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泰爾斯一世(下)(2/2)
「但時間,時間也是他最大的阻礙。」
年輕的審判官握緊拳頭,遮住老繭,嘆息道:
「時間未到,他就永遠只能是王子和兒子,只能是星湖公爵,缺權少勢。」
這個角落裡,幾位高官和行首們交換了下眼神。
布里奧蒂市政官盯著座位上的第二王子,玩味道:
「確實,以王都傳來的消息看,他在御前頗受忌憚,屢遭攻訐,搞不好有失權去勢的風險。」
「噢,你們也聽說他被國王當眾打耳光的事兒了?」
因坐錯位置而窘迫不已的澤洛特廳長一個激靈,終於找到一個聽得懂的點,努力加入談話:
「嗯,是被打耳光還是打屁股來著?」
沒人理會他。
缺權少勢?失權去勢?
伊博寧搖搖頭。
「權力是無形的,甚至是虛幻的,」伊博寧低聲道,「只有在人們相信的時候,它才存在。」
否則,一個常年居於深宮,以文字書信溝通內外的普通人——不,哪怕是一個常年馬上征戰,有萬夫不當之勇的極境高手、常勝將軍,又憑什麼號令千軍萬馬,又憑什麼主宰無數生靈?
憑他的萬夫不當之勇?
別招笑了。
伊博寧眯起眼睛。
萬夫不當與萬眾歸心,這可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否則,終結之戰,就該是災禍統治世界才對。
「說清楚些。」邁拉霍維奇總管沉聲道。
「諸位大人,這份定約的重點並不在翡翠城的支持有沒有用,甚至不在翡翠城支不支持。」
伊博寧深吸一口氣,看著對峙的鳶尾花與副主祭:
「重點在於,當今天這件事、這場面傳出去,人們會怎麼想?」
這場面?傳回王都,傳遍王國?
幾位高官若有所思。
「副主祭的這紙契約涉及兩件事:南岸歸屬與王位繼承。」
伊博寧眼神犀利:
王冠之所以是王冠,乃因人們相信它是,它才能是。
畢竟,王者不以血脈為尊。
幾位大人物神情一凜。
「所以,當人們看見這位王子在復興宮外,在翡翠城與萬民立契定約,把南岸大權和他的王位資格都議定了,或至少在表面上議定了,而翡翠城還『萬民咸服』……」
代理審判官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整個王國上下,人們會不會覺得……」
他閉上嘴,幽幽看向幾位同僚。
————
混亂的大廳中,泰爾斯頭疼地揉著自己的側額,地獄感官為他傳達了來自觀眾席各處、如雪片般飛來的爭論:
「猩紅鳶尾說出了重點:這份契約里,翡翠城怎麼樣無所謂,但涉及領主統治,乃至王位繼承的話……」
「我就知道這老祭司沒安好心,想蠱惑我們去懟復興宮……」
王子沒有多花心神理會那對師徒間的攻訐爭吵,而是死死扣住座椅扶手,靠著地獄感官,聆聽著來自不同角落裡窸窸窣窣的議論:
「不對,有無南岸領的背書支持,都不影響第二王子的繼承順位,但是他若因此與國王陛下生了嫌隙……」
「你沒聽說嗎?王子早就跟鐵腕王鬧掰了!」
泰爾斯心情一緊。
「你哪兒聽來的?」
「我在王都的堂叔親眼所見,那一夜王子執劍領軍,強闖宮廷!那一路上的血流得啊,嘖嘖,聽說連王子都親冒矢石,負傷見血……」
「啊!那豈不是兵變,造反?」
「你以為呢?那晚若不是衛士死戰,忠臣死諫,我們今天就要喊他泰爾斯一世了……」
「閉嘴!不要命了!」
「臥槽,有這事兒?」
「那我怎麼沒聽說過呢?」
「這事兒怎麼好外傳?都下了封口令的!」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這事兒怎麼封得住?都有眼有耳朵的!」
「那我怎麼沒聽說過呢?」
「這事兒怎麼好外傳?都下了封口——你跟我套娃呢?」
「我有個朋友的朋友是王都的警戒官,他也略有耳聞,說那夜復興宮異動,隔著牆都能聽見殺聲震天……」
「誒,插個嘴。我也有個朋友,他還認識個朋友,那朋友的親戚就是那晚被召入宮的御用醫生,據說復興宮裡傷亡枕藉,伏屍上百啊……」
「天啊,落日古國的事情,這麼誇張的嗎?」
「誒,你們是東陸來的客人,不懂了吧,這璨星王室殺起自家親戚來,那才是最狠的……」
「是是是,下仆那烏素德,來自翰布爾,確實對貴國傳統不甚了解,多嘴問一句,難道這就是西陸人說的『復興宮繼承法』嗎?」
「誒,那叫『至高宮繼承法』,又稱『凱旋城加冕定律』,是民間謔稱,而且是終結之戰前,帝國時代的事兒了……它反映的是一個經典的數學問題,即皇位的繼承順位變化,遵循的是什麼樣的規律……」
「那不還是他們家祖上的事兒嗎……」
「嘖嘖嘖,都那場面了,泰爾斯王子還能活著走出復興宮?」
「你該反過來問:都這樣了,凱瑟爾陛下還能安安穩穩坐在王座上?」
「噓,噤聲!」
泰爾斯默默無言:
這批人的消息情報來源複雜,紛繁離譜,卻能代表一大批人的心聲。
