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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南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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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榷場,卻沒有官衙,這是一座純粹由庶民組成的街區。沒有官方的規劃,街道顯得並不整齊,可人聲鼎沸,充滿了煙火氣息。

自由,散漫的氛圍,讓李慢侯感到難得的放鬆。他饒有興致的遊覽著街道,看著形態不同,高低不一的商鋪,民宅,甚至祠堂。還看到了一座高塔,紮根在底層的佛教,自然的出現在這裡。

出於家學淵源和學術背景,李慢侯天然的站在歷史的角度審視和欣賞這些建築。他突然有些惋惜,這些情景,很快就會隨著戰火而消失。黃河決口,江淮泛濫,運河斷流,這些繁華的庶民的集市終將消失。一千年後的考古學家,只能通過挖掘古蹟管中窺豹,哪裡能像他現在這樣,直面這種鮮活的歷史氣息,感受這宋代城鎮生命力的正面衝擊。

思緒到了這裡,李慢侯突然覺得自己可以做點什麼,四處留心了一下,很快看到了一家文房店鋪,進去了買了筆墨紙硯,兜著走到了運河橋上。

他畫起來,他的畫,肯定沒有張擇端的好,沒有張擇端那麼輕重合宜,但力求真實,每一筆都是細節。

他畫街道,石就是石,磚就是磚,絕不用一筆曲折帶過。他畫民宅,屋脊、房檐,結構清晰,比例精確。這不是他的學術,這是家學,是從小被老爺子逼著一筆筆練出來的。如果說缺陷,則是毛筆用的不夠順手,哪怕用鎮紙和硯台做工具,一些線條畫的還是不夠精準。

李慢侯將紙鋪在橋上,時而趴下來描畫,時而站起來觀察。這些舉動吸引了不少人的關注,很多人圍過來,看了又走。終於有懂行的過來詢問,問他是不是官府派來的匠人,他們以為李慢侯是在描營造樣式。可卻不覺得李慢侯是在畫畫。

李慢侯不但畫,而且還寫。帶有專業學術的註疏,時間、地點等基本信息完備,以後的考古學家如果看到了,基本上可以按照這些畫冊和記述一比一還原這座城市。

一張張紙畫完了,送回船上,買了紙繼續畫。所有人都好奇的欣賞,兩個公主還能提出意見,他們好奇的問,為什麼李慢侯的畫中,沒有一個人物?

李慢侯察覺到有什麼疏忽,於是又畫了一些人物,卻不在畫中,而是單畫出來,精確的臨摹人的身高、體態、穿著,五官、髮飾都一一呈現,有大人,有小孩,有僧人,有書生,有貨郎,有縴夫。甚至連貨郎的挑擔都畫的很細緻。

畫起來就忘了時間,一天過去了,第二天繼續畫。一晃過了五天,竟將一座小鎮完全畫到了圖上,畫紙積累了一整箱。

不能再等了,繼續上路,翻開自己的畫作,李慢侯突然有了一些新的感悟。他這些畫作,放在現代當然是畫。可是在這個時代,並不是畫作。船里就有許多可以讓他對比和參考的畫作,他的畫,人是人,建築是建築,船是船,橋是橋,攤開來,拼起來,是一座小鎮。而畫家的畫,人在街上,街在城中,城在水邊,水在山下,濃墨塗抹,輕筆勾勒,儘管不夠精確,看著卻是人間。

這可能就是東西方對藝術的不同理解和實踐,一個偏重意境,一個偏重真實。

沒有高低之分,都是不可或缺。

下一站是永城,比酇陽更加繁榮,人口數萬,比開封自然不如,比宋城也顯侷促,但卻有北方大城所沒有的氣息,煙火氣更勝,生機勃勃。李慢侯自然也不會錯過繼續作畫,也放開了讓船上的女人出去遊樂。

又是多日,才繼續行船。

如此反覆,人人喜悅,仿佛這不是逃亡,而是旅遊。

李慢侯樂的如此,天下將變,恐怕以後再也找不回這種輕鬆的心態。哪怕他知道未來是怎樣,可當真的發生之後,他的心境一定跟現在不一樣。他肯定再也畫不出現在這麼輕鬆的畫作,如同一個畫匠經歷離合前後,筆鋒大變一樣。

