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邪教(2/2)
「他不在。」
他不在那個王國紛爭朝野對壘,江湖浩瀚波濤洶湧,誕生無數草莽傳奇的紅王時代。
他所在的時代,宮廷幽深,王國巍然,權力和統治早已深入每一個升斗小民的血脈骨髓。
它們早已潛移默化又不可阻擋地,把王國里的每一個角落,都變成宮廷規制的復刻品、貯糧倉,乃至化糞池。
沒有例外。
所以特恩布爾也隨之進化——或者說,畸化了?
「無論利益、局勢、衝突,在權力的傾軋中,特恩布爾每每都能看透關鍵的節點,」洛桑二世神情惘然,「面對不同的對手,他都在利用、依附和背棄之間轉圜自如,進退有據,手段之高深,行事之熟練,我望塵莫及,好像他生來就該在權力中撥浪弄潮,甚至我有時候想過:如果當初在那個小侍從位置上人的是他,想必能走得更高,更穩,更順遂。」
至少不會這麼……失敗?」
「你真這麼認為?」泰爾斯表示懷疑。
洛桑二世瞥了他一眼,表情玩味。
「至少,特恩布爾用他的態度和手段,幫我明白了某些道理。」
血族殺手冷笑道:
「虛偽也好,真誠也罷,仁厚也好,陰險也罷,我的遭遇,跟頂頭上司,跟米迪爾是什麼樣的人壓根無關。
「哪怕他真的是個大好人,大聖人,哪怕他不是個會用一臉抱歉的笑容,用溫和寬厚的語調,擺弄壓死人的道德準則去逼人送死的傢伙……
「難道我的遭遇就會更好,就會得到救贖和保護嗎?我的命運,就會有所改變嗎?
「難道朝野內外,那幫圍著他和他的家族,圍著王座嗡嗡響的蒼蠅們,他們不會一如既往地蹲在骯髒的陰溝里謀算,只等著像我這樣的人在靠近他之後受傷倒下,就撲上來食腐分屍嗎?」
洛桑二世一連串的反問,讓泰爾斯和希萊雙雙皺眉。
「想通了這一點,我就再也不需要那位人人稱頌,恨不得為之效死的完人米迪爾王儲來可憐我,來拯救我了。」
「而我也想起了那一天,」洛桑二世冷冷道,「在選將會上的賽場上,賀拉斯對我說過的話。」
泰爾斯和希萊一愣,茫然對視。
唯有血族殺手錶情陰翳,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無盡漆黑。
【用盡全力……證明……證明自己能成為我們家族的劍……我們王國的棋子……成為有資格向我,向我們,向王國盡忠效死的……騎士……】
「那一場決鬥,我輸了。」
洛桑二世輕聲道:
「但不知從何時開始,類似米迪爾那樣的話術和姿態,無論說話的人有多麼情真意切,多麼禮賢下士,多麼魅力非凡,都無法再讓我甘心下拜,而只能令我反胃作嘔。」
泰爾斯默不作聲。
「甚至……米迪爾他越是聖人,越是完人,越是好人,越是……那他在那個位子上,就會吸引更多的人——無論是撲火的飛蛾還是食腐的蒼蠅,帶來更多更糟的悲慘劇。」
他停頓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地牢里安靜下來。
「所以這才是你不再回去的理由,」泰爾斯緩聲道,「不再回去王儲身邊,甚至不再回去華金身邊。」
不再回到騎士的世界。
不再回到過去的生活。
「你知道,我一度很羨慕特恩布爾,認為像他那樣的蔑視態度,和他那樣的靈活手段,才是面對權力的最佳方式。」洛桑二世突然道。
「一度?」希萊挑挑眉。
「直到看見他的下場——連同我的下場。」
洛桑二世幽幽道。
「於是我現在更明白了:哪怕離開了高處,哪怕藏在最底層的角落,哪怕最聰明的人,在權力的浪潮中得心應手的人,」洛桑二世冷笑著,「也逃不過權力的詛咒。」
也不免被捲入其中,被磋磨得面目全非。
泰爾斯不禁心生感慨。
「或者更糟。」
「泳者溺於水,」凱文迪爾大小姐嘆息道,「特恩布爾逃不過權力的詛咒,在權力的浪潮中翻覆,不為別的,也許正因他在權力的浪潮中得心應手。」
