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泰爾斯一世(上)(1/2)
副主祭的驚人之語引發了滿廳爭論。
一部分人高聲反對,更多的人鼓譟支持,於是聽眾們內部又爆發激烈爭吵,你來我往,辯論不休,連鎖反應之下,議事廳一時喧譁不停,嘈雜不堪。
「所以,王子在翡翠城立契定約,放權自治,換取支持……」
爭吵聲中,坐在前排的翡翠城的財政總管,邁拉霍維奇勳爵若有所思,他靠上椅背,對身後的人小聲道:
「伊博,你是代理大審判官,法律上,這行得通嗎?」
坐在他側後方的年輕審判官,伊博寧目光一動。
「謹慎點,伊博。」
伊博寧的左邊,商貿署署長,聚旅堡子爵戴克曼悄聲開口,他認真地觀察聽眾們,尤其是座上那位第二王子的反應:
「這契約,無論四點裡的哪一點……都事關整個王國。」
周圍的幾位達官貴人不動聲色,卻不自覺地往他們這邊瞟。
伊博寧審判官望著廳中猶自在爭吵的副主祭與費德里科,沉默了一會兒。
「幾位大人,此舉是否可行……」
代理大審判官深吸一口氣,低聲回應:
「還須看是何方的法律,何時的法律,什麼層級的法律,是神聖約法還是契約法,繼承法或主從法,分封法還是城邦法——」
「伊博,你還年輕,能不搞這套官話廢話了嗎?」審判官的右側,市政廳總官布里奧蒂小聲打斷他,表情不耐。
伊博寧抿起嘴唇,不言不語。
「不,他不能,也不敢。」
前排的爍日鎮鎮長,榮譽男爵阿米薩拉什維利頭也不回,卻冷冷開口:
「他又不是他老師,不是那位受人尊敬的布倫南大審判官。」
聽見老師名字的瞬間,伊博寧眼神微動。
「鎮長先生。」邁拉霍維奇總管溫和地提示他的同僚。
但阿米薩拉什維利只是搖了搖頭,兀自說下去:
「他只是個助手,沒有一槌定音,再一力承擔後果的魄力。」
年輕的代理審判官死死盯著前方,沒有回應。
「但他是代理大審判官了。」
邁拉霍維奇有意無意地嘆了口氣:
「如果要去掉『代理』,他就必須有。」
話音落下,小團體裡的幾位高官把注意力放回廳中的爭論,不再理會這位在老師身亡後代理上位的年輕同僚。
而伊博寧代理大審判官只是捏緊拳頭,面無表情,在滿廳的激烈爭論中一動不動。
「關於你們的問題,各位大人。」
一秒後,伊博寧突然開口了。
他認真盯著廳中爭論不休的副主祭與費德里科,低聲道:
「龍吻學院裡,有一派法理學者們相信……」
「哦,又是廢話……」阿米薩拉什維利鎮長不爽地搖頭。
但伊博寧不在意他的失望,把話說完:
「……這世間的一切法律規條,都是結果,也只是結果。」
幾位翡翠城高官聞言一怔。
只見年輕的伊博寧回過頭,目光鋒利地掃過幾位前輩兼同僚:
「都只是人們對於權力,及其既成事實的……事後追認。」
幾位同僚們齊齊愕然。
「噢?什麼事實?」
唯有邁拉霍維奇勳爵露出了微笑:
「怎樣的事後?」
伊博寧沒有再回答。
在一眾前輩的疑惑中,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座位上偏頭皺眉的泰爾斯王子,目光凝重。
幾位翡翠城高官的這段對話,被地獄感官準確捕捉,清晰地傳到泰爾斯的耳中。
星湖公爵的眉頭越皺越緊。
該死。
眾聲喧騰之下,泰爾斯緩緩呼出一口氣,輕輕舉手。
空明宮政會經驗豐富,不等馬略斯和懷亞等王子近侍傳達,自有在場禮儀官和衛兵僕役循規上前,訓斥全場,保持肅靜,恢復秩序。
這讓頭疼眼前局勢的泰爾斯感覺稍好。
南岸就是南岸,翡翠城依舊是翡翠城。
換了埃克斯特的粗蠻北方佬,怕不是得領主本人吼破嗓子乃至揮舞兵器來鎮場。當然,龍霄城女大公的聽政日上,大公親衛們焦頭爛額,尼寇萊都快把旭日軍刀敲爛了,也沒能鎮住場子——直到查曼·倫巴踏進會場。
至於復興宮裡的御前會議,那又是另一副光景。
但凡王座上的人抬起哪怕一根手指,巴拉德室再吵再鬧,也會在三秒內回歸寂靜。
要等到何時,泰爾斯——他心底里的聲音無奈嘆息——你說起話來,才能有這種成效,不至於如眼前般,自陷困境呢?
