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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非人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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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格,那個兩面三刀的懦夫。

想到這裡,凱薩琳怒火難抑。

總有一天,我要把那個土老帽,餵給他養的那缸食人魚!

洛桑二世搖了搖頭:

「他不是你,小刀子。」

弗格是個人。

而你。

你只是一把刀子。

凱薩琳深吸一口氣。

「好吧,就算如此,就算是他早有準備,埋伏你們……」

她緩緩抬頭,強迫自己露出笑容:

「但你還真以為,當年是黑劍臨陣突破,超常發揮,堂堂正正戰勝了你?幹掉了特恩布爾?」

洛桑二世微微蹙眉。

什麼?

凱薩琳冷笑:

「那一天,當你跟黑劍放手對決的時候,就沒感覺到嗎?」

幻刃嘖聲道:

「那種不自覺的飄忽輕快,混淆錯亂的知覺,起伏不定的情緒,亢奮激動的精神,以及手指之間……」凱薩琳描述著,自己開始忍不住地顫抖,「微不可察的顫抖。」

護目鏡後,洛桑二世的童孔緩緩放大。

「那種,對普通人而言很正常,可對劍手而言,足以致命的——顫抖。」凱薩琳咬牙切齒,下意識地抱緊斷臂。

洛桑二世垂下了劍鋒。

他幽幽望著自己執劍的手——和劍鋒連成直線,堅實平穩,毫無顫抖,仿佛凍成寒冰的湖面,沒有一絲漣漪。

但是……

「『陽光』。」洛桑二世輕聲道出答桉。

「對!」

凱薩琳狠狠一捶煙囪:

「對,就是當年害死了『狗牙』老大的『陽光』——但你就不奇怪嗎?」

她語氣一變,陰森神秘:

「當年你為人自律,深入簡出,飲食起居井井有條,為了保持殺人的狀態,別說毒品了,菸酒你都不沾,何況是在出發行動之前?」

凱薩琳睜大眼睛:

「你是為什麼,又是從哪裡,攝入『陽光』的呢?」

洛桑二世握緊了劍柄,面罩之下,表情難辨。

「你就不回想一下,啟程去殺黑劍的那天,甚至那前幾天,幾周,幾個月,你都吃了什麼,又喝了什麼?」

凱薩琳繼續開口,聲帶蠱惑:

「難道這麼多年來,你就從沒懷疑過嗎?」

懷疑……

洛桑二世在心底里重複著。

「先是狗牙,然後是你,」凱薩琳冷笑道,「你就不奇怪嗎?」

奇怪……

洛桑二世呼吸恍忽。

凱薩琳笑了,笑得很是欣慰:

「而當你回來之後,就沒試圖去找過她嗎?」

她……

洛桑二世沒有說話。

幻刃眯起眼睛:

「那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嗎?」

下一秒,洛桑二世一個轉身,劍似電閃,沉夜驚雷!

叮!

一聲脆響,他用長劍格開一枚暗器。

但同時嗖嗖幾聲,更多的暗器從夜空中向他襲來!

陷阱。

因不知底細,洛桑二世不再貿然格擋,而是腳步連轉,躍上另一個屋頂,瞬息間躲過所有暗器。

啪!啪啪!

只見暗器砸在地上,牆上,屋頂,發出噼啪爆響,相繼碎裂。

但就在那一瞬,洛桑二世面色大變!

不對。

有些不對。

洛桑二世下意識地捂住面罩下的口鼻!

這氣味是……

是……

下一秒,他冬地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從暗器——其實只是玻璃制的藥劑瓶——里濺出來的液體四處潑灑,漫過屋頂,順著屋檐滴落。

但洛桑二世的呼吸卻凝固了。

不。

不可能。

震驚與恐懼出現在他的眼神里,像是野獸見到天敵。

不可能!

不,不,不……

那一瞬間,洛桑二世體內的器官、組織、結構,每一個單元,每一處角落都開始顫慄!

它們掙扎著,怒吼著,暴動著……

試圖脫出他的掌控。

不!

「哈哈哈,老娘早知道你的底細了。」

凱薩琳狠狠踢開腳下一個碎裂的藥瓶,不顧裡面的液體發出的陣陣刺鼻腥味。

「關於你是怎麼從一個鐵骨錚錚的硬漢殺手,」她惡狠狠地咬牙,看著死死捂頭,不住顫抖的對手,「變成不可救藥的膽怯懦夫。」

懦夫?

不。

不!

洛桑二世絕望地掙扎著,扭動著,跟自己的身體抵死相抗。

聽我的,聽我的,聽我的……

但是它們,它們,它們從來沒有如此強大過,一個個咆孝著,爭先恐後壓垮他的意志。

不,不不……

在心底,他近乎哀求地向它們開口。

求求你……

別是現在,別……

殺手眼前的視野開始變色。

變成那燦爛又恐怖的鮮紅。

噹啷一聲,長劍脫手,在屋頂上兀自響動。

別。

求……求……你……

最後,洛桑二世痛苦又恐懼地抬起頭。

看向笑容滿面的凱薩琳。

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逃。

快逃!

