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仁不仁義(1/2)
一旦老百姓都不怕金兵,那金兵就真完了。之所以他們能所向披靡,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過人的武力被人的想像力無限放大,尤其是宋朝的文官,一個個沒有接受過邏輯學訓練,滿腦子文科式的浪漫,想像力都是「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所以面對金兵,往往是聞風而逃,望風而降。
當他們不再懼怕,金兵反倒要怕,雙拳難敵四手,現在經過反覆實戰的李慢侯精銳,以二比一的數量對上金兵,已經可以打出壓制性的勝利,騎兵還差一些,但這種差距也在快速縮小。
想到這些,李慢侯有些懷疑金兵驅趕其他地區的難民進入揚州,目的可能不僅僅是打算消耗揚州的糧食,弄不好還希望這些嚇破膽的外地難民,能將金兵的殘忍帶到揚州來,讓揚州人怕他們,畢竟揚州從未被攻破,可能不知道他們有多麼「可怕」。
當然這只是猜測,李慢侯不太相信完顏撻懶的智謀水平高到算計人心的地步,畢竟是山林里出來的野蠻人嗎。
「老岳父,該準備戒嚴了。」
李慢侯嘆道。拋去攻心計這種詭異的路子,完顏撻懶最合乎邏輯的,就是圍城。驅散難民進城消耗糧食,伴隨的肯定是長期圍困這種套路,不然沒意義,還不如把這些人抓去當奴隸呢。
「要宵禁嗎?」
晏孝廣問道。
李慢侯搖搖頭。
他從不認為宵禁這種政策有什麼用,把老百姓關進家裡,除了限制夜生活之外,不會對治安產生任何好處。
「不用。但必須在每個街頭晚上都派兵值守。我擔心城裡發生變亂。」
現在揚州物價高漲,糧食這種必需品比以前尋常年經高了五倍不止,工資水平雖然也在增長,但普通工匠也就漲了兩三倍,這意味著底層百姓的生活水平是大幅度下降的,而社會高層的利潤卻大大提高,財富和資本聚集的速度比平時快了無數倍,積壓的民怨肯定也是無數倍。由於大多數人剛剛經歷了恐怖的命運,目前生活預期非常低,能活著就很滿足,可不排除會出現某些人鼓動之下的騷動。儘管只是可能,也不能不防,畢竟湖南的鐘相已經提出了「等貴賤,均貧富」的口號。
鐘相這種人的出現,很難預防,只跟概率有關。因為他是天生的野心家,如果說方臘起義還有一些合理性,畢竟方臘家雖然不窮,但經常被貪官污吏欺壓,一氣之下造反還說得過去。可鐘相家,可是巨富。有種說法,他是靠著宣揚摩尼教(明教)斂財,大量農民向他獻上財產,讓他積累了巨萬家資。成為當地土豪,金兵南侵,朝廷下詔天下勤王,他還拉起三百義兵,讓兒子帶著去勤王,半道被官府攔了回去。
這樣的人你根本沒法防,他本就處心積慮的宣揚思想,明擺著衝著造反去的,根本就不是為了錢,也不是因為窮而造反,這就是天生的造反派。假如哪天揚州官府發現,楚州人楊百萬在自家搞秘密活動,祭拜彌勒佛,宣揚白蓮教,李慢侯會很吃驚,但卻不能否認這種可能性,這就是宗教和野心家的威力,讓你防不勝防,他什麼時候會出現,完全沒有規律,只有概率。
鐘相忽悠人的方法,無非是抨擊不公平的社會,宣稱「法分貴賤貧富,非善法也。我行法,當等貴賤,均貧富」,簡單直接且沒有操作性可言的思想,但很能戳中百姓的心,別說普通老百姓願意相信,古希臘多少偉大的哲學家都希望能進行這種烏托邦試驗。
現在的揚州,就是一個極其不等貴賤,不均貧富的地方,是一個商品經濟畸形發展的孤島,一旦有人鼓動,難保不會出現類似的動亂,當李慢侯在城牆上跟金兵搏殺,城裡突然四處起火,他不敢想像那種畫面。
金兵一直沒有強攻揚州,而是在不斷加固他們五里外的大營,三里之內金兵已經不敢活動,因為三弓床弩的射程覆蓋了這個區域,而李慢侯將酒精弄出來後,大營位於三里內,就很危險了,拋射一批酒瓶子,然後射過去一批火箭就能燃起熊熊烈火,撲都撲不滅。
