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4 微微光(2/2)
這時候長者們從故事中感受到的悲涼、憤怒,自然而然地,會形成一種明辨是非的認知。
黃世安很壞,且該死;「勞人黨」很好,是救星。
這就是憤怒,這就是道理。
而這樣的憤怒,是被壓迫者底層人的樸素憤怒,有階級仇恨在,卻是懵懵懂懂的,並不能理解;有了後者,知道了誰是救星,這固然也不是什麼階級意識覺醒,卻也不妨礙這些懵懂者,去告訴後來人、旁人,遇到了壓迫,遇到了剝削,應該去找誰。
所有的這些細節組合起來,便是「勞人黨」宣傳系統中的一種工具,能夠以極為高效的方式,進一步將群眾團結,不必去刻意地區分職業上的高低貴賤,只需要看到自己處在什麼樣的階級上,就能明白,誰才是同志。
這些成果,跟「勞人黨」中渾水摸魚之輩的數量,其實沒有太大關係,哪怕都是敷衍了事,哪怕都是毫無感情,觀眾,尤其是原本就毫無娛樂活動可言的最底層,一切新東西,一切娛樂活動,對他們而言,都是新奇的。
演戲的大明星哪怕打心眼兒里瞧不起他們,這沒有關係,他們看到的,不是大明星,而是大明星的角色,這個角色哪怕是提線木偶,於此時此刻的他們而言,都能腦補一出感同身受的大戲。
電影、戲台中的可憐人讓人潸然淚下,然而,誰又不是可憐人呢?
才吃了幾個月飽飯?哪裡敢自認高貴,又覺得自己一定不會再被壓迫呢?
帝國還在,凌煙閣還在,頭頂的一片天,還是皇唐天朝的天。
有天子的時代,他們只是被朝臣放牧的一群動物。
代天子牧民,古時是貴族大臣,現在麼,只是數量更多了一些,花樣也更多了一些。
所以,花見羞在宣傳上的細緻入微,越是能夠感動、團結這些被放牧的「牛羊」,他們越是不敢鬆懈,更不能削減一點點仇恨。
仇恨必須激烈,憤怒必須飽滿,且要將仇恨和憤怒,傳達出去,傳承下去。
否則,倘若有一天激烈的仇恨緩和了,飽滿的憤怒鬆懈了,自己的子孫後代,是不是又要在「趙家灣」再會一次「趙老太爺」呢?
這是不敢想的,只要想了,就會惶恐,且無比的驚懼。
大字不識的一個佃戶,他不曾擁有「田骨」,然而從「勞人黨」那裡拿來的「永久田皮」,他是如何都捨不得再失去的。
有「勞人黨」在,這「永久田皮」,比皇唐天朝白紙黑字的「田骨」還要妥帖,還要讓人放心,皇帝在上面蓋一個「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也不如。
畢竟,自己能有皇唐天朝的「田骨」,自然就能失去,因為自己經歷過,或者自己的父親、祖父、曾祖父經歷過。
沒有文化、思想樸素的佃戶,只想牢牢地守著土地上實實在在的產出,蓋因尤為地害怕再失去。
因為害怕再失去,那麼,敵人必須死,趙老太爺必須死。
不僅僅是戲裡面要如此,戲外面,更要如此。
花見羞的宣傳手法,讓「窮弟兄」們尤為罕見地放下了可能不知道什麼年月的「世仇」,曾經爭水打死人,曾經耕牛丟失打死人,曾經如何如何打死人……
都不重要了,上家沒水,下家幫忙打進;下家淹了,上家幫忙築壩。
團結一心,方能同舟共濟。
只是他們大道理講不出,正如滿肚子的委屈無人訴說,曾經用死亡來解脫,現在,不需要了,天有沒有亮不知道,但是那微微光,真是溫暖人心,使人如何都不敢挪開視線,那微微光,不是戲台上的火燭,不是老爺府上的明燈,是山里田野的野火,這野火,便是微微光,卻讓人充滿了幹勁。
……
「趙一錢!!九六年你就欠了租子,說是賒著,老爺心善,怕你餓死,畢竟一筆寫不出一個趙字,所以答應了你賒著。可你呢?好心當作驢肝肺,九六年的債……這都貞觀三百年啦,你還不還,還有良心嗎?還有天理嗎?」
「二、二管家……我真不是不還,實在是去年『趙家灣』的河灘又淹了,這一畝地連四十斤稻穀都沒有打上來,我實在是……」
「住口!你這個不知道臉皮的東西,還敢油嘴滑舌,老天爺讓你收四十斤,那是天理昭昭,你個只值一錢的懶漢,要不是你不勤快,怎會只收四十斤?老爺多大的歲數,他的地,一畝能收五百斤!!」
舞台上,扮演「趙家灣」二管家的演員,一臉得意地伸出了手掌,五指抻著,比劃了兩下,「天道酬勤,你個懶漢懂麼?!人在做,天在看,你收四十斤,是因為你是個不要臉的懶漢!老爺這樣的老人家,還能收五百斤,那是老天爺看著什麼叫做勤儉持家……」
「放你娘的屁!!」
「呸!!你個狗東西,老子不是『趙家灣』的都知道你家地有壩子攔著,有水溝灌著,那『萬畝風塘』現在都積水呢,你在河灘上種稻米給老子看看!!」
「干他娘的!!」
「揍他!!」
那扮演二管家的演員差點兒就懵了,底下一群外地來的猛男觀眾,抄起石頭土塊,直接朝著舞台上砸了過去。
更有威猛的,抄起板凳就是大吼:「弄他驢日的東西!!」
「莫跑了那鱉孫兒!!」
「干他!!」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舞台劇的演員還沒來得及解釋呢,另外一幫觀眾「嗷嗷」叫起鬨,又有一幫觀眾在那裡用方言解釋,頓時宛若養雞場,亂七八糟什麼都有。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情緒終於穩定下來,吃了訓話的一幫人都是醒悟過來,戲台上的事情,那不都是假的麼?
當什麼真啊。
自己真傻。
可是越想越氣,越想越氣,被拘留著也在號房裡罵罵咧咧:「他媽的,這幫驢日的還有理了?!老子要是有水澆地,那比老地主能幹多了!!別說五百斤,老子能打六百斤七百斤八百斤!!!」
「就是……」
「哈哈哈哈哈哈……」
號房中,冷靜了一會兒,頓時都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