誤會,本官不能治他的罪。」
「中丞大人——!」李率祖大吼。
「律法如此,本官不包庇,也不偏袒。」林天擎搖頭,又從盧胖子手裡接過奏摺,說道:「盧大人,你按規矩遞交的彈劾李率祖奏摺,本官接了,本官會派員查實,也會按規矩把奏摺遞交給通政使司,奏請朝廷派員查實。倘若你奏報如實,本官當然會依法懲辦李知府,可你如果奏報不實,本官也要依律嚴懲你的污衊上司之罪,絕不偏袒。」
「還有你們。」林天擎又指指盧胖子背後的告狀百姓,無可奈何的說道:「你們的狀紙,本官也接了,本官也會派員查實,倘若所查如實,本官自然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謝中丞大人。」盧胖子拱手,又回頭向自己鼓動而來的百姓們叫道:「鄉親們,林中丞已經接了你們的狀紙了,還不快謝謝青天林老爺?」
「謝青天林老爺,謝青天林老爺。」百姓們歡天喜地的答應,趕緊把狀紙交給林天擎帶來的親兵長隨,登記造冊。
看到林天擎無可奈何的表情和曲靖百姓們興高采烈的模樣,李率祖一陣接一陣的天旋地轉,知道以自己在曲靖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如果真的嚴格查辦,依法處置,即便定一個秋後問斬的罪名,也是老天爺不開眼!絕望之下,李率祖索性也是豁了出去,招手叫畢篙斌拿來早已備好的奏摺,雙手捧過頭頂,大聲叫道:「啟稟中丞大人,卑職李率祖也也本呈上,彈劾曲靖知縣盧一峰貪贓枉法、栽贓誣陷、無故捉拿曲靖商人任興來製造冤獄等等罪行,請中堂大人查實嚴辦!」
「你胡說,胡說!」沒等盧胖子和林天擎開口,盧胖子背後的百姓們已經憤怒的大叫起來,「胡說八道!盧大人是好官,盧大人是好官,盧大人是青天大老爺!」
吼叫間,還有不少百姓湧上來準備揍李率祖,還好在場的衙役官差極多,總算是把這些憤怒的百姓攔住。李率祖卻視若無睹,只是瞪著林天擎大吼道:「中丞大人,下官依律彈劾盧一峰,請中丞大人將盧一峰依律逮捕,以正國法。」
「盧一峰,李率祖也彈劾你,你怎麼說?」林天擎嘆著氣向盧胖子問道。
「回中丞大人,卑職是冤枉的。」盧胖子大聲答道:「但是依大清律,李大人也確實有資格上本彈劾卑職,卑職只請中丞大人主持公道,還卑職一個清白。」
「那好。」林天擎也死了和稀泥的心思,從李率祖手中接過奏摺,說道:「李大人,你的奏摺,本官也接了,本官也會派人查實的。——不過,李大人你可考慮清楚了,倘若所查不實,你可又要多一條污衊同僚的罪名了。」
李率祖昂起腦袋,繃緊嘴唇,半晌才蹦出一句,「林中丞,你查都還沒查,就想一口咬定卑職污衊同僚麼?」
「老子是想救你,你還想反咬老子一口麼?」林天擎也被李率祖的語氣激怒,冷哼道:「那好吧,等本官到昆明正式接了印,馬上就派人詳查!」
「老東西,老子再也不上你的當了!」李率祖也是狗急跳牆,在心底惡狠狠的說道:「既然你和盧胖子穿一條褲子,那麼這件事只局限於雲南省內,吃虧的只會是老子!與其如此,老子不如把這事鬧大,回去就寫一道奏章,彈劾你林天擎老東西收受盧胖子賄賂,故意包庇,讓你也牽扯進這個案子,按律避嫌退出查辦這個案子,逼著朝廷直接派人查案!」
計劃著狗急跳牆把林天擎也咬進去當然不是鬧著玩的,稍有不慎就是斬首變成凌遲,一人變成滿門——不過這也正是李率祖的目的!李率祖在心底惡狠狠的說道:「康親王爺,你也不想看著你的親兒子和老子一起被砍頭吧?老子這幾年幫你養的兒子,難道是白養的?!」
…………
林天擎這會當然不知道李率祖已經計劃把自己也咬進去了,草草結束歡迎儀式回到曲靖城後,林天擎還好心叫來盧胖子,單獨對盧胖子說道:「一峰,你今天可鬧得太不象話,象你這麼做,名聲傳出去了,在雲南還好點,老夫還可以明里暗裡的幫著你護著你,可是萬一你調到了其他省份,你可就得處處碰壁、舉步維艱了。這個道理,你到底懂不懂?」
「林伯父,這道理小侄當然懂。」盧胖子無可奈何的說道:「可是曲靖的老百姓實在被李率祖坑得太慘了,王爺又密令小侄抓住機會扳倒李率祖,一雪康熙元年之恥——小侄不這麼做,難道要學前任知縣程封那樣,悶著腦袋不理縣事,再修一部《曲靖府志》出來?那小侄怎麼向朝廷交代,又怎麼向王爺交代?」
「這麼說來,你也確實難以抉擇。」林天擎對盧胖子確實不錯,很快就接受了盧胖子的解釋,體諒了盧胖子的兩難處境。稍微沉吟了片刻後,林天擎又說道:「可是,一峰,李率祖的背景和靠山也不簡單,你就算扳倒了他,自己多少也會吃一些虧,何必這樣呢?」
「不要誤會,老夫沒有為李率祖開脫的意思,老夫也是為了你好。」林天擎補充道:「你看這麼辦行不行?老夫和雲貴總督卞三元也算是有點交情,老夫去和他協商一下,把李率祖降一級或者平調到貴州去,讓他滾出曲靖府,不把他逼上死路。這麼一來,你既完成了王爺的差事,又不至於把李率祖逼得狗急跳牆,垂死掙扎咬你一口,那滋味可不好受。」
「林伯父,你的好意,小侄明白。」盧胖子點頭,又說道:「可是林伯父,小侄認為這已經晚了——不知伯父注意到沒有,今天的事情到了最後,李率祖看你的眼色已經變了,儘是殺氣!小侄如果所料不錯的話,他這次十有八九要把你也咬進去!」
「就憑他?」林天擎不屑的說道:「他有那個膽子?除非他想殺頭變成凌遲,一人變成滿門!」
「這也正是他的目的。」盧胖子冷冷說道:「如果小侄和他互換位置,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反咬伯父你一口,把伯父你也給拖下水!這麼一來,伯父你因為涉案必須迴避,自然無法繼續查辦此案,這個案子也可以繼續向上鬧上去,鬧到了京城,他背後的康親王和正白旗主子也不得不出面了,這些大人物插手,他不就有了一線生機了?」
林天擎不說話了,許久後,林天擎坐直身體命令道:「楊師爺,馬上派人,把李率祖送老夫的那些東西,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