李慢侯在學習何摸索對付金兵的戰術,金兵同樣在學習和摸索他的戰術,這種學習能力是一支新興軍隊非常明顯的特質,跟文化沒有關係,純粹是組織和執行力的體現。就好像火藥武器在宋軍手裡名不見經傳,蒙古人學過去後,把西方人打的以為地獄火湧出人間。而操作那些火藥武器的,其實是同一批人,是一批南宋的降兵,當他們用同樣的武器對付蒙古人的時候沒發揮多大效果,可在蒙古人的組織下,去打其他人,包括其他宋人的時候,卻起到了很大作用,這就是執行力帶來的高效。
李慢侯現在跟金兵比拼的,其實就是這種執行力,歸根結底最後拼的都是組織能力。誰能更高效的將資源轉化為戰鬥力,誰就能贏得戰爭。
遊牧民族的效率優勢,主要體現在成本上,他們的生活習慣,可以讓他們用非常低廉的成本組織軍隊。農耕民族要培養成足夠出色的專業軍人,需要長期的專業訓練。可以說,幾乎每一個成年遊獵民族男丁,就是一個出色的戰士,精通射箭、搏殺技術,而一個農耕民族的成年男丁,就只是一個男丁,只會種地和幹活。
因此經濟上往往就決定,更貧窮的遊牧民族,反而更容易聚集起數量更大的精銳。
農耕民族難道在戰爭中就毫無優勢可言嗎?當然不是,農耕民族的優勢是複雜的協作,只是這種優勢,在技術發展到一定水平之前,往往體現不出來。當火藥武器成熟之後,全世界的遊牧民族都陷入衰落時期,就是這個原因。
現在宋人站在火藥時代的門口,已經扣開了大門,半隻腳踏了進去,引領全世界的農耕民族正在走向火器時代,可卻倒在同樣引領全世界的遊牧民族走向巔峰的女真人和後來的蒙古人之手,只能感慨既生瑜何生亮!一直引領農耕文明的中國人,卻總要面對最強勢的遊民民族,秦漢對抗匈奴,大唐對抗突厥,到了宋朝面對的是契丹、女真、蒙古這一批一個比一個兇悍,任何一個,一旦走出東亞,都能稱王稱霸的強悍民族。
但是協作優勢,在腐敗的行政系統管理下,很難發揮出效率。李慢侯的管理水平,自然是要比一大群只讀聖賢書的書生要高的多。蔡京為了推行新法,發現政府缺乏精細化管理的能力,在全國推廣算學,其實已經站到了數位化管理的門口,一旦持續個幾十年,也許宋代的官吏水平,可以達到近代化水平,跟商業化的威尼斯等一些城市水平相當,可惜蔡京一個人的執政時代還太短暫,二十年還不足以破繭成蝶。
而且蔡京也只是因為需要對商業進行複雜的票據化,是為了徵稅,才培養算學人才的,還沒有脫出聖賢書的框架,沒有理論性的管理思想指導,蔡京這種有天賦的人一旦退出,後輩很難持續推進。
李慢侯雖然有理論,有經驗,可他沒有權力,也沒有時間。目前的精細化管理,也只是在他的軍隊中形成規範,還沒有時間讓他摸索如何推廣到整個行政系統中。要贏得時間,他必須打贏這場戰爭。
李慢侯的對手,金人雖然不知道李慢侯在幹什麼,但他們可以直觀的感覺到。兀朮被困於建康,揚州這座城市,滾滾開動,提供了絕大多數戰爭物資,否則在整個江南殘破,官僚系統瀕臨崩潰的情況下,即便有韓世忠、岳飛這樣的猛將,沒有物資支撐,兀朮也早就逃跑了。
所以當兀朮逃跑,金兵抽出兵力後,立刻開始了對揚州的迫近。驅趕難民進入揚州,只是第一步,時間持續到了七月底,從通州、泰州這兩個岳飛的防區里驅趕了近十萬難民,從北方地區,則驅趕了三十萬難民,讓揚州的人口數量持續增加,從最初的四十萬,猛增了一倍,達到了八十萬。
「賢胥。關城吧,實在是納不了了!」
八月,晏孝廣實在是擔憂到不行,苦苦勸說,讓李慢侯閉城,拒絕接納難民。
「我的老岳丈啊,你難道不明白,胡虜這是在攻心啊。一旦我們不接納百姓,就失去了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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