也許,無論是得心應手,抑或狼狽翻覆,都是權力的詛咒。
泰爾斯心中的聲音默默響起:
不過一體兩面罷了。
「還因為那不只是權力,不只是一根根控偶的弦線或囚困的鎖鏈……」
泰爾斯緩緩開口,把心底的聲音說出口:
「更是體系,系統,結構,環境,脈絡,場,域……無論你想怎麼叫它。」
希萊和洛桑二世雙雙沉默。
泰爾斯嘆息道:
「因為它無所不在,哪怕無人知曉。」
不因你是國王還是乞丐而稍歇。
不因你是智者還是愚者而豁免。
「泰爾斯?」
希萊的呼喚把泰爾斯從思緒中拉回。
該死,走神了。
王子看向眼前神色懨懨的血族俘虜,連忙收攏思緒。
「所以,在離開閔迪思廳之後,你心灰意冷,加入了特恩布爾麾下,但早在翡翠城易主之前,你和特恩布爾就敗亡了,」泰爾斯理了理時間線索,「那我猜,老公爵倫斯特遇刺的真相內情,無論你還是特恩布爾,都與之無關,至少所知寥寥?」
洛桑二世目光灰暗,一動不動。
「這還用問嗎?」希萊抱起手臂,但話語不再如之前咄咄逼人,反倒多了幾絲無奈可憐,「你看他這一問三不知的……」
「那個兇手。」
出乎意料,洛桑二世突然出聲,打斷了希萊。
「那個被索納子爵收買,刺殺老公爵,結果落網招供的兇手,波爾溫,」血族殺手緩聲道,「我認識他——生前認識。」
生前……
你生前還是他生前?
泰爾斯把這句不合時宜的話掐斷在嗓子裡。
「就是你這趟回來,幹掉的那個黑幫拳手,小波爾溫的父親?」泰爾斯回憶線索。
「看在過去的份上,我本想饒他兒子一命的,」洛桑二世承認道,「但似乎費德里科不這麼想。」
泰爾斯和希萊對視一眼。
「很好,你認識殺害老公爵的兇手,所以?」
「老波爾溫,他最早是特恩布爾從外面聯繫來的僱傭殺手,」洛桑二世道,「目的是為了分擔業務壓力——或者用人話說:牽制我。」
「血瓶幫曾是索納叔叔在管理……所以他有路子收買這個兇手咯?」希萊問道。
「一個能用來牽制你的僱傭殺手,想必他很厲害?」泰爾斯問道。
洛桑二世看看王子,再看看大小姐,面對兩個側重點不同的問題,他最終只回答了他知曉答案的那個:
「還可以吧。」
泰爾斯和希萊對視一眼。
他們來不及疑惑對方回答的是哪個問題,血族殺手就再度開口。
「但以那時的空明宮,尤其是以公爵起居室看似鬆散實則森嚴的守備而言……」他冷哼一聲,「就老波爾溫的身手,別說突破防衛了,連潛入靠近都難。」
「你怎麼知道?」
「我試過。」
泰爾斯和希萊齊齊點頭,但旋即一驚。
「你……」
「放心,」面對希萊的驚訝,洛桑二世面無波瀾,「我不是去你家殺人的。」
至少不是殺你家的人。
希萊面色稍霽。
「所以你是說,那個老波爾溫,官方定論的兇手,他沒有殺害我父親?」
洛桑二世冷笑一聲。
「除非是老公爵自己雇他來殺自己,否則就算索納給他再多錢,老波爾溫也做不到,」他不屑道,「他不可能是兇手。」
泰爾斯和希萊都沉默了。
所以,當年公爵遇刺一案里,至少關於真兇的結論,是錯的。
那老波爾溫的供詞也就……
很好。
泰爾斯默默道:
也算是個收穫。
「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洛桑二世神情萎靡:
「趁著我還有體力說話的時候。」
希萊皺起眉頭苦思冥想。
倒是泰爾斯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道:
「你,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心愿未了嗎?」
洛桑二世微微蹙眉:
「怎麼?此間事了,終於要送我上路了?」
王子搖搖頭:
「或者用希萊的話說:你這趟回來,究竟達成所願,找到源頭,見到那位『鑄劍』的工匠,追問出劍的材質了嗎?」
洛桑二世聞言沉默。
希萊終於從苦思中回過神來,追問道:「那麼,如果索納叔叔真要通過血瓶幫雇凶,那你還記得實際流程……」
