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蒹葭蒼蒼(1/2)
傍晚時,聶傷忙完了工作,急忙又驅車趕往黃菰邑,去看他那個性子剛強的小老婆。
車剛到村邊,忽然聽到一陣淒婉、悠長的樂器聲,忙追著聲音趕過去。只見河邊的蘆葦叢旁,女秧一襲黃衣立在風中,正在吹奏手裡的陶塤。
聶傷聽著塤聲優美,不想打斷女秧,忙命隊伍停下來。女秧卻已經察覺到了車馬的動靜,立刻停止了吹奏,雙手握著黑色的陶塤看著遠方。
「秧,今天好興致,我從沒見過你吹塤。」聶傷只好跳下車來,走過去打招呼。
「你今天來晚了。」女秧瞥了他一眼,淡漠的說道。
聶傷笑道:「抱歉啊,實在是事務繁忙。」
女秧冷冷道:「我不在乎你來不來,只是好奇你一直都很準時,今天卻來晚了,這是不是說明,你對我漸漸放鬆警惕了。」
聶傷看了眼在周圍偷偷摸摸觀察著他們的探子,有些尷尬,不過很快就釋然了,坦然道:「我以政變和武力當上國主,國內不服之人定然有很多,不知有多少人暗中窺伺著想要推翻我。我整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刻也不敢鬆懈,連睡夢裡都想著國事。」
「不是我懷疑你,而是擔心有人會蠱惑你,挾持你,謀害你,所以才命人盯著這裡。要知道,你對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來說,就是一桿造反的旗幟,可以利用你施出很多陰謀詭計。」
女秧昂著下巴,不屑道:「我的旗幟我能把握,任何人也影響不了我,用不著你關心。」
聶傷莫名煩躁起來,揮揮手讓周圍的人走遠些,突然抓住女秧的雙肩,用力把她的身子掰過來面對自己,盯著她的眼睛,狠狠的說道:「你的這杆旗幟,只能要插在我這裡!明白嗎?」
「你、你要做什麼?快……放開我!」
女秧被他粗暴的態度嚇到了,驚慌失措的掙脫開來,羞惱的走到小河邊,看著天邊的晚霞,胸口劇烈起伏著。
「唉,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像個渣男一樣。」聶傷看著自己的雙手,很是後悔。始終無法消解女秧對他的敵意,讓他的情緒越來越焦躁,今天終於爆發出來了。
「來到這個時代後,我的暴力傾向越來越嚴重了,必須要注意這一點。」
他暗自反省,頓了一下,走過去和女秧肩並肩,一起看著落日和半天紅霞,半晌才開口道:「在想念你的家人吧?我也有家人,和你一樣,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女秧面帶寒霜,沒有理會他。
聶傷沒話找話,又道:「你說三千年之後的人,也會和今天的我們一樣,看著同一輪落日吧?」
女秧冷冷道:「太陽金烏,亘古不變,其歲以億萬年論,豈是歲月短暫如蜉蝣的凡人能比。三千年之後的人,看到的自然還是這一輪太陽。」
「嗯,是啊。」聶傷感慨道:「凡人生生世世不知換了多少代,太陽卻歲歲年年,一直都在那裡。我在想,三千年之後,是不是也會有一些人看著夕陽,想起曾經的歷史長河裡,有過我這樣一個人?」
女秧聞言,有些動容,輕輕咬著嘴唇道:「你是在勸我嗎?」
聶傷笑道:「凡人如世間過客,往事如過眼雲煙,轉眼間,我們就會老掉,最後化為一抔塵土。人要活在當下,不要為過去的事而煩惱,我說的對嗎?」
女秧撩了下頭髮,又看了一會夕陽,語氣平靜說道:「你的心又冷又硬。為逝去的家人而悲傷有錯嗎?難道你就不思念你的家人?」
「我……」聶傷一窒。
他怎麼可能不想念家人?前後兩世,他有兩份對家人的情感,他失去了雙倍的親人,誰能理解他內心的痛苦?可是,為了活下去,他必須壓抑自己的情感,讓自己心硬如鐵。
此刻,被女秧提起,聶傷再也難以抑制,思念之情如漲潮般涌了上來,又看到晚風中搖曳的蘆葦,這種情緒更加強烈。
他面色滄桑,神情蕭索,無言良久,突然對女秧道:「我給你唱支歌謠吧。」
女秧轉過臉來,驚訝的看著他,神情變換幾次,最後還是默默的點了下頭。
聶傷回憶著歌詞,順便醞釀了一下情緒,緩緩吟唱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歌聲蒼涼悲愴,情感真摯,撥動著每一位傾聽者的心弦。
這個時代的歌還很原始,曲調簡單,單調而枯燥,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個調子。
而聶傷唱的卻是後世已臻頂峰的配曲,能用音樂把人心中的情感加倍的宣洩出來。
周圍之人從沒聽過這樣新奇動聽的歌,一下就融入了他的歌聲之中,都聽的失了神。
這首《蒹葭》,詞面上是詠唱男女之情,其實內中情緒複雜,不同經歷之人,聽到歌聲的感受也不同。
聶傷感慨著命運的無常,吟唱著自己的鬱鬱不平,歌詠著自己滌盪一切的宏願。其他人也聽出了自己壓抑在內心的情感。
歌聲入耳,女秧則想起了和親人們在一起的溫馨時光,情難自已,潸然淚下。不禁舉起了陶塤,幽幽的吹奏起來,應和著聶傷的歌聲。
二人歌塤相合,起初還有些生疏,但是很快就配合無間。孤淒的塤聲烘托著聶傷悲吟的歌聲,如深秋的涼風一般,在每個人的心頭吹過……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聶傷只會第一段,在塤聲伴奏下重複唱了五六遍,直到塤聲漸止,他才停下了吟唱。
「呼!」長久憋悶的情感一下宣洩了出去,他感覺心中一暢,忍不住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再看身邊之人,女秧、兩個侍女,還有他的車夫和一眾護衛,都呆呆的站著,依然沉浸在歌聲之中。
「我的歌聲這麼有魅力嗎?早知道就不做拳手了,做歌星多好。」
聶傷對眾人的反應很是驚訝,不知是自己唱的太好,還是這群聽眾素質太高。
「咳咳。」
他輕咳兩聲,驚醒了眾人,對紅著臉的女秧笑道:「你的塤奏的極好,多虧你的伴奏,不然我就唱不下去了。」
女秧低下頭,雙手緊張的摩著陶塤,聲音小的像蚊子一樣道:「是你的歌聲動人,我只是依著你的曲調吹奏而已。」
難堪了一會,她總算緩過勁來,昂起頭來,聲音恢復了正常,「此謠和曲,我從未聽說過,不知是哪裡的歌謠?」
聶傷毫無羞慚道:「是我聶國的歌謠,我聶國人最喜吟唱,我還知道其他許多好聽的歌謠。可惜故國被滅亡了,世間除了我之外,再也找不到記得這些歌謠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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