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 該死的時候(2/2)
「誰犯了錯,就要受罰。」
啵滋啵滋啵滋……
伍定山叼著煙,猛吸了兩口之後,眯著眼睛道:「我另外幾個兄弟,會跑去雲陽山。我兒子在茶陵縣東嶺曾家灣,那裡有個私塾,他在那裡做工。」
「這個不忙,跑了的那幾個,跑不掉的。」
「……」
對伍定山的態度,王角很滿意,這雖然不是什麼跨省的大寇,但腦子並不笨,轉得很快。
和現在的義氣相比,兒孫能夠太太平平過上好日子,這更加的讓伍定山嚮往。
他過去嚮往的,現在嚮往的,只能寄托在未來。
沒有他的未來。
「委、委員……委員方便說說想做什麼嗎?」
「倒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王角雙手按著膝蓋,淡然道,「安仁鎮改制成安仁縣,這是要做的。順便把周圍幾座山幾個縣的土匪,都剿了。我雖然是外來戶,但你可能也知道了,我有個小妾,是『長沙路忠武軍』的人,喏,那個後生,算是忠武軍一個團長家的十一少爺。所以這地方,我人脈是不缺的,有些土匪窩,也就是混點名聲,我好歹還是『斧頭幫』的幫主,總不能讓我出『江湖追殺令』吧。」
「哈哈哈哈哈哈……」
夾著煙的伍定山被逗得大笑,嗆了兩口煙之後,才道,「委員,本地的『田骨』,都在鎮上,你要是收了『田骨』,肯定要跟大戶鬥起來的。」
「我什麼時候要跟大戶鬥了?」
王角笑著道,「我明明是要把『田骨』給大家分了,你伍家灣的地,就還給你們,你們兩三代人開的荒,哪能白白歸了別人,對不對?」
「嗯?」
頭皮都麻了的伍定山猛地瞪圓了眼睛,看著王角,「委員,你要得罪很多人哦。」
「不會的,你老家的人,難道不要地?不要『田骨』?是種地太辛苦,還是說做土匪來錢快?」
「誰能不想要地!可是、可是這『田骨』,不是應該……」
咕。
伍定山艱難地吞咽著口水,這麼多的地,這麼多的田,多少代人了,他自己也記不清,他的祖父來這裡,吃了多少苦,才開闢了伍家灣的上田三百畝,中田五百畝,下田一千一百畝。
當年的下田,早就不行了,荒成了樹林子,沒了曾經挑揀石塊,翻修田埂的痕跡,如今的坡上小徑,如今的林中小道,興許就是當年他爺爺,好不容易用開山刀、工兵鏟收拾出來的。
「既然你們想要地,那就簡單了,想要地,就過來備個案,登個記。該造冊的造冊,該簽名畫押的簽名畫押,對不對?」
「可是……」
伍定山想說沒那麼容易,那些收租收攤派的老爺、長官們,怎麼可能輕輕鬆鬆答應?
多少年的「田骨」,都沒有定下來,就算是定下來,伍定山也覺得,這定然是鎮上士紳、長官們的,他們……不可能有。
「你都敢下山送死了,就不能膽子大一點,往好處想?說不定,你們安仁鎮的長官們,同意了要將『田骨』劃給你們辛辛苦苦刨地刨出來的人家呢?」
「這……」
「當然了,水庫,不能是你們的。山塘、池塘、壩子,也不是你們的。這沒意見吧?」
「鄉里鄉親,爭水要死人的,還是公攤的好。」
「公攤這個詞,聽著不好聽,就當是公家的,大家的。」
「嗯。」
伍定山很是高興地點了點頭,整個人咧嘴笑了起來,「要是有田,我們伍家灣那是一千多畝地,整個龍市、龍塘、風塘,都沒有我們伍家灣的男人做事快當!我爸爸死那年,一年兩茬糧,就說稻穀嘛,能打八十擔,實實在在八十擔。扣了攤派、軍糧,還有二十七擔半,再加小麥,有十幾擔,記不清了,但毛算十七八,小二十擔,四十三家我們家排第一嘛。」
自豪無比的伍定山,像是說著自己的功勳一般,眼睛都放著光,連手中的煙已經熄滅,也都沒有注意。
王角又抖了一支煙給他,伍定山直接張嘴接著,然後叼著煙說話,眉飛色舞:「我們寨子下來,原本還有五家,後來『殺良冒功』死了不少,就絕了嘛。不過地都是好地,燕子壩過來一片,要是開一條溝,就能澆灌七八百畝地。梅花壟可以引水,下田能開到『鵝公頭』去,這一片,別看是山,重點瓜果蔬菜,還不錯嘍!」
嚓。
火柴點燃,給伍定山的煙燒著,這土匪頭子一邊激動地說著話,一邊低著頭,「淡竹壟那裡能出好筍,石榴沖原本有個林場,原本都是有路的,修到筆架山。筆架山,聽說是三百年前的哪家相公,在這裡留了墨寶,所以才叫筆架山……」
絮絮叨叨,瓮聲瓮氣,伍定山的聲音帶著哽咽,他還是壯年,此刻卻只能低著頭,悄悄地,不著痕跡地抹著眼淚。
遠處的帳篷底下,不知道又多少男女老少看著他這邊,他真是怕被人看見,他真是怕。
比死還怕,比死還難受。
「大老表要是給你一片地,肯定是種田能手。」
「肯定的,我們伍家灣的男人,都是種地的好手,伍家男人一頭牛,十個男人十頭牛!」
「但也不能都種地,讀書、做工、做生意、當兵……都可以。」
「好男不當兵!好鐵不做釘!」
伍定山像是發泄一樣,咬牙切齒地說著。
「我看我手裡的兵,都是好男兒嘛。『郭雀兒』人家在贛南,都要喊他一聲郭連長,大老表覺得『郭雀兒』如何?」
「……」
抹了眼淚,猛吸了一口煙,「要是給委員當兵,那就當的!」
「給我當兵,其實也沒什麼。你們自己種地,就自己當兵。」
「……」
伍定山這一刻,頓時感覺自己什麼都明白了,徹徹底底地明白了,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王角,「王委員,我一個土匪頭子,以後……說不定還能吃上一碗根飯。」
根飯,是兒孫祭祖時擺的一桌菜飯。
之前的伍定山,或許還有些微的恐懼,恐懼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來的死亡。
但是現在,此時此刻,伍定山竟是覺得,這就是他該死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