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警報解除(2/2)
碼頭上一個個穿著不同的人聚在一起爭吵,貨船的船主、夥計,帶著頭巾的書生。李慢侯一個個湊上去聽一聽,聽見大多是為了一些商業糾紛在爭吵。
「客官,可是要過關?」
一個書生叫住了李慢侯,扔下兩個跟他糾纏不清的商人,走了過來。
這就是李慢侯要找的人,可以便捷幫人過關的牙子。
凡是商業繁盛之地,各行各業都有牙子,他們跟榷關里的攔頭、監官人頭熟,甚至都是一伙人,互相分利。
就像在陳留遇見的稅吏,李慢侯給他那麼多錢,他一個人是吃不下的,能那小頭就不錯了,大頭是當官的拿的。而在宋城這樣的大商埠中,攔頭已經不是底層,他們的工作很多都已經被這些沒有官方身份的牙子承擔,也成了坐地分肥的一份子,有的大攔頭,甚至比小地方的稅官還過的瀟灑。
李慢侯立刻跟牙子攀談起來,牙子問過了貨物,看了貨單。
李慢侯提了要求,第一是要儘快過關,因為路上已經誤了時辰,是去江南送親去的,不能耽誤;第二是不要驚擾了女眷,船上的女眷是東家要娶的小妾。
牙子態度很好,只是開價很狠,最低五貫錢就能過關,但得等待明天早上去,最快至少要三十貫,可以讓李慢侯立刻過關。
李慢侯轉身就走,裝作去找其他牙子的樣子,立刻被這牙子叫住,讓價到二十貫,表示不能再少了,再少他就不做了。
李慢侯這才答應下來,兩人都露出自己吃虧的模樣,煞是滑稽。
討價還價不是為了省錢,而是為了更像一回事,真為了過關,拿出大把金銀,反倒會惹來麻煩。
講好價,跟著牙子走入榷場,連貨都不用驗看,交了錢直接就蓋了印,這時候李慢侯才給了牙子牙錢,接過了官憑,現在他可以立刻開船,算是過了宋城。最是無驚無險。這就是宋朝,只要有錢,就可以通行無阻。合不合法,沒人在乎。
連夜繞城而過,並且行船到半夜,直到所有人都累得實在不行,才停了下來。
前方河灘寬闊,水流平緩,是一個三角洲,兩條河叉分開兩邊,一條向東,一條向南。
李慢侯沒走過汴河,他只知道順著汴河就能到長江,過了長江繼續走運河一路能通到杭州,運河是天然的路標,但是這種小分叉,他就不知道通向哪裡了。
天亮之時,李慢侯打算往東走,他知道那是岔路,不是主道,可心裡有鬼,他總覺得走大路不安全。其實如果皇帝真的要抓他們,他們不可能跑這麼遠,道理李慢侯都懂,但他就是這樣一個不灑脫的人。
此時,一路上沒有表達過意見的茂德帝姬突然反對,她要求繼續走運河。
理由兩人都說不出來,李慢侯不想製造恐慌氣息,昨夜他察覺的窺伺未必就是威脅,也許只是一個踩點的盜賊,甚至只是他的心理作用,他太緊張了,導致草木皆兵;茂德帝姬的理由也說不出來,只說走運河更便捷。
兩人都沒有合理的理由,卻都十分堅持己見,甚至為此產生了激烈的爭執。
逼急了,李慢侯才終於說出他昨夜的覺察,以及對此的擔憂。
公主沒有解釋,而是拿出她的纏腳帶,讓李慢侯綁在桅杆上!
