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畫江山(2/2)
茂德帝姬微微搖頭,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如果此時站起來,表示代替她官人回敬自己一杯酒,才更有殺氣不是。
金枝這邊跟茂德帝姬通過李慢侯暗裡交鋒。
李四那邊對金二郎和兩個婦人早就吹噓了起來,而且說道興奮處,聲音越來越大,說的精彩,金枝都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過去。
李四說的正是這一路上的見聞。
李四這一路,就像西遊路上的豬八戒,不止一次打退堂鼓,遇到困難就建議打道回府。
可現在成功回來了,就成了吹噓的資本。
他們離開潯溪之後,牽著三頭驢,沿著運河往北到了平江府(蘇州),進了吳縣城,上了虎丘山,看過寒山寺。之後往東,東達大海。去過華亭縣,走過上海務,接著沿著長江西行,去過常熟、江陰軍、鎮江府,到了健康府,進了江寧城,爬過紫金山。接著一路南返,經太湖西岸到了長興縣,湖州府,繼續往南走到了杭州、海寧,看過了錢塘潮。
又去了明州(寧波),見過了大海船。往南去了台州、溫州,向西鑽進了大山,一路在處州、金華的山裡跋涉了三個月有餘,出了山才知道,這大宋竟然都變了天,真是山中不知歲月。
李四口若懸河的說著,如同汴梁城酒館的說書人。這一路上他也漸漸從張三之死中緩過了精神,再次恢復了一些汴梁市井子弟的習氣。
「你們道李大官人為什麼帶著我搜山檢海的在江南兜這一大圈?」
賣了個關子後李四繼續吹噓。
說李慢侯帶著他,專看一個個堅城險要處,去了就爬山登高,描圖畫景。量過城高,測過水深,探過山澗,跨過海門。無一處不做畫,無一處不描圖。
「你們道,李大官人是畫的這山?畫的是這海?」
李四故作高深的哼了一聲。
接著陳聲道:「這畫的是我大宋的江山啊!」
說完還故作豪邁的悶了一口黃酒。
眾人深深沉浸在故事裡,包括柔福帝姬和兩個侍女都聽入迷了,紛紛催促繼續講。
可李四哪裡講的清楚,他只看到李慢侯過一處處險要帶著一些自製的簡單工具,不斷測量描繪,卻不知道李慢侯早就在心裡預演過一幕幕女真騎兵深陷江南水鄉的戰事。
很快李四繼續講起來,並且情節開始驚險起來。
說他們在鎮江數戰船的時候,險些被幾個水師兵拿箭射到。說他們在明州訪海船的時候,竟碰到了官兵抓海盜。路上遇過賊,見過僧,看到過落魄的書生和豪富的商賈,見過發賣的官婦和處刑的朱勔餘黨。
最險的是在杭州,那裡的西軍好不講理。搜到大官人畫的圖畫,不識貨竟硬說大官人是探子,將我等綁到了知府處。那知府審過畫稿,問明詳情,得知我等是汴梁人,大官人是要考畫院的學子,來江南採風,只因北方戰亂不得已旅居江南,便將我等放了。
其實在杭州李慢侯也有些意外,這裡竟然駐紮著一隻西軍部隊,人數只有三千人;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傳說中的西軍,發現了很多問題。西軍士兵素養不錯,一個個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典型的西北漢子。操著一口陝西話,經常高吼秦腔,仿佛將杭州當成了京兆府(長安)。但這些西軍士兵的軍紀不怎麼樣,在當地就多有滋擾平民的事情發生,吃飯不給錢,打人等事經常發生。但還服管,地方官抓了打板子,他們哪怕被打的走不了路,也是哈哈一笑,在其他士兵的攙扶下就走了。
尋常操練,倒也中規中矩,不像東京的禁軍,操練起來完全是做樣子。這意味著這隻軍隊很清楚,保持操練對他們自己好。而且西軍士兵個人武藝普遍不錯,時有喝醉的士兵,站在街頭就甩開膀子練上幾個把式,惹來圍觀者聲聲喝彩。
最重要的是他們的警覺性比當地部隊要強的多,李慢侯背著書簍走遍了江南,接觸過各種士兵,遇到過無數搜查,其他士兵看到李慢侯畫的那些畫,不管說畫的好的,還是說畫的差的,卻從來沒人當真過,很容易就過關了,而且大多數士兵對能寫會畫的李慢侯帶有一種客氣,這是這個時代對讀書人的尊敬。
可當西軍士兵看到那些山水、河流和城池畫作之後,卻第一時間往軍事上聯繫,儘管他們也不識字,可卻將李慢侯綁了見知府。這應該是經驗,是常年作戰積累的軍事敏感。
後來李慢侯在杭州逗留了十幾日,就是為了了解和接觸這隻部隊,這才知道,這隻部隊是當年童貫平定方臘叛亂之後留下駐守的精銳。這些士兵大多數都真刀真槍打過仗,遇到的最強敵是西夏人。
此時的西夏,雖然已經衰弱,跟李元昊時期的西夏不能同日而語,但差距並不是太大。因為西夏很好的保持了軍制,軍事技術上也始終保持水準。西夏幾乎是全民皆兵的,李元昊時候,在一百來萬人口的基礎上,徵兆了三十萬大軍,並將五十萬宋軍壓著打,最大的依仗就是西夏獨有的軍制。男丁十四以上,七十以下都要當兵,可以說一個男人,幾乎一生都屬於軍伍。不單單是男子,西夏甚至組建著可以上陣殺敵的女兵部隊「麻魁」軍。
