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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有屋名翠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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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湯,半碗肉,李慢侯沒多想,就著胡餅,吃著羊肉,湯就算了,味道比肉更重,捏著鼻子都受不了那個味道。

金枝在一旁繼續嘮叨。

李慢侯忍受著嘮叨,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金枝剛才還大哭著,憂心家人的安危,竟然這麼容易就走出了情緒。多難能否興邦李慢侯不敢苟同,但多難一定能塑造一個人的性格,苦難會讓一個人變得更加堅韌。

想到這裡,金枝的嘮叨似乎變得不那麼刺耳,相比起讓她想起家人的遭遇,可能讓她嘮叨,更好一些。

「妙常怎麼了?」

金枝的嘮叨五花八門,不但缺乏邏輯性,而且天馬行空,可以突然從市面物價轉向一個毫無關係的話題上來,突然就說起了這家青樓的原主人。

「真真笨死了!」

提起妙常,金枝一臉嫌棄。

「妙常還笨?」

李慢侯不解。妙常叫做張妙常,聽著像個女道士,實際跟道士沒半毛錢關係,就是一青樓女子。是此間青樓的主人張翠翠,雖然沒有李師師那麼出名,但也是行內有數的角色,此間青樓以她為名,叫做翠樓。

北宋的風塵產業十分繁盛,繁盛到讓李慢侯這個現代人目瞪口呆的程度。宋代以前,這個行業以官營為主,比如唐代設立的教坊司,官府專門經營這樣的產業,從業者來源很多都是犯罪的官員家眷女子,因此文化水平其實比普通百姓更高一些,這也是為什麼古代許多文人雅士都喜歡逛青樓的原因,更多尋求的是精神上的共鳴,而不是生理上的需求。

到了宋代,依然有官辦的教坊,但私營的風塵產業占據了更重要的地位。這種產業,只要政府不進行堅決打擊,往往會瘋狂滋長。北宋就出現了這種情況,私營的經營者稱之為市妓,不但人數眾多,而且分化出了許多專業門類。青樓算是高端產業,另外還有中低端,比如隱藏在各種小巷中的瓦肆勾欄,還有更加低端的,那就是在茶館、酒樓里陪客的,連個固定的場所都沒有。這些茶館、酒樓中營業的,稱之為茶妓、酒妓,可不是什麼高檔酒樓的公關,就是普通路邊茶攤上,也會出現這類女子。

另外分門別類的還有許多,軍營中的營~,乃至大戶人家裡的家~等等。

張翠翠就是其中一員,她出身教坊司,祖上當過官,家眷子女因獲罪被罰入教坊司。張翠翠從小就生長在教坊司中,可是她頗有手段,中途竟然掙扎了出來。至於怎麼做的,李慢侯不可能知道,那些故事已經隨往事吹散。但張翠翠必然有她過人的手段,不但在官辦的教坊司中學到了一身本領,還能積攢到一筆豐厚的資材,年紀輕輕給自己贖身,很不容易。

跳出教坊司之後,張翠翠就辦起了這家青樓,從官辦行業跳入了私營產業。不但將青樓經營的頗有規模,除了自己攬客之外,先後培養起了好幾個女兒。北宋的青樓大多都是這樣模式,李師師的師師樓也不是李師師自己辦的,而是她的養母開辦,甚至師師這個名字,都是養母傳下來的的。

張妙常就是張翠翠的養女之一,而且是最小的那個,年方十二。本是山東人,那些年黃河變道頻繁,山東遭災嚴重,把好漢逼上梁山,讓窮人賣兒賣女。張妙常就這樣被賣到了北宋的青樓中,自小被張翠翠悉心培養,所謂名師出高徒,張妙常年紀不大就已經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這樣的人怎麼能說笨?

金枝自有道理:「怎麼不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個火鬧了個滿屋子煙,險些給我嗆死!」

李慢侯無言以對,因為真的很有道理!

