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病房(1/2)
「你好啊,維塔。最近修養的怎麼樣?「
維塔還坐在病床上打著盹。半睡半醒間,周圍酷似幻覺的可怖嘶吼,巨物遊動的鱗片刮擦,與什麼東西在接近侵入的細碎聲音,都被這道親切的聲音所完全驅趕。
維塔抬頭,左手緊了一緊。連接著艾比的臍帶讓他心頭稍安。然後,他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視線終於聚焦到病床前,瑪麗蓮為了陪護而搬來的一把椅子上。
只是今天,這把椅子上坐著的並不是熟悉的面孔。維塔皺著眉頭沉思一下,才有些猶豫的試探:「丁妮生……女士?」
其實之前艾比在幫助維塔窺伺全城時,已經見到過丁妮生了。但彼時的丁妮生並沒有下達過什麼在艾比看來可疑的命令。所以,由多洛之指捕捉到的,有關丁妮生的形象也被艾比當做垃圾信息過濾,這才讓維塔覺得這是自己與這名卓爾凡當家的初見。
丁妮生似乎也有些訝異,指了指她自己的鼻子:「你認識我?」
「嗯,」維塔點頭:「在我長大的那個村子裡,老村長在他家裡掛滿了一牆您的畫像。」
「這樣,」丁妮生抱起雙手:「但我七十歲以後拋頭露面的就少了,你村長家的畫像恐怕也有許多年沒有更新了吧?」
「也不是,還是經常有新的畫像掛上去的,您最近幾年的畫像也有,」維塔斟酌了一下語言:「老村長想像力非常豐富,他靠著想像,把您七十歲以後的樣貌又往後推了八十年。」
丁妮生沉默一陣。
然後,她忽然笑起,捂著嘴,肩膀亂顫:「噗,哈哈哈。抱歉,但哪有人能活上150歲的?」
「我也這麼想,」維塔點頭:「所以經我們提醒過以後,近年來老村長作品中的您也被畫的越來越年輕了。」
「唉,歲月。有時候我看著鏡子,都會覺得裡面的我好陌生。不過,活的久也有活的久的好處,」丁妮生已經不再抱著手,靠在椅背上,似乎相當的放鬆:「可以讓我聽到許多許多我子嗣的故事,這樣,即使他們和我相隔千里,卻能讓我覺得他們就在我身邊。」
然後,丁妮生微微低頭,平視維塔:「說起來,你的弟弟和妹妹也在千里之外,想和他們團聚了嗎?」
弟弟妹妹?維塔心中驟然划過安德魯和瑟薇的樣子,思緒澎湃,卻又被自己強行按滅。他只是抬手,摸了摸代替自己右眼的潔白花瓣。黑曜石義手的冰涼讓維塔自己都有些不舒服,坑坑窪窪,被掀起如同鱗片般肉刺的右臉觸感更是讓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而維塔還能感受到毛骨悚然,是因為自己還通過臍帶和艾比相連。維塔偏頭,同樣躺在病床上的艾比似乎是被自己有些陰沉的情緒所影響,睡夢中不舒服的翻了個身,把她身上的被子裹的更緊了一些。
沒有艾比,自己就是個失控的怪物。恍惚間,自己已經變成了曾經發誓讓弟弟妹妹所遠離的東西。這樣,還有什麼立場主動的去接近他們呢?