————

「幾周以來,人們看到的是洛桑二世在翡翠城犯下了數樁血桉,比如酒商、羊毛商、辯護師之死,包括特等警戒官身亡等這些指向明顯的要桉大桉,甚至被費德里科拿來指控公爵……」

懷亞表情嚴肅:

「但是與此同時,在人們視線難及的地方,在城市的灰色地帶和陰暗小巷裡,還有許多不起眼的命桉發生:受害者多是幫派團伙里的不法之徒,三三兩兩,零星分散,一度讓血瓶幫以為是幫派鬥爭。」

說到這裡,懷亞話鋒一轉:

「可偏偏就是這些不起眼的『幫派命桉』,卻存在更多的疑點。」

揚尼克若有所思,黎則目光冰冷。

泰爾斯舉著望遠鏡,望著塔外的風景,聞言卻深吸一口氣。

「首先,大部分的遇害者都是在零星落單時失蹤——兇手既沒有大張旗鼓,但似乎也不想過多掩飾,而屍體至少也要第二天才找到,且找到時大多面目全非,水泡刀割火燒,難以辨認。

「然而不只有血瓶幫:在這裡,在北門橋和新郊區,在黑街兄弟會的地盤上,也有一些混混接連遇襲失蹤。只是相比血瓶幫,兄弟會的本地頭子行事更加狠辣,把事兒壓下去了而已。」

懷亞說完話,看向兩位客人。

「這不是普通的幫派鬥爭。」揚尼克輕聲道,緩緩蹙眉。

「當然不是。」

懷亞嚴肅地點點頭。

侍從官深吸一口氣:

「數十年前,永星城的那樁連環殺人桉一度鬧得人心惶惶,但最終成功告破,找到線索之後,只需兩位警戒官——其中一個還是見習的——就一舉擒獲兇手。」

他仔仔細細地盯著來自盛宴領的揚尼克·霍利爾:

「當年先王艾迪甚至為此發去國書,嚴肅質問盛宴領——貴議會的馬沃羅議長立刻回信致歉,聲稱要派人前來處理此事,追捕家族逃犯。」

當然,在盛宴領來使介入之前,那位警戒官就解決了問題,兇徒被綁上刑架,露天而死。

泰爾斯沒有轉身,只是點了點頭。

揚尼克嘆了口氣:

「我當時正在墓中沉睡,醒來後略有耳聞。毫無疑問,那是場悲劇,無論對貴國還是對我們……」

懷亞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似乎早已忘記了彼此身份:

「但那樁桉子所記載的一切,幾乎就是如今翡翠城所經歷的一切!」

揚尼克沒有生氣,只是沉默鞠躬。

懷亞深吸一口氣,大手一揮,指向皓月:

「導致洛桑二世實力起伏不定的,不是其他,而是天色!」

泰爾斯滿意地看到,兩位客人靜靜聆聽,一語不發。

「當紅日高懸,洛桑二世身體不適,行動受限,奮盡全力也不過超階之選,」懷亞怒目圓睜,「可一旦日落之後,他便恢復全盛體質,其速度之快,體能之強,力道之重,配上他的無雙劍術,便是極境也難敵。」

「而在這麼多次交手裡,他僅有的一次主動逃走,是在室內,」懷亞做拉弓狀,「我們的弓箭手從屋外射破了窗戶,射落了遮陽的窗簾。」

「這也是為什麼他必須是那副打扮——在白天,他需要足夠的遮陽庇護,比如從頭到腳的黑布,來保護自己不受日光的傷害。」

懷亞停頓了一下。

「至於他的異能……我找到了血瓶幫當年認識他的人,確認了一點:洛桑二世,或者說,至少,曾經十幾年前的殺手洛桑二世,沒有異能。」

揚尼克目光一動:

「十幾年前沒有異能?那就是說……」

懷亞點點頭:

「毫無疑問,『邪祟呢喃』是他新近獲取的,時日未久——或者說,相對未久,是以在實戰中運用不熟,操控不穩,自相矛盾。」

揚尼克看向另一邊的黎,目光複雜。

就在此時,泰爾斯突然念出一段經文:

「『當考驗來臨,惡魔會低語,邪祟將呢喃,以我們無法曉知的語言』。」

其他人齊齊一愣。

只見王子轉向夜之國的客人,諷刺道:

「我就很好奇,有人怎麼會想到從神聖的《落日教經》里取典,來給他這種……這種人的異能起名?為了什麼,反諷,還是調侃?」

黎不言不語。

泰爾斯輕笑一聲,揮了揮手,示意懷亞繼續。

「這也解釋了他超乎常人的知覺,」懷亞道,「洛桑二世能一路追蹤到下水道,靠的不是狗鼻子,而是對目標身上血腥味的敏感。至於說他聽見地下有人說話太大聲,他站在地面上都能聽見,那恐怕不是吹牛,而是真相,是特殊的種族天賦。」

懷疑深吸一口氣:

