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燕京人心(1/2)
燕京城,時府後宅。
平日裡賓客如雲、高朋滿座、往來無白丁的時府,此刻卻是門庭冷落,落日餘暉,再也不復往日的生氣。
燕京留守時立愛,此刻正坐在椅子上,盯著書桌上的一疊報紙,痴痴發呆。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源遠流長,因此被稱為中華,中國或華夏。夏,大也,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文章服飾之美,謂之華,此為華夏,亦為中華。衣冠威儀,習俗孝悌,居身禮義,禮儀之邦,萬國來朝 ……」
時立愛嘴裡喃喃念著報紙上的這幾句話,靠在了椅子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若不是這些報紙的鼓吹,燕地的那些個年輕士子,熱血青年,又怎麼會如此結社演說,煽動百姓對抗官府,以至於女真人雷霆大怒,人頭滾滾。
學子不想著報效國家,為國為民,反而對抗朝廷,欲行不軌之舉,難怪女真人……
時立愛眼神睜開,目光落在報紙上,微微嘆息了一聲。
都是這報紙煽動,都是王松這廝的蠱惑啊!
可是這國家、民族、華夷之辨、春秋大義的宣傳一波波而來,如洪水猛獸,一旦肆虐燕雲之地,又怎能被輕易除去
都說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一旦這些歪理邪說深入人心,流毒無窮。
王松,王松,你到底要幹什麼 難道說,你真的要弄的天下大亂嗎?
忠義軍兵臨城下,恐怕他時立愛這個大漢奸,要大禍臨頭,遺臭萬年了。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時立愛喃喃自語,也不知是為他的大遼故國,還是他的新主大金國。
門 「格吱」 一聲打開,燕京城副統制、時立愛的女婿柴思訓,端著一碗粥,輕輕走了進來。
「泰山,喝點粥吧,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 」
時立愛點了點頭,擺擺手,示意柴思訓把碗放在桌子上。他則是繼續眯起來了眼睛,自言自語。
「那麼多年輕人的腦袋,想起來鮮血淋漓,為父是噩夢連連,難以入睡啊!」
柴思訓看了看愁眉不展的時立愛,輕聲勸道 :「 此事非泰山所能,都是女真人做的孽。相信那些年輕士子的家人,都能體諒泰山 !」
時立愛睜開眼睛,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
「喪子之痛,不共戴天,那能一句 「 體諒 」 就能平息!」
自從那日屠殺士子的事件後,上百顆年輕士子血肉模糊的人頭,鮮血淋漓的場面,一直在他的心頭縈繞,以至於他常常做噩夢,半夜了被驚醒。
按理說他時立愛為官清廉,兩袖清風,對得起自己。至於什麼國家、民族,漢人、女真人、契丹人,又與他時立愛有何干 !
年輕時他效力遼朝,遼亡後他又仕於金朝,並為金人攻宋鞍前馬後、出謀劃策,所有一切,還不是為了封妻蔭子,為了他張氏一族的榮華富貴。
是的,他達到了他的目標。他的子侄,包括女婿都在金人官府為官,他自己更是官運亨通,封疆大吏,應該說已經是心想事成,為何他心中猶自惶恐不安
報紙上的幾大漢奸,劉彥宗、時立愛、劉豫、張通古、韓昉、韓企先等人,除去已死的劉彥宗,他竟然排在了前三甲,還在偽齊原來的皇帝劉豫之上。
耶律余暏、蕭仲恭為了亡國之恨,仇恨宋人 「 海上之盟 」 ,慫恿女真人攻宋,無可厚非。他一個漢人,不愁吃不愁穿,為金人侵宋肝腦塗地,還不是為了頂上的烏紗帽。
不知道百年後,青史又對他如何評述,漢奸,賣**,或者兼之?
而此刻觸動他心靈的,不是什麼國家大義,也不是報紙上的什麼華夏之說,而是他心底的那一點點私心。
他已經年過七旬,還能在世上蹦達幾年。可那些年輕的學子不一樣,他們還有大好的年華,大把的青春,可是卻在女真人人的屠刀之下,成了無主的遊魂。
按照報紙上所說,忠義軍北伐,他們這些漢奸們,必定是首當其衝所要被忠義軍清算的**。
「時立愛,你愧對這燕京的父老啊 !」
在柴思訓的勸說下,時立愛端起了粥碗,手腕發抖,兩顆濁淚滴落了下來。
「泰山,萬萬不可如此!」
柴思訓趕緊接過時立愛手中的粥碗,放在案几上,輕聲勸道。
「女真人人面獸心,兇殘暴虐,此事與泰山無關。孩兒已經把屍體頭顱歸還了各戶人家,回頭孩兒再去弔唁一番,勸說勸說,讓他們也知道泰山的苦處。 」
「賢婿,多虧你了 !」
時立愛無奈地搖搖頭,苦笑道 :「 為父如今已是進退兩難,只有跟女真人一條路走到底了。忠義軍要是到了,怎會饒了為父這第一漢奸的性命 !」
「泰山,這 ……」
柴思訓想要說一些勸慰的話語,卻是卡在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當年汴梁城外,王松大戰金兵,抓住了劉彥宗,大庭廣眾之下,就割下了劉彥宗的人頭。
當年的王松還只不過是一名鄉兵首領,就敢不顧天下之大不韙,殺了完顏宗望的寵臣,更不用說他如今萬人之上,手握生殺大權。
金人派使者和談,王松竟然當庭割下了副使張通古的人頭,只是因為他是報紙上所謂的漢奸。而若是論起漢奸,自己的岳父似乎更加位高權重,罪大惡極。
燕京城這一仗,打贏了也就罷了,若是打輸了,只怕岳父性命難保,張氏一門受到牽連。
更不用說,士子被殺事件之後,時府門前冷落鞍馬稀,早已經成了過街老鼠,人人敬而遠之。
時立愛喝了半碗熱粥,有了些精神。柴思訓揮揮手,下人進來,把粥碗端了出去。
「賢婿,你關好書房門,為父有話要說。 」
柴思訓關好了門,時立愛招呼他在對面坐下,坐直了身子。
半晌,時立愛才緩緩開口,似乎深思熟慮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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