但洛桑二世用冷笑打斷了她。
「找到了,殿下,但那不是工匠,」洛桑二世幽幽道,「而是囚籠。」
泰爾斯和希萊雙雙蹙眉。
「至於劍的材質……」
只見洛桑二世目光凌厲:
「告訴我,泰爾斯殿下,當你面對整個囚籠,當你無論掙脫它打破它還是摸索它了解它,都只是在加固它的時候……」
殺手眯起眼:
「你該怎麼辦呢?」
這下輪到泰爾斯沉默了。
他抬起目光,看向這位一生都在被命運所愚弄的不世劍手,欲言又止。
「我不相信。」
兩人齊齊看向一邊:只見希萊向前一步,挑挑眉毛。
「雖然你們說得很悲慘很絕望的樣子……但我才不相信這個囚籠有那麼萬能,那麼無解。」
泰爾斯依舊蹙眉,洛桑二世則面露冷笑。
「我也絕不相信我們能做的只有加固它。」
希萊輕聲道,她煞有介事地環顧地牢一圈。
「而且,如果這個囚籠還需要加固,或者說,還有加固的餘地……」
凱文迪爾大小姐眯起眼睛:
「那它就一定有被削弱,乃至破損的可能。」
「不是麼?」最後一句反問,希萊捅了捅沉思的泰爾斯。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他向藏著骨戒「廓爾塔克薩」的口袋看了一眼,對同伴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是啊,也許吧。」
大小姐對泰爾斯模稜兩可的回答不是很滿意,但正當她豎起眉毛的時候,洛桑二世發話了。
「你是個好人,殿下,至少表現得像是。」
血族殺手眼神複雜:
「就像米迪爾一樣。」
泰爾斯嘆了口氣。
他聽過類似的話,不少。
在以前,泰爾斯會認為這是褒揚。
但在今天,在這裡,在聽完這位血族殺手那令人唏噓的經歷之後被這樣形容,這讓他心情複雜。
「謝謝。」泰爾斯滿懷心事地敷衍道。
洛桑二世收起了笑容,面無表情:
「所以你會跌倒的,殿下,狠狠地跌倒。」
泰爾斯微微蹙眉。
「那我就再爬起來。」
他看向對方,不願示弱。
希萊也對他挑了挑眉。
血族殺手不屑冷哼。
「當然,我毫不懷疑你能爬起來,但是看看現在的我吧。」
拖著殘軀,身負枷鎖的洛桑二世眯起眼睛:
「你要以什麼樣的姿態爬起來?爬起來又要做什麼?復仇?出氣?證明自己?讓敵人悔不當初?繼續未完之業?還是邁過絆倒你的坎?抑或打破這個打不破的囚籠?」
「只要別像某人一樣,去找鑄劍的工匠就行。」泰爾斯言不由衷地反諷。
洛桑二世沒有生氣,他冷笑一聲。
「但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
「當你再爬起來的時候,殿下,」他眼神一變,「你將不再是過去的樣子。」
對方的表情和話中意蘊讓泰爾斯很不是滋味兒,他突然想離開這個地方。
「當然不是過去的樣子。」
少年收起表情,冷冷回答:
「我會變得更好。」
更強。
更堅強。
「哪一種『好』?『好』成什麼樣?」洛桑二世冷笑追問。
「我們走吧,」希萊突然開口,道出泰爾斯的心聲,「這兒沒什麼好問的了。」
泰爾斯感激地點了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洛桑二世,轉身離開。
希萊深深地看了俘虜一眼,跟上泰爾斯的腳步。
「而你,姑娘,你真的打定主意,要做他的王后?」洛桑二世冷笑道。
希萊和泰爾斯都不由一愣。
「哼,」大小姐反應過來,她回過身,一臉不屑,「就這個笨蛋?你未免也太高看他……」
「那就做好準備。」
洛桑二世收起笑容。
「因為有朝一日,你可能不得不對變得陌生的枕邊人,揮刀相向。」
他的話在地牢里迴蕩,冷酷又殘忍,讓希萊和泰爾斯雙雙蹙眉:
「或者反過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