所以,維塔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抱歉,我不能……」
「先別急著拒絕,」丁妮生揮了揮手:「倒不如說,恐怕是你的弟弟妹妹需要你回去。」
維塔眯起眼睛:「什麼意思?」
「赫里福德的近況,你了解多少?」丁妮生反問,用問題來回答問題似乎已經是她的一個小小的習慣。
「……史蒂芬妮總督在那邊大興土木,徵召了幾十萬工人在發掘著什麼東西。」
「發掘著『通天塔』……」丁妮生挑起眉頭:「你好像並不是很驚訝,是早就知道『通天塔』了?」
「只知道個名字。」維塔回答,而隔壁床艾比在睡夢中的不安似乎又深了些。
「也夠了,」丁妮生很滿意的拍拍手:「我不和你扯『通天塔』真的被挖出來後會有什麼問題,只是,你低低妹妹的處境可能有些不太妙。」
「什麼意思?」
「安德魯在騎士團,而瑟薇則供職於教會,沒錯吧?」丁妮生掰著指頭。
「對。」
丁妮生眯起眼睛:「強行徵召數十萬人幹活兒可是會鬧出不小的亂子,而史蒂芬妮總督又在無時無刻,不顧一切的催趕工期。赫里福德的騎士團已經變成了總督女士鎮壓工人的劊子手,而至於教會……」
她的視線投向窗外,即使是白天,天空之外那些在緩緩巡遊的不明巨物依然存在,而太陽的情況與月亮完全相仿,在維塔看來,都是一團留著膿水散發臭味的腐屍。
「……教會的處境可更是不太妙,千年以來本就漏洞百出的官方典籍根本無法解釋這一切,而天空的異狀,範圍可是全世界呢。瑟薇在眼下的教會,恐怕過的十分辛苦。」
維塔沉默,而丁妮生則從看護的椅子上離開,站起,她高挑的身姿幾乎遮蔽了窗外的光源,映出一條長長的影子:「於情於理,你總該回赫里福德看看才對。」
然後,丁妮生轉身,在維塔的注視中離開了病房。
維塔呼氣,靠上床背。丁妮生的話語中里里外外都透露著一個意思:幫她對付在赫里福德作威作福的史蒂芬妮,她對瑟薇和安德魯甚至不存在關心,把自己哄回家鄉才是她的目的。
而另一邊病床的艾比終於睜開眼睛,她側臥在床上,知道剛剛維塔撒了一個謊。
是有關「通天塔」的,維塔可不僅僅是如他所說那樣,只是聽說過名字而已。他在丘陵地帶的拍賣會上和調查員獅子交換過情報,而在這帝都,還……
還讀懂了那隨著帝皇升上天空的道格拉斯,所留下的小小木雕上,被刻下的如同瘋言瘋語般扭曲的文字。
艾比仍是側臥,看著維塔。維塔似乎感覺到了艾比的目光,回過頭來,對她露出了一個輕輕的微笑。
但艾比卻不領情,只是把翻身,把被子拉起,蓋住她自己的臉。
因為維塔有事瞞著她,關於那個小小木雕上的內容,維塔似乎用處了全部的心神來阻止她去閱讀,去理解。沒次嘗試讀取維塔有關木雕上文字的記憶,都會被維塔拒之於門外。
憑什麼?!
艾比還在賭氣,卻又聽見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維塔回頭,是將已經長長的頭髮扎到腦後,似乎在小心翼翼窺探房中情況的瑪麗蓮。
「呀,你醒了?」瑪麗蓮輕聲,連推門進來的動作都有些小心翼翼。
然後,即使是維塔已醒,她還是輕手輕腳的進入房間,坐到維塔面前,那看護用的笑椅子上。她雙手撐著膝蓋,肩胛微微前傾。腳尖點在地上,頭低著,不知道是單純看著地面,還是偷偷瞄著維塔的臉。
維塔也側過頭,眼睛裡滿是瑪麗蓮的樣子。帝都由丁妮生這種大貴族安排的病房奢侈至極,病床的床腳有雕花,古銅的配色讓人的眼睛能充分休息。暖爐散發著熱量,又不會讓煤油的刺鼻鑽進人的鼻腔。地上是名貴的地毯,連天花板上都有名家的作品。
但就是不如瑪麗蓮一個美麗。
修養的這幾天,維塔和瑪麗蓮之間交流寥寥。他們間的約定是誰先失控,誰就要殺掉另外一方。可現在,兩人對這個約定提都沒有提。這是默契,沉默相對,便是他們現在彼此間最為合適的交流方法。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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