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 好酒(2/2)
「學生仔要為民請命!阿喜!幫個忙,家裡的杆子資助一下!錢算在我頭上!阿喜,我老表還在廣州打工,我還不知道他的生死。他救過我的命,八七年就借我五十塊錢啊!阿喜,我……」
寡婦懵懵懂懂的,她顯然是不情願的,但是店老闆扶著她的雙臂,然後道:「我娶你啊!以後我當家話事!你聽我啦!」
「大飛哥……」
寡婦神色一喜,但還是有些猶豫,「這裡的貨,值好多呢。」
「我跟那班學生仔已經說好了啊,你不會讓我沒面子吧?」
「你真娶我嘍?」
「以後你是我的人嘍。」
「你家裡讓你討寡婦啵?」
「你是我的妻嘍!」
寡婦一咬牙,便道,「就當是彩禮!店裡的貨,全搬走!」
「阿喜!你能生仔啊!」
老闆情不自禁,在寡婦臉上啃了一口,這婦人並不美麗,雙手也滿是傷口,只是她顯然是極為勤快的,才能在交州這裡,開上一家扎紙店。
而老闆顯然也不介意美醜,他此時此刻,歡喜極了,衝出去喊道:「靚仔!這邊!」
一群學生頓時沖了過來,扎紙店裡什麼都有,各種顏色的紙,還有各種樣子的竹竿、木桿,甚至還有扎絲,一包一包壓著,完全不愁用。
「才哥說了!分兩班,一班做小橫幅、小旗子,一班做大橫幅、條幅還有大聲公!」
「好!賓哥,現在人越來越多了。」
「讓人維持秩序,要給不明真相的民眾解釋我們的訴求!口號要喊起來!聲勢要浩大!」
「是!賓哥!」
而此時,春明大街遊行隊伍的最前方,阿才有那麼一剎那,產生了恐懼。
他是如此的害怕,想要停下腳步,甚至想要躲藏在人群中,最好是別人正在前面領著路。
就像是在殺龍港一樣,角哥怎麼吩咐,他就怎麼做。
八年級的時候,九年級的老大哥問他要打工的工錢,是角哥抄起條凳就將那撲街打翻在地。
角哥真的好威啊。
阿才很想念王角,有他在,就什麼都不用怕。
甚至自己的街坊鄰居被抓起來殺了,他害怕的時候,總能去找角哥解惑。
沒人會開導他,沒人會給他指路。
但是角哥可以。
「大佬……」
遊行隊伍的最前方,阿才低聲地呢喃了一句,「今天我要以大佬為榜樣,哪怕……明年今天,大佬給我燒紙。」
大概是學生們宣傳的比較快,春明大街上,時不時有人過來打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因為阿賓聽了阿才的吩咐,去分班做事,其餘的學生也是有樣學樣,不同的學院都劃分了任務。
有的學生負責寫小抄,飛快地寫了一張張小紙條,紙條上便是「明達慘案」發生的內容,時間、地點、人物,該交代的交代清楚,其餘的,不加以任何裝點。
哪怕是販夫走卒,也聽得明明白白,哪天在哪兒有多少人被用什麼樣的方法給殺了,而發生這個事情的結果是,暴徒是誰都沒有準確曝露,人仿佛就要白死了。
小紙條成了宣傳的手冊,白天時不時也有換班的工人在,而交州本地的糖廠,跟「明達糖業」其實年代差不多,就在交州的西北山區,就有大片的甘蔗地,都是用來製糖的。
又因為「廣交會」的緣故,明達糖業在這裡也有業務,兩地交流已經幾百年了,陡然發生這樣的事情,最為感同身受的,還不是那些學生。
而是大大小小製糖廠的工人。
「一千三百人」
有個正在嘬腸粉的工人,穿著短打,腳上踩著一雙木屐,當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頓時尖叫起來,然後吃了一半的腸粉也不管了,直接奪過一張紙條,飛也似的往自己的廠里趕。
「白老虎,你今天不是休班嗎?」
「休你老母啊休!廣州死了一千三百人啊!」
「你在說什麼啊?」
廠門口在那裡抽菸的保安,跟幾個工友都是皺著眉頭,奇怪地看著他。
「明達糖業的總廠!一千三百個工人,被一把火全燒死了啊!」
「我叼,白老虎,這種事情怎麼可能?你在說笑啊。嘁。」
叼著煙的保安不屑地搖搖頭,正待繼續說話,卻聽一個穿著短衫的工友說道:「什麼情況?街上這麼熱鬧?」
「學生在請命啊!」
白老虎拍了一把身上的短打,然後喊道,「交大的學生在遊行,在示威,就是為了這件事!我叼!學生仔幫人說話,我不能不去!你們去不去?!」
「我叼!!真的假的?!真的一、一千三百人……」
有個保安直接傻了眼,夾在手指上的香菸燒到燙手,這才回過神來。
「真的!學生現在都在抗議,朝州府、省府那邊去了!」
「我叼!我去喊人!」
「在廠里的都喊出來!」
「廠里還缺人手啊,這時候出去?」
「你是不是白痴啊?這時候不撐學生仔?這時候不撐廣州佬?今天不撐學生仔,學生仔明天不撐你啊撲街!」
白老虎說著又吼了起來,「少賺一天柴水會餓死?!停一天歇一天會破產嗎?走啊!在家的我去喊出來,豬油哥,你去喊廠里的!」
「好啊!我這就去!」
被喊「豬油哥」的中年人,此刻也是點了點頭,覺得白老虎的話很對,現在學生仔又不是為了自己的事情在鬧,是為明達糖業的工友請命,這種事情,用腳想也知道難能可貴,自己怎麼可以做縮頭烏龜?想通了之後,「豬油哥」立刻跑車間去了。
只是他帶著人走到車間的保衛室,就被一個人喊住了:「老豬,啥情況啊這急急忙忙的?晚上一起敲背,去不去?」
「劉工!我現在有急事,以後再說。」
卻見保衛室中,有個戴著安全帽的傢伙,挺著個大肚腩,一手烤串一手小酒,背心卷到了肚腩之上,穿著一條大褲衩,就往外頭走。
走著走著,他猛地站定在那裡,愣神道:「嗝!我也沒喝多啊,才二兩啊。」
迷瞪著眼睛的劉澈,耳朵里聽到的聲音,讓他感覺自己回到了從前,總覺得外面傳來的聲音,是如此的熟悉。
「學長?」
劉澈喊了一聲。
甩了甩頭,確定自己沒喝醉,他這才驚叫一聲:「出事兒了?!出大事兒了?!」
挺著個大肚腩,劉澈攥著酒壺就往外沖,那嘈雜的聲音,逐漸整齊,逐漸響亮。
「嚴懲暴徒!」
「嚴懲暴徒!!!」
「還我公道!」
「還我公道!!!」
……
橫幅上的字,並不優美,一個個手中的小旗子,也並不精緻,然而那聲浪,一波波地襲來,剎那間,便讓劉澈的酒意,徹底的消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劉澈放肆地大笑著,手中的酒壺沖遊行的人群高舉,隨後,頓頓頓頓……
最後的半壺酒,被他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好酒!」
「得勁兒!」
劉澈瞪圓了一雙猩紅的雙眼,大聲地讚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