西夏的女人可不是宋國的女人,也不是遼國的女人能相比的,儘管遼國的女人地位也比較高,但西夏的女人在很大程度上跟男人是平起平坐的。甚至西夏接連出現數代女主統軍打仗的情況,十代君王中,有三個都是太后當權。西夏能力抗北宋、大遼兩百年而屹立不倒,不是沒有原因的。
即便到了所謂衰落時期,西夏盡起全國之兵,依然能傭兵七十萬。可是這樣的西夏,最終還是被西軍成功壓制,連最大的險要之地,也是出西夏精銳步兵步跋子的橫山都被西軍攻占。
只可惜女真人突然崛起,不然西軍要不了幾年,就能徹底平西夏了。說起這些,西軍官兵都很懊惱。尤其讓他們喪氣的是,他們數代人逐步打下來的西夏城池,在他們這些西軍主力調走之後,不到一年間,竟然一一又被西夏奪了回去。
這些西軍士兵,生活在跟西夏人糾纏了兩百年的西北邊地,已經習慣了戰爭,養成了一種獨有的文化。見慣了死亡,有句戲文描寫楊家將的,叫「哪一陣不傷我楊家將,那一陣不死我父子兵」,西軍就是這樣。他們生長在一個個軍事化性質的村堡中,一家三代代代當兵的情況異常普遍,家家有人死於戰場,家家都有寡婦。
這些人從小練習武藝,不是街頭那種花架子,而是他們祖父輩從軍中學來,並且上陣殺敵驗證過的真功夫,不好看,簡潔乾淨,就幾個架勢,無非是劈砍刺殺,講求的主要是速度和力量,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這樣的人組成的軍隊,即使面對女真鐵騎,他們依然積極請戰,並且熱衷於進攻。不是他們真的彪,不是他們不知道害怕,而是他們習慣了正面對敵,習慣了野戰衝殺。最重要的是,他們的世界觀中早就將殺敵立功當成一種天然的謀生手段,敵人對他們來說,等同於收穫,見到敵軍,如同農夫見到了發黃的麥穗,忍不住就想用鐮刀去收割。至於犧牲,至於喪命,這不就是理所當然要付出的代價嗎?
這就是西軍的文化,一種已經在高強度軍事化社會中逐漸形成,或者說恢復了的文化。一統天下的秦兵是這種文化,縱橫西域的漢軍是這種文化,唐朝的府兵也是這種文化,這種文化去的時間並不長久,所以才能在王安石稍微放鬆限制後,立刻就恢復起來。
因為這種文化的關係,讓李慢侯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在江南其他地方老百姓身上,完全看不到的一種氣質。那些承平太久的百姓,他們將和平當做了天然,而西軍將戰爭當做天然,兩種人在面對戰爭的時候,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心態,一種避之唯恐不及,一種習以為然,不以為奇。
所以王安石變法後,西軍恢復軍事文化,再次變成強軍,開始被北宋朝廷用於救急,哪裡危機就把西軍派到哪裡,都不需要那些久經沙場的西軍宿將,隨手招募一些臨時軍隊,用完就撤,往往都能收到奇效。誅殺宋江的是西軍,擊敗方臘的也是西軍。
跟這些人接觸了一陣子,李慢侯試圖從他們身上發現一些強軍秘訣,很可惜,他發現無法複製。
整個大宋朝,就在西北培養出了軍事文化,儘管現代管理經驗中,強調訓練的重要性,而忽視地域文化的差異,但那主要是擔憂輿論抨擊說地域或人種歧視。不同文化中的族群組成的軍隊,必然是有不同氣質的,這一點哪怕是抗日戰爭的戰場上都能表現出來。那時候的西北軍依然強悍無比,哪怕當漢奸最多的是這隻部隊,可拿著大刀敢沖機關槍的也是這隻部隊。就像現在這隻西軍,可以悍不畏死,軍紀也不好。
李四正說道這裡,但在他嘴裡,李慢侯跟西軍士兵的交流,僅限於赤膊跟西軍壯漢在酒鋪相撲,跟西軍軍官比拳。把李慢侯描繪成了一個三拳打死鎮關西的魯提轄形象。
之後話鋒一轉:「都說西軍兇悍,你們猜怎麼著,這世上還有更蠻橫的人吶!」
李四終於說到了金華山裡的那些山民。
因為發現西軍無法複製,所以離了杭州後,李慢侯就帶著李四鑽進了金華一帶的大山里。他在山裡跋涉了三個多月,走訪了許多山民村落,他在尋找戚繼光時代的帶有悍勇氣質的浙東山民,丟失西北無可避免的情況下,他希望為南宋王朝找到另一個合適的兵員地。
不出意外,戚繼光時代看到的打起架來悍不畏死的山民,李慢侯他們也看到了。貧瘠的的浙東山區,要謀生是十分困難的,而且生活在山裡,跟山野朝夕接觸,也養成了天然的野性。為了爭水源,爭田地,村村之間不知道械鬥了多少代人。
不但悍勇,而且淳樸。很樂意跟山外的人交朋友,他們把李慢侯他們當成了商人,當聽說不是進山販貨和賣貨之後,立馬就翻臉了。
這讓李慢侯認識到,這些人很排外,族群意識很強。還很窮,不窮不至於為了一口田、一泉水跟鄰居死命相搏,要知道山外平原沃野上的民眾,講究的可是退一步海闊天空,講的是遠親不如近鄰,而山民卻以鄰為壑,因為他們的鄰居,就是跟他們爭食的敵人。
山裡的消息十分閉塞,夏天就已經發生的金軍攻破開封的消息,秋天才傳進山里,由來收山貨和賣雜貨的小販帶進來的,李慢侯聽到消息後,連忙返回潯溪,年前才趕回來。路上之所以耽擱了這麼久,主要是路上遇到了土匪。
李四說道這裡,感慨道:「險些不能活著回來,多虧李大官人智謀,叫我等扔了輜重。恁娘!毛驢給他們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