李慢侯嘆道:「那就別讓她幹了。她也是可憐人!」

金枝點點頭,由於自己也是被父母賣給蔡府的,兩人同病相憐,金枝對張妙常一直很不錯,也是她出主意留下張妙常的。

去年金兵圍城的時候,張妙常才不過十一歲,雖然很聰慧,精通很多門技藝,但這些技藝往往需要在一個高度專業分工的社會中才有用武之地,一旦社會穩定被破壞,她們其實是弱者。

尤其是張妙常才十一歲,離開青樓簡直就沒有任何生存能力。

當時金兵圍城,榨取金錢,當時懦弱無能,不敢反擊的北宋朝廷,第一時間就將屠刀伸向了青樓這個弱勢行當,皇帝直接下詔,抄沒汴梁所有青樓。當那些「勇敢」的禁軍闖入翠樓,張翠翠不忍一聲心血付之東流,與禁軍多說了幾句,試圖收買禁軍軍官,結果竟被一刀殺死。

張翠翠死後,樹倒猢猻散,翠樓里的狎司、青皮一鬨而散,下人、僕役趁機逃亡。而樓里的所有財物,只要是能拿走的,全都被禁軍抄走。好在當時官府的目的是搜刮金銀,對青樓的地產不感興趣,房契落在了張妙常手裡。

風波過後,看著空無一人的青樓,以及養母未寒的屍骨,張妙常倒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逃之夭夭。但是樓里能拿走的東西,不是被禁軍抄走,就是被其他人順手牽羊,張妙常幾乎連一件能變賣的東西都找不到,她要麼賣自己,要麼賣房子。

當時開封糧價暴漲,金銀一空,北宋朝廷幾乎將所有金銀都搜刮起來送到城外的金營,城裡人誰家有金銀不但不會富貴,反而可能招貨,因此人人需要的糧食,間接還起到了通貨的作用,跟銅錢一起,成為市面上流通的貨幣。

張妙常變賣房契,要麼選擇制錢,要麼選擇糧食。當時李慢侯已經開始操作變賣糧食,套取有價值的地產,就這麼碰上了在黑市上小心翼翼詢價的張妙常。一番討價還價,見女孩可憐,李慢侯出了一個不該有的高價,用五斗米買來了翠樓的房契。

之後還讓張三幫忙,用這五斗米,僱人將張妙常的養母張翠翠收斂,並在金兵撤走後,送出城外安葬。

接收了翠樓的地產,一開始李慢侯也沒讓張妙常搬出去,因為那段時間的開封城中,帶著一股末世的肅殺氣息,李慢侯非常低調,一直蝸居在翠樓附近偏僻巷子裡的張三家。金兵退兵後,李慢侯變賣地產,買了漕船後,才搬進了翠樓。

這個時候,如何處理張妙常才成了問題。張三、李四兄弟,對漂亮的張妙常心懷不軌,跟李慢侯提了一個建議,逼迫張妙常為奴。這種主意,李慢侯怎麼可能接受,告訴張三兄弟倆不要趁人之危,但兩人根本不以為意,在他們看來,李慢侯用糧食在饑荒時候套取地產的手段,何嘗不是趁人之危,色令智昏的兩人還反駁了兩句。

不過他們最終還是聽從了李慢侯的建議,沒有繼續動歪心思,也在李慢侯的要求下,開城後,極不情願的將張翠翠的棺材拖到了城外埋掉。

金枝覺得張妙常可憐,就請求李慢侯准許她留下來,李慢侯在聽了張妙常的意思後,就許她留了下來,讓她平時幫金枝幹些活,抵償伙食和住宿費用。不是李慢侯缺這點錢,他覺得這樣可以讓張妙常這個淪落風塵中的不幸女子獲得尊嚴感,也讓她建立通過正當的勞動謀生的觀念,以免日後重走了她養母的老路。

張妙常是金枝求情留下來的,出於某種施恩者心態,她反而對張妙常頗多照顧,讓她幫著做一些簡單的女紅針黹,粗重雜活是不讓她乾的。可是今天留下吃飯的人實在太多,金枝沒有準備,實在忙不開,因此才讓張妙常幫著生火,結果險些點著了廚房。

聽李慢侯的話,金枝嘴角一撇:「留那麼些人吃飯,你不心疼錢,倒心疼起她來。」

李慢侯笑道:「哪會。我更心疼你。這樣,我們怕是還要在開封住些日子,回頭雇幾個婆子,以後你也歇著!」

作為宋代女子,金枝何曾聽到這種情話一般的安慰,不由得酥了,輕輕點頭,反倒靦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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