宋金戰爭的戰火一直沒有波及到江淮,這裡依然是千年中最好的時代,也是這最好時代的尾聲,晚鐘已經敲響,只是還未落日罷了。

其他人能樂一日是一日,李慢侯是能畫一日少一日。

但他的畫也漸漸變了,沒有酇陽鎮和永城畫的那麼細,而是輕重結合。普通沒有特點的民房被他一筆帶過,重點描繪那些精緻的大宅、高樓和塔寺。

就這樣,經過了柳子鎮、蘄澤鎮、宿州,然後是靜安鎮、靈璧、虹縣,再然後是通海鎮、青陽鎮,之後到了臨淮,再到了泗州。

運河在泗州匯入了淮河幹流,也在這裡折向東北,經龜山鎮、洪澤鎮抵達淮陰,之後曲折到北神鎮,繼續往東是淮河入海乾流,往南則折向楚州。過楚州之後,經上游鎮到寶應,接著是高郵,邵伯鎮,然後是揚州近郊的灣頭鎮,最後抵達繁華的揚州。

從東京出發,只用了四天時間就到了南京,可從南京出發後,走走停停,經過十多個集鎮和城市,竟然用掉了將近兩個月時間,到達揚州的時候,竟已經到了九月底。

茂德帝姬在揚州這座通都大邑同樣安排著人手,傳來了幾個消息。皇帝依然壓著公主失蹤的案子,也沒有懲罰蔡駙馬。但河北戰事更加不利,一些官員被懲處。西軍將領姚古傭兵不前,被貶官。

九月初三,金軍攻陷太原,安撫使張孝純被俘虜,副都總管王稟、通判方笈戰死。

太原失陷,朝堂上的風向再次一邊倒的朝向主和,李綱再次失勢,推薦提拔李綱的吳敏被貶為崇信軍節度副使。

蔡京餘黨繼續被清洗,蔡京長子,權臣蔡攸被流放到萬安軍,做過大學士和尚書令的蔡袺被刺死,朱勔都被賜死,童貫的腦袋被砍下在京城示眾。

最讓人失望的是,李綱貶為揚州知州,直接被排擠出了京城。金軍尚未南下,主和派已經將主戰的旗幟排擠出京城,一旦重新開戰,連個主戰之人都沒有,猶如殺了岳飛去議和,但秦檜議和成功才敢殺岳飛,這些人的手段,真的是差了秦檜太多。

現在皇帝又再次一邊倒的站在了主和派一邊,派遣王雲出使金軍,試圖用太原、中山、河間三府賦稅索回三鎮,這正是當年童貫的方法,用賦稅換取土地。可惜太遲了,太原沒有失陷,或許還能談。太原丟失,河間、中山被圍,此時金國已經占據了絕對的主動。

這些離李慢侯已經越來越遠,這些壞消息沒有影響他描繪揚州的繁榮。他知道,這是揚州最後的繁榮。從唐代開始形成的益一楊二的繁盛局面,將在黃河奪淮入海之後,徹底消失。揚州的繁榮,不僅僅是淮鹽撐起來的,淮河流域穩定的水系帶來的農業產量,又基於經濟作物形成的發達手工業,都將不復存在,明清的揚州依然富庶,卻只富了大批壟斷性的官商。在經濟基礎上,再也無法跟江南的南京、蘇杭相比肩。

十月初,李慢侯一行才離開揚州,輾轉數日後,駛入瓜洲渡,抵達長江邊。

面前就是滾滾長江,望不到對岸,過江就安全了,過了江就是另一個世界。

在江南李慢侯可以活的富裕,可以活的穩定,可他能活的心安嗎?

站在長江邊,遙望北方。

他想起無數南遷的旅人,他們一生都在遙望中原,看到的只有滿眼風塵惡。

他想起了岳飛,想起了陸游,想起了辛棄疾,他們一生都在為北伐而呼喊。

李慢侯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了岳飛、陸游、辛棄疾,但他知道他做不了秦檜,做不了趙構,他能苟且,卻無法苟安,他可以被迫苟且的活著,卻無法獲得內心的安寧。

可是宋朝就是這樣苟且的朝代啊,宋人就是這樣苟且的民族啊,在這苟且的時代,鼓起一腔孤勇,非得像岳飛那樣去做個英雄,李慢侯知道代價是什麼,他承受的起嗎?為這苟且的民族,壓上一生心力,李慢侯不知道結果是什麼,他值得付出嗎?

沒有答案!一低頭,一閉眼,他過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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