「所以你想想這裡頭的水有多深……都舉兵造反了,國王還不敢當場殺他,這得是有多忌憚……」
「是不敢,還是不能?」
「這是不是表明,即便在王都內,王子的實力也和國王分庭抗禮不落下風,讓他父親無法翻臉動手?」
「很有可能……不然王子為什麼能離開永星城,前往星湖堡?我猜就是兩人相持不下,最終各退一步,達成不情願的妥協……」
「臥槽,刺激哦,那一晚,怕不是全永星城的人都在做噩夢啊……」
泰爾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
「消息傳出,人們就會覺得,王子羽翼已豐,乃眾望所歸。」
邁拉霍維奇總管淡定接過審判官的話:
「覺得他甚至有資格拋開復興宮,簽約許諾,主宰一方大政?」
劃分權利,為盟友背書。
招權引勢,為自己背書。
幾位本地官僚和行首紛紛蹙眉。
「而如果他在翡翠城就能這麼做,還『萬民咸服』的話……那以後他再去了東海、崖地、刀鋒、西荒……」伊博寧輕聲道。
「他早去過了。」
翡翠軍團長官,塞席爾上尉不動聲色地道:
「別忘了,西荒的那把老骨頭將傳家古劍都送了他,三大家族及其旗下封臣們聯手合兵,護送他回王都,為此不惜與王室常備軍刀兵相見。」
那場面,南岸人雖沒親眼看過,但也知道並不多見。
就像血色之年,索尼婭·薩瑟雷率領星輝軍團,挾平叛之威北上,浩浩蕩蕩殺入中央領,簇擁第五王子進入混亂無主、貴族封臣各懷鬼胎的永星城。
再然後,吊兒郎當的凱瑟爾王子,就成了眾望所歸的凱瑟爾五世。
「事實上,泰爾斯王子甚至不必等翡翠城的契約生效,他只需要讓人們看見他簽約的行動,看見翡翠城的態度,進而相信他有這樣的能量和魄力……」
邁拉霍維奇總管若有所思:「這樣,此後再有境內封臣乃至子民,對王國事務別有異議,卻不能在復興宮得償所願的時候……」
甚至,當有人想要舉旗造反,卻苦於名義不正,理據不足的時候……
「他們就會去找他。」戴克曼子爵看著座位上面色凝重的泰爾斯,皺眉道。
「所以,這份契約,這門交易對他的利益,並不在翡翠城能提供什麼具體實質的支持。」
他也並不需要。
邁拉霍維奇總管眯起眼睛,盯著場中的幾位主角:
「而是王子僅以這區區一紙契約,就能收攏人心,施加權威,即刻成為王國境內,復興宮之外的……」
「第二位國王?」塞席爾上尉突然開口。
「諸位,」戴克曼署長一驚,「慎言啊!」
幾位高官紛紛醒悟過來。
對王子而言,這門交易的實質和最大的甜頭,正是超越時間,免去等待,提前兌付。
擺脫制度規則及法律條例的束縛。
所以——伊博寧審判官面無表情,但他聽見自己在心底里的嘆息:
對權力,及其既成事實的……
事後追認。
市政總官布里奧蒂想通了什麼,頓時一驚:
「這麼說,此約若成,那在王國,至少在許多人的心底深處,他無需加冕,就已經是事實上的……」
邁拉霍維奇總管點點頭:
「無冕之王。」
他眯起眼睛,細細打量坐在最高處的王子。
「諸位!」戴克曼署長心驚膽戰地左顧右盼,在小圈子裡咬牙道,「小點兒聲!」
「或者說……」
伊博寧審判官抬起頭來,目光灼灼:
「泰爾斯一世。」
這個小角落安靜了好一會兒。
幾人再度交換了幾個惶恐不安的眼神。
「是啊,一世,」邁拉霍維奇總管望著座位上蹙眉深思的少年,「真真正正的……一世。」
眾人齊齊一凜。
「幾位大人……」角落裡,澤洛特廳長咳嗽一聲,哭喪地擠出笑臉,「你們就是副主祭的同黨吧,對吧?沒錯吧?」
幾人再瞪了他一眼,把廳長瞪得回過頭去。
「那……我們該怎麼辦?」戴克曼署長看著混亂的議事廳,只覺得自己口乾舌燥。
該站隊?還是該跑路?
還是發揚南岸官僚們歷來的優良傳統——熟視無睹?
「有人在賭。」邁拉霍維奇總管幽幽觀望著那位焦頭爛額的第二王子兼空明宮攝政。
「賭?」戴克曼署長疑惑道。
「賭這位王子,是否真如傳言所說,與陛下不合已久,且對王國的前途自有主張。」
財政總管點點頭,嘆息道:
「賭他是否有那種魄力,願意為了他的主張,為了王國的前途……抓住機會。」
抓住機會?
「萬一他沒有呢?」阿米薩拉什維利榮譽男爵冷冷道。
邁拉霍維奇輕聲一笑。
「沒準呢,沒準人家賭的就是:他沒有。」
此話一出,幾位高官們齊齊愕然。
「對了,伊博。」
在嘈雜混亂,粗魯不堪的背景聲中,邁拉霍維奇總管轉過頭來。
「從老夥計布倫南去世,而你代理你老師的職位開始,我們還沒為你慶祝履新呢……」
總管大人朝著年輕的審判官露出笑容,伸出手掌,無視身後糟亂的議事大廳:
「歡迎加入——空明宮。」
伊博寧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邁拉霍維奇的微笑。
幾秒鐘之後,這位代理大審判官緩緩伸手,握上對方的手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