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梟雄末路(2/2)
「而他的舉動,又進一步加深了手下人對他的忌憚和懷疑。
「把他一步一步,推向更高更陡的懸崖。」
洛桑二世已然知曉結局,甚至就身在結局,但他聽到這裡,仍不免心中沉重。
特恩布爾。
這梟雄不甘心坐以待斃,於是起身邁步。
但在懸崖之上,起身邁步,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做了什麼?」
殺手恍惚道。
貝利西亞挑起眉頭。
「你說,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失去了老朋友時,他該怎麼辦呢?」
洛桑二世的眼神重新聚焦,他看向貝利西亞,表情悲哀。
「答對了,親愛的,」貝利西亞語氣玩味,「結交新朋友。」
新朋友。
洛桑二世沒有說話。
「於是,當他感覺自己不再能掌控眼前的風暴,特恩布爾開始向外尋求新的力量,新的下家——或者上家?就像他當年,在滿是東海人權力餘蔭的血瓶幫里,引入翡翠城的臂助一樣。」
能讓他得以自保,甚至還能更進一步,不必再瞻前顧後,不必不再忌憚凱文迪爾的強大臂助。
「而他找到了。」殺手緩緩道。
貝利西亞點點頭,目光複雜:
「看上去是的,而那讓他無比自信,自信到可以下定決心,要以最雷厲風行的酷烈方式,先從幫內開始,清除那些膽敢和外人合謀,架空他的叛徒們。」
洛桑二世木然接口:
「那個雨夜,廢屋,那場決戰」
貝利西亞先是嘆息,旋即輕笑。
「不知怎麼地,特恩布爾想到了一石二鳥的主意:他假意定計,發動全幫,全面圍剿好幾年裡都上躥下跳,難以根除的黑街兄弟會。」
女人幽幽道:
「紅蝮蛇刀婊子弗格他們在外圍開戰,剪除羽翼,老壁燈他自己和你則直奔關鍵,斬首黑劍——聽上去陣勢嚇人,真是大手筆,對麼。」
血族殺手沒有回應。
只見貝利西亞悽然一笑:
「除了這其實是個誘餌,是個陷阱,用心險惡,目的是為了暴露弱點,以便引誘那些被策反的手下們動手造反,逼他們現身,以便特恩布爾一網打盡,清理門戶,重奪權柄。」
再振聲威。
聽著她的話,洛桑二世似乎回到了那個雨夜。
在那裡,他靜靜地看著特恩布爾一邊擦拭甲冑,一邊對身邊看似陣勢森然,實則各懷鬼胎的屬下們,講述血瓶幫起源的故事。
瓶中非酒。
國中無王。
那時候,對方的每一句話,都有深意。
「你是怎麼知道的?」洛桑二世回到當下,語氣清冷。
貝利西亞搖搖頭:
「我可是他的婊子。」
只見美人嘆了口氣,她撫摸著洛桑二世的臉,目光卻定死在地面的污水上。
「好消息是:特恩布爾的計劃非常成功。無論外圍還是中心,幫內的叛徒們,終究是按捺不住,有一個算一個,都現了身。」
貝利西亞目光飄忽:
「壞消息是:他的計劃似乎過於成功。」
她抬起頭,快意而舒心:
「所有人,幾乎是幫內的所有人,從打手到謀士,從親衛到婊子,有一個算一個,都背叛了他。」
美人幽幽道:
「甚至包括——他所謂的新朋友。」
話音落下,語句完結。
正如那位梟雄的人生末路
洛桑二世深深地閉上眼睛。
「他失算了。」
他聲音疲憊。
貝利西亞不屑地笑了:
「是啊,誰能想到那老奸巨猾、連臥室都要準備兩個出口的老壁燈這麼豁得出去,想一網打盡,冒險搞波大的?結果不但晃點了所有人,讓血瓶幫損失慘重,還順帶了結了自己。」
「不。」
洛桑二世倏然睜眼。
「恰恰相反。」
貝利西亞目光疑惑。
「不是因為他豁得出去。」
只見昔日的第一殺手眼神悲哀,其中蘊藏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而是因為……因為他的新朋友。」
貝利西亞敏銳地感覺到不對:
「什麼意思?」
因為有了新朋友?
所以,就要拋棄老朋友?