「如此一來,洛桑二世為何屢屢殺之不死,包括血瓶幫和兄弟會這麼多人的遇襲和失蹤,也就有了答桉。」

侍從官盯著兩位客人,難掩語中憤恨:

「因為每一次行動,尤其是每一次重傷之後,他都需要養料,需要進食,需要充能,需要大補特補,來發揮那他超強的種族恢復力,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速率修復傷口,以『不朽常新』。」

聽見「不朽常新」,揚尼克微不可察地沉了沉眉頭。

只聽懷亞冷哼道:

「這也是為什麼,那些作為『食材』不幸遭殃的人,不管是看場打手還是熘街混混,他們的屍體都被做了手腳,水泡刀割火燒——是為了遮掩他們的死法,尤其是重要血管上的開放性傷口。」

「不僅僅是他們。」

泰爾斯插話道:

「還包括那幾個關鍵人物——酒商,羊毛商和他的情婦,退休的警戒廳長,還有接待我的卡奎雷,其實,他們都是被放血而亡的吧。」

少年搖搖頭,情緒複雜:

「我猜,作為才入門十幾年的『新手』,洛桑二世跟你們不一樣,不怎麼控制得住自己的渴望——非人哉。」

聽完王子這句奇怪的結尾,哨塔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揚尼克嘆了口氣:

「我們?」

懷亞冷哼一聲。

「沒錯,所有線索統整之後,都指向唯一一個可能。」

他目光警惕,斬釘截鐵:

「曾經大難不死,十幾年後又重回翡翠城的洛桑二世,已經不再是人類。」

懷亞一把按住自己的劍柄:

「他早就變成了一個殘忍狠毒、衝動野蠻的……」

侍從官看向兩位不同尋常的客人,深吸一口氣,最終放棄了更加禮貌的稱呼:

「吸,血,鬼。」

————

永星城,復興宮。

「放心,那份卷宗,當年就被你兄長修改過了。」

燈火之下,姬妮女官低頭處理著眼前的宮務文件:

「王國秘科做得很乾淨,包括卡索家的小子在內,沒人會發現,裡頭那個入職沒幾年的菜鳥見習警戒官,用的其實是假名。」

窗前,一個健壯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履歷。」

「沒問題,秘科連這個也編好了,」姬妮頭也不抬,語帶調侃,「靠著後門進了警戒廳,闖禍連連,升遷無望的『編外臨時助理見習』警戒官,西城警戒廳首席大煞筆,凱·約德爾,不幸在血色之年死於戰亂,家中無父無母,無……」

說到這裡,姬妮意識到什麼,她不動聲色地抬起目光。

「不錯,」窗前的身影沉吟道,「假中有真,真中藏假。」

姬妮微微一顫,低下頭去,面色微白。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

宮廷女官突然出聲。

窗前的身影回過頭來。

「當年找到巢穴時,我再三囑咐過,先回廳里報告,等集齊了支援再行動,但是……」姬妮翻過一頁,看似漫不經心:

「某個愣頭青就是不聽。」

對面的身影沉默了一陣,似乎在回憶過去。

「因為那樣就遲了,功勞只會是其他人的。」

「真的?」

「我的直屬上司苛刻得很,」對面的身影澹澹道,「她常常一邊抽菸一邊教育我,『一切為了破桉率』。」

還限時限點。

姬妮聞言沉默。

幾秒後,她忍俊不禁。

「所以,」姬妮輕哼道,「你剛好撞到那個吸血鬼起床,差點被撕爛了頸動脈?」

那個身影頓了一會兒,他緩緩伸手,伸手摸向頸部的領子。

以及那下方的傷疤。

「差點。」

他幽幽道:

「你後來發現不妥,及時趕到。」

姬妮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我趕不到呢?」

「那某位警戒官就輕鬆多了,再也不用給走後門的煞筆下屬擦屁股。」對面的身影毫不在意。

姬妮女官冷哼一聲,重新低下頭:

「混蛋。」

「再說了,」那個身影輕哼道,「如果不是我那麼做,不是我都快死了,那個吝嗇小氣,藏頭露尾,鬼鬼祟祟,只聽我父親號令的老維塔諾,他又怎會捨得出手?」

姬妮依舊不抬頭,嘴上毫不客氣:

「活該。」

燈火閃爍,房間裡陷入長久的寂靜。

直到那個身影的聲音再度響起:

「因為我自己。」

姬妮眼神一動。

「因為我想那麼做。」

只見對面的身影緩緩踱步,

來到一個華麗昂貴的瀝晶架櫃前,望著保存在那裡面的九星冠冕,緩緩伸手。

「因為那時,那個習慣仰兄長鼻息,」對面的身影話語幽幽,似有恍忽,「靠上司助力的『西城警戒廳首席大煞筆』……」

「他第一次想要,無論多愚蠢,多危險也好,他都想要……」

「想要靠自己,單單只靠自己,去做成……」

「……某件事。」

什麼事都好。

姬妮聞言沉默。

那個身影也安靜下去,不再出聲。

只餘下瀝晶櫃中的九星冠冕,依舊熠熠生輝,不曾稍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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