絲帶綁上去後,很快河岸上出現了一個樵夫模樣的人,大聲呼喊,要上船。
船就在河邊,但這裡沒有碼頭,這是一片三叉河道,開闊平緩,船與河岸之間,隔著一個斜坡般的河灘。見船過不來,樵夫直接跳入灘涂,踩著沒過膝蓋的黃泥下水,又在沒過膝蓋的河水中跋涉了十步左右,才上了船。
此人出現之時,李慢侯就明白,這是茂德帝姬安排的人。所以將其他人支走,只留下他和茂德帝姬在船頭,這人上來指揮,衝著茂德帝姬就磕頭。
這是一個二十歲模樣的男人,長得還帶有幾分秀氣,更像讀書人,而不像樵夫。
「東京情況如何?」
當著李慢侯的面,茂德帝姬問起來。
「未有大變。開封府大搜城西,梁門內外乞丐、流民皆被拷打。但沒有發文懸賞,顯是密查!」
在戰事不利,流言紛紛的情況下,皇帝看來選擇了捂蓋子,沒有將公主失劫的事件公開,以免引起更大的慌亂。但對於懷疑對象,那些事發地的乞丐和流民全都抓了起來。
「南京情況如何?」
茂德帝姬又問。
「一切照常。應天府未有異動!」
昨夜經過的應天府宋城沒有什麼特殊情況發生。
「駙馬那邊如何?」
茂德帝姬三問。
「駙馬上書認罪。皇帝沒有問罪。只遣黃門協力治喪!」
「知道了!」
茂德帝姬點點頭,樵夫察言觀色,又磕了頭,然後跳下水,回去了岸邊,接著消失不見。
「放心了吧?」
茂德帝姬這時問李慢侯道。
李慢侯點了點頭。他清楚了,這個被自己以為辦事粗糙的公主,其實早就安排了一切。在東京留下了眼線,隨時溝通消息,在途中,至少在南京這樣的通都大邑也留有眼線,隨時觀察情況。而且一路上,都有人暗中跟隨,隨時示警甚至救援。並且有相見的信號,比如在桅杆上懸掛標記,至於為什麼是纏腳帶,李慢侯就不知道了,或許只要是絲帶就行,比如一張手絹,當然纏腳帶也可以。
「放心了!」
明白這些之後,李慢侯是真的放心了。但他卻高興不起來,當公主說她是一個人逃亡的時候,李慢侯哪怕頭大,可心裡卻有說不出的高興,哪怕壓力大,也無怨無悔。因為他覺得這個女人將自己的安危全都託付給了自己,這種信任讓他心甘情願的擔起這份本不該承擔的壓力,而且甘之如飴。
但現在他覺得,他就是一個傻子。一路上將一船人的性命安危全都擔在自己肩上,時刻精神緊張,少有風吹草動就草木皆兵,可這一切完全沒有意義。
李慢侯的失落和生氣,被茂德帝姬看在眼裡,她很理解李慢侯的心情,臉上露出愧疚。
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她求饒道:「我不是有意瞞著你的。我只是,只是……」
她說不出理由,其實是一時任性,當她看到李慢侯為她的粗陋計劃而懊惱,之後一路上緊張備至的安排行船計劃,小心翼翼的通關過卡,她看到這個男人為她做這些,她就覺得快樂,所以不想打破這些。
李慢侯為公主的不信任而傷心、失落,但卻很冷靜的認識到,這麼做才是正確的。這是亂世,很快就要人不如狗,就算皇帝很快都會變得命不由人,王孫公子生死難料,誰敢保證自己一定能在這個亂世活下去。公主這樣的小心,是正確的事情。
就像每一次那樣,當理智和感性認知起了衝突,李慢侯就開始求助於道義,這讓他平靜下來。
可以神情的嚴肅的面對茂德帝姬。
「公主。你做得對!」
茂德帝姬以為他在說氣話,她也惱了:「你一個七尺男兒,跟我一個婦人計較?」
她眉頭深蹙,感覺到委屈,她又不是有意的。
但卻看到李慢侯極其嚴肅,口氣嚴厲的說道:「公主!你一定要記住,你自己的命才是第一位的。以後天下大亂,你最該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但凡威脅到你性命的,一定不要坐以待斃,有人要殺你,你要先殺他,至少要逃走。不要輕信任何人,在性命面前,沒有人值得信任。只要利益夠大,任何都可能出賣你。」
李慢侯的嚴肅感染了公主,她也冷靜下來,自幼長在勾心鬥角的深宮,嫁人嫁入了心機深重的蔡家,她沒別人想像的那麼單純。要說單純,或許李慢侯比這時代的人更單純,因為他活著的世界遠沒有這個時代險惡。
茂德帝姬也嚴肅的問了一句:「那你呢?」
李慢侯道:「在生死面前,不要相信我。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要拿刀殺你,你一定要先拿起刀殺了我。」
李慢侯的直率,讓茂德帝姬突然感覺心裡一痛,嘴角抽動,忍不住眼淚流了下來。
這一次看到女人哭,李慢侯沒有任何安慰,反而十分冷靜甚至殘酷的冷喝:
「記住了!這就是離亂人的生存法則。這輩子都不要忘記!」
說完他就走去了後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