洛桑二世笑了。
他笑得淒涼而無奈。
原來如此。
特恩布爾。
你個狗娘養的。
老子不欠你什麼了。
只見殺手緩緩道:
「因為這個一石二鳥,想要『一網打盡』的計劃,並不是別人,也不是特恩布爾自己想的,而是他那些『新朋友』們要求的。」
貝利西亞蹙起眉頭。
「對這幫新朋友而言,如果特恩布爾的血瓶幫已經暴露在敵人的視野里,不再順手,不再能發揮作用,不再能在翡翠城裡挑撥是非,不再能為了他們的利益翻江倒海,分化且打擊凱文迪爾家,令鳶尾花在愈演愈烈的內訌中逐步衰落……」
聽到這裡,貝利西亞微微變色。
「那就不如連特恩布爾帶血瓶幫一道,連根拔起,『一網打盡』,」洛桑二世喘息道,「讓翡翠城,讓倫斯特和索納兄弟即便除掉了特恩布爾,奪回的也只是一個分崩離析、一盤散沙的血瓶幫……」
就像今天一樣……
「不能再為空明宮奔走效勞。」
更斷絕鳶尾花的底層耳目。
「我想,這才是『一網打盡』的目的。」洛桑二世無力地結束他的結論。
貝利西亞怔了好幾秒,這才反應過來。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
洛桑二世躺在地上,諷刺一笑。
「因為我終於想通,想明白為什麼特恩布爾即便走投無路的時候,也偏偏不來找我,不跟我坦白,而是對我保持猜忌和距離的原因了。」
殺手目光淒清:
「不僅僅是他忌憚我。」
他幽幽道:
「更因為他了解我。」
就像我了解他。
「特恩布爾,他知曉我的過去。」
洛桑二世出神地道,仿佛回到很久以前的那片黃沙。
「因此他知道,一旦他對我坦白了真相,一旦我知曉他的新朋友是何方神聖……」
殺手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語氣中卻帶著幾絲不可覺知的恨意:
「那我就必將毫不猶豫地背棄他。」
他斬釘截鐵:
「與他分道揚鑣。」
甚至勢不兩立。
貝利西亞緊皺眉頭。
她沒有聽懂。
「相應的,至於特恩布爾為什麼要殺我……」
洛桑二世悲涼地笑出聲來:
「他為什麼鐵了心,即便知曉這極其冒險,也一定要在那個雨夜裡機關算盡,先佯裝不敵,在我和黑劍兩敗俱傷時方才果斷出手,只為殺死我……」
殺手深吸一口氣,看向頭頂的無盡漆黑:
「因為這就是條件。」
他恨意深重:
「是他和『新朋友』交易,獲取臂助的條件——特恩布爾要想活,我就必須死。」
貝利西亞徹底愣住了。
「為,為什麼?」
她迷惑不解:
「他的新朋友,他們和你到底有什麼……」
但洛桑二世不管不顧地打斷她:
「諷刺的是,直到最後,特恩布爾才發現:他為求自保而結交的新朋友,拉來的新勢力,其實根本不在乎他的投誠和價值。」
殺手笑容悲哀:
「即便他按照約定,除掉了我……」
「黑劍和兄弟會……」
這個特恩布爾為了養敵自重,可謂一手放任乃至扶植起來的街頭幫派……
洛桑二世恍惚道:
「也沒有對他手軟。」
那一刻,地牢里的一切都變了。
他的耳邊響起邪祟的呢喃,嗡嗡不絕。
一如周圍淅淅瀝瀝的小雨。
一如黑劍的顫抖和喘息。
一如數個街區之外,血瓶幫和兄弟會的決戰中,那若有若無的喊殺聲。
【我明白了……你是對的,小子。】
而他無助的視線里,只剩半個身子的老幫主痛苦又絕望地大笑著,向他一寸寸爬來。
【我不該……不該自以為能玩他們的遊戲。】
而他,他無能為力,只能震驚地看著彌留之際的特恩布爾伸出顫抖的手。
遞出那枚固態的源血。
【活下去,小子,看清這世界的醜陋嘴臉……活下去!】
下一秒,洛桑二世渾身一顫,大口喘息!
異能消散,記憶里的一切土崩瓦解。
「這是什麼……不,不,不,你這豬玀……女神在上……我會動手的,我發誓我會的……」
貝利西亞趴在他身旁,痛苦地捂著額頭,努力分清虛幻和現實:
「不,這是哪裡……我的頭……」
那又如何呢?
洛桑二世沒有理會受異能影響的貝利西亞,他呆怔地望著頭頂厚重的漆黑。
老朋友,老大鍋,老幫主。
多虧你的福——或者禍——我活下去了。
我看清這世界的嘴臉了。
比我想像更醜陋。
但那又如何呢?
到最後。
你也好,我也好。
我們依舊在囚籠里。
困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漆黑地牢里。
無助無能。
動彈不得。
知道了,看清了,又能如何呢?
「貝利西亞,回去吧。」
洛桑二世幽幽道。
貝利西亞咬牙抬頭,剛剛擺脫異能的影響。
「你問到了你想問的,」血族俘虜冷冷道,重新變回那個生人勿近的殺手,「我也知道了我想知道的。」
「但是——」
「得到了這麼多情報,無論有用沒用,他們都該滿意了,」洛桑二世閉上眼睛,「門外那大人物,他應該不會再為難你了。」
按照那王子的性子,應該不會。
但願不會。
貝利西亞微微喘息著,迷茫抬頭,看向地牢的出口。
「就這樣?」她恍惚道。
「就這樣。」他麻木道。
走吧,回去吧。
別再回來了。
反正,即便知曉了真相……
也改變不了什麼。
貝利西亞捂著自己的額頭,沉默了很久。
「你是真的想不起來了,是麼?」
洛桑二世緊閉雙目,毫無反應。
貝利西亞幽幽看著他,話語裡藏著難言的悲哀:
「關於……那滴血。」
洛桑二世眼皮一動。
「沒錯。」
貝利西亞看著對方黯紅色的斷臂處,嘆息道:
「那滴曾經代表了你第一段失敗的人生,因此讓你無比厭惡,不屑一顧,很久以前就隨手扔掉……」
她幽幽道:
「卻在最後命運弄人,兜兜轉轉回到你身上,既害你落敗,也給你新生的……」
那一瞬間,洛桑二世倏然睜眼。
「血族源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