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腸奴之志(2/2)
「哦?只是戲言,倒可惜了這副好皮囊。」
廣額虬髯的京城來客從周逸身上收回目光。
盈盈月光下,他那低垂的眼瞼仿佛蒙著淡淡的霧氣,腿邊的手不著痕跡地輕微顫了一下,心裡卻如同狂風過境翻江倒海,掀起一陣又一陣的軒然大波。
『怎會有這種事!』
『殺僧令問世二十餘年,天下已無真和尚。神荒滅佛法咒降世,更讓信佛者破戒食肉,無法自持……這個僧人逸塵,竟能不受神咒影響,肉食佳肴當前,視若無睹?』
他強壓心底驚駭,再度斜睨向那僧人。
精美石燈幢華光鋪灑不及的夜幕陰影中,黑暗氣息如海似漠,堆積在那襲如被月光浸染的雪白僧袍下。
無論是沸反盈天的晚宴,還他身後擇人慾噬的黑潮,都無法侵擾那僧人分毫。
僧人靜坐無聲,眉眼耷拉,唇紅齒白,神色清曠。
可真正令人窒息的,卻是他頭頂釋放出的那一陣陣瑩白如月華的光澤。
宛如一盞孤燃於世的佛前明燈,驅散人間寂暗與污穢,照耀彼岸與往生。
『佛法如光,常伴其身……這可是真正高僧大德才能擁有的法相啊!』
忽然間,那僧人轉過頭,視線飄來,臉上露出一抹奇異的神情,似笑非笑,高深莫測,難以言喻。
京城貴客倒吸口涼氣,略微不自然地撤回目光,繼續與徐芝陵談笑風生,掩飾著內心的震驚。
這僧人,好生看不透!
……
厚沉的鉛雲徹底遮住了縣城上空的皎月。
雨水淅淅瀝瀝,順著青檐斗拱落下,在庭院四方織起珠簾。
驟降的雨點淹沒了悠揚樂聲,也讓這場賓主都未盡興的宴席早早散場。
雕樑畫棟的九曲迴廊中,周逸目送著京城來客離去,下意識摸了摸圓潤光滑的頭頂,忽然覺得有些胸悶。
「剛才在腦袋上抹了把鹿脂,一定被那個大鬍子貴客給看到……草率了!該不會把我當成傻子吧?」
想到這,周逸不禁仰天長嘆:「我真是太難了!」
他才不想當和尚。
他想吃肉,想攢錢,想擁抱此間大唐色彩斑斕的新生活。
然而僧人要想還俗,不受戒律約束,是有條件的。
相比那個毫無人性的條件,還是長頭髮更容易些!
為此周逸進行了多番嘗試。
包括但不限於姜水洗頭,狂吃芝麻黑豆,蹭飯時偷偷塗抹各種營養豐富的動物油脂,花式倒立深情吟唱大悲咒……
可氣的是至今沒多出半根毛來。
從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師傅留步。」
周逸轉過身,只見一道臃腫的身影撞入眼帘。
此人沒走上幾步便已氣喘吁吁,不斷擦拭著額上的雨水又或汗水,一雙細眯眼中透著狼狽。
徐良,徐府管事之一,年過四旬,身寬體胖,平日裡總領府中內務。
「徐施主有事找小僧?」周逸笑著問。
「適才席間,小師傅沒怎麼動箸,估摸著是菜羹不合口味,廚房便另做了些蒸餅和清淡小菜。小師傅大傷初愈,還是吃些為好。」
說罷,徐管事遞上手裡的竹籃。
熱騰騰的菜香味透過蒙著的灰布飄出。
周逸客氣道:「有勞徐施主了。」
徐良擺手笑道:「小師傅莫要謝我,是二郎吩咐廚房做的。」
二郎便是徐芝陵,只因他在徐公的五名子女中排行第二。
按照唐國禮俗,周逸喚他二郎,徐府下人則恭稱他為小主子或是郎君。
打從回到徐府老宅,無官一身輕的徐公便出門拜訪老友,徹底放飛自我,至今未歸。
和周逸接觸更多的則是曾任廣元郡一把手的徐芝陵。
他行事大氣,長袖善舞,卻也不乏細緻。
將周逸帶回徐府後,便請大夫醫治調養,安排奴婢服侍,里里外外,一應具全,頗有古時孟嘗君之風。
『無論在哪個世界,顏值總能左右命運。』
周逸暗自揣測,徐公父子禮賢下士,甚至不顧忌自己僧人的身份,這張高分臉想來功不可沒。
靠臉吃飯的感覺雖然有些奇怪。
可他並不介意以一個退休美男僧的身份,在徐府里繼續宅下去。
放著現成的退役宰相大腿不抱。
非要跑到外面那個對僧人極不友善的危險世界中擔驚受怕苟來苟去?
……光明正大當米蟲難道就不香嗎?
「二郎有心了。」
周逸發自肺腑地感嘆道。
正要轉身。
又是一行黑色小字,從眼前飛馳而過。
『有陰怪,名虛耗,於文和縣外遇京城來客,食其心肝腦髓,剝其皮肉,編織皮襖,靨鈿人妝,假換身份,混入徐府。
宴席之上,把酒言歡,談笑風生。
徐府上下數十人,竟無一辨識。』
嗡!
紫電閃映,雷聲轟鳴。
烏雲下躥出一條條纏繞起伏的光蛇,劈碎雨幕,懸垂天地!
周逸僵著臉,緩緩轉身,望向「京城貴客」的下榻之處,那座正靜立於夜雨中,時明時暗的小樓。
夜風盪起雪白的僧袍。
他下意識裹緊。
「臥……我佛在嗎?這裡有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