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嘆息(2/2)
宋軍答應留他一條性命,但他不抱僥倖心理。他手上沾染宋人的鮮血太多,百身莫贖。而且他已七旬有餘,苟延殘喘,只怕為時家帶來滅族之危。
王松在汴梁城外殺了劉彥宗,涿州殺了張通古,春秋大義,華夷之辨,王松在報紙上的言論,時立愛是耳熟能詳。
王松本人,這個極其狂熱的愛國主義者,民族主義者,自己若是還活著,只怕時刻會激起他心頭的怒火。
人生七十古來稀,自古艱難為一死。為了保存時家一族,他時立愛只怕要先赴黃泉一步了。
時立愛眼中,不由得滴下幾滴濁淚來。
「相公,時虎回來了。」
管家在書房外輕聲說道。
「相公,宋軍控制了四面城牆,正在圍攻女真人的騎兵大營,戰況頗為慘烈。」
書房外面,家丁時虎恭恭敬敬地稟報導。
「小官人怎樣,柴統制如何,他們和宋兵匯兵一處了嗎」
時重國是他的嫡長孫,也是他已亡的次子唯一的骨血,自然是舔犢情深。柴思訓做事周全,要憑著他來照顧時家的一家老小,不由得他不掛念。
「相公,小官人控制了新兵營,已經由宋軍接管。」
時虎朗聲道:「柴大官人和時韜開了開陽門,迎接宋兵入城。如今城中亂成一片,小人會繼續打探消息,不時向相公稟報。」
時立愛點點頭,輕聲道:「時虎,你做得很好,繼續打探。」
管家猶豫道:「相公,小人離開,你這裡沒有人伺候,是不是不太方便」
時立愛輕輕擺了擺手,管家和時虎告退離開,房中只剩下了時立愛一人。
「王相公均鑒: 時立愛本鄉間愚人,讀春秋左傳、中華經史,只識其表,不解其意,不知尊皇攘夷,夷狄之辯,追隨蠻夷,捐棄中華,使萬千中華百姓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愚人自知罪孽深重,百事莫贖……」
時立愛重新蘸好筆墨,提筆寫了下去。
「此般罪惡,乃是罪人時立愛一人所為,與家族後人無關。時家華夏後裔,中國之人,萬乞留時府一族之性命。臨表涕零,罪人時立愛拜謝。」
時立愛從抽屜里取出一把短刀,這把短刀曾經見證了他的青蔥歲月,如今,他要卻要用這一把刀,來結束自己的性命。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時立愛啊時立愛,你這一輩子,讓青史如何評說」
時立愛老淚縱橫,拔刀出鞘,對準自己的脖頸,狠狠地一拉。
鮮血噴射而出,血花朵朵,灑滿了整個案几上的遺書。時立愛無力地靠在椅背上,視線越來越模糊,終於一切歸於黑暗。
…………
「撒離喝,到底發生了何事」
完顏宗弼進入騎兵大營,迎頭碰上正在營中怒罵士兵的完顏撒離喝。看到完顏宗弼出現,他才稍稍安靜了下來。
「柴思訓這狗日的,殺了落虎,開了開陽門,放宋軍入城。」
完顏撒離喝臉色難看,眼中的怒火要噴發出來。
「時立愛這老賊,狗改不了吃屎,早知道就殺了這老賊,省得有今日的禍害!」
「柴思訓,時立愛」
完顏宗弼愣了一下,手中的馬鞭差點掉在地上。
「漢奸」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時立愛,竟然率先打開了城門,做起了內應。果然是再堅固的堡壘,率先從內部被突破。
「撒離喝,燕京城是待不下去了!」
完顏宗弼面如死灰。柴思訓手握上萬漢軍,其他新募集的三四萬漢軍,也和他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幾萬漢軍,加上攻城的五萬宋軍,兩萬女真騎士與之巷戰,又哪能是對手。
「兀朮,宋軍攻進了燕京城,漢軍反叛,要馬上撤軍!」
完顏撒離喝焦躁不安。外面喊殺聲震天,越來越近,顯然金兵已經扛不住宋軍的攻擊,越來越近了。
西城門打開,無數的女真騎士縱馬而出,在晨曦中紛紛下了壕溝,紛紛向南而去。
城頭上火炮不斷轟鳴,不斷的有女真騎士被打下馬來,但更多的戰馬則是奔馳向南,然後折向東面而去。
女真騎士一邊打馬向前,一邊頻頻向旁射出羽箭,箭如飛蝗,倒是射倒了不少宋軍。
更多的火炮發出怒吼聲,更多的女真騎士人仰馬翻,摔了下來。
中炮者倒在地上,血肉模糊,滾動嚎叫。倖存的女真騎士心驚膽顫,只顧打馬,向東面逃去。
「向東退!」
霰彈雨點般打來,完顏宗弼只覺得下身火辣辣的。他摸了一下腿部,滿手都是鮮血,再也不敢停留,忍痛打馬離去。
「蓬!蓬!蓬!」
宋軍的火炮聲連綿不絕,完顏宗弼看得清楚,痛徹心扉,完顏撒離喝被宋軍的火炮打的鮮血狂飆,支離破碎,只留下一匹無主的戰馬狂奔。
完顏宗弼再也支撐不住,趴在馬背上,暈了過去。
大宋紹興元年9月26,河北忠義軍五萬餘人攻破燕京城,金人東路大軍副都統完顏撒離喝被陣殺,燕山府留守、樞密使時立愛自刎於府中,金人東路軍主帥完顏宗弼帶五六千殘兵敗將,向平州方向退去。
自石敬瑭敬獻燕雲十六州於契丹人,燕京歸於遊牧漁獵民族之手後近兩百年,這一北國屏障,邊塞重鎮,終於又回到了中原王朝的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