難道你要反反覆覆囿於這種為人脅迫算計,絞盡腦汁以脫困的窘境,永世不得解脫嗎?
難道這就是泰爾斯·璨星的宿命嗎?
「副主祭閣下。」
坐在鳶尾花掛旗下的泰爾斯收回複雜的思緒,他的聲音迴蕩在凱文迪爾世代相傳的議事廳里:
「你的提案……又是將攝政權寫諸紙上,又是議事會和限期交權什麼的,嗯,聽著倒是新鮮。」
又或者,聽著老掉牙。
在全廳的目光下,泰爾斯看了看雙目如欲噴火的費德里科,再看了看他對面,表情沉靜卻眼神希冀的費布爾副主祭。
「只是……為什麼。」
第二王子幽幽地看著老祭司,仿佛看見對方身後伸出的無數絲線:
「為什麼是你呢?」
落日神殿,可謂是王國中最古老守舊的勢力。
神殿祭司們歷來同舊貴族尤其是地方大諸侯聯繫緊密,各地主祭人選多出身傳世豪門與敕封望族——與他們針鋒相對的是,落日教會的教士修士們則自動靠攏新貴新富,包括血色之年後大量產生的新封領主乃至工商業者。
有鑑於此,出身高門的神殿祭司們看不慣被新貴們擁護的王權打壓鳶尾花,不爽璨星王室把手伸進南岸領掌控空明宮,不樂見翡翠城即將迎來的變革,這再正常不過。
但是,只因如此,就不惜親自出頭,破罐破摔,分割攝政權以拉攏眾人,把翡翠城上下都囊括進來,話里話外得罪復興宮,甚至不惜拿王位繼承這樣敏感的事做籌碼,暗藏挑撥離間,卻又未免過激。
至於他們為什麼,不惜代價也要從大位空懸的空明宮裡摳出一大塊權力利益……
至於這樣做,會給局勢,給泰爾斯穩住復興宮、保全翡翠城、消弭衝突乃至戰火的斡旋計劃帶來多大的變數……
「因為我身在此城。」
費布爾副主祭面容肅穆,把泰爾斯拉回現實。
「我知道,殿下,翡翠城發生的一切都讓您身心俱疲。相信我,我也一樣,」老祭司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表情痛苦,「翡翠城也一樣。」
他轉過身,看向廳里的大眾們,流露出的厭煩和疲憊,令不少人感同身受。
「因此我特來為殿下分憂:只要您簽下此約,證明您對權位無所貪戀,甚至願意讓翡翠城民眾參政……則民心自安,難題自解,您自可放手施為,無所顧忌。」
老祭司果斷揮手,望向泰爾斯的眼神無比堅毅:
「即便翡翠城再有不幸,那也怪不到您頭上,更無損您的聲譽,我們對您更是只有感恩戴德與佩服崇敬——無論您還在不在空明宮攝政。」
為殿下分憂……
只要簽下此約……
難題自解……
無論您還在不在……
在那一刻,泰爾斯突然很想笑。
他仿佛回到了復興宮的巴拉德室,在那裡,他冷酷嚴肅地向鐵腕之王指出「沙王行動」的真相與錯漏,提出他的建議,同樣聲稱要幫國王「分憂」,為王前驅,分擔王冠之重,同樣要跟國王……締一份約。
最後,他得到了一枚指環。
面對滿廳複雜目光,泰爾斯咬緊牙關。
原來如此,當時坐在他對面的凱瑟爾五世,就是這種感覺啊。
「豈有此理!」
大廳第一排,拉西亞伯爵怒髮衝冠:
「念經的老頭兒,你這是在勒索殿下!」
「當然不是。」
費布爾不慌不忙,頭也不回:「這只是卑微的請求,從與不從,皆由殿下一念而已。」
副主祭抬起頭,直視泰爾斯:
「畢竟,用強,能換來服從,卻做不成交易。」
此言一出,引得滿座議論紛紛,其中贊同聲越發明顯。
交易。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同樣沉靜篤定的老祭司,不禁對當事人多了幾分理解:
看來,當初鐵腕王沒有立刻下令把自己拖出去,頭朝下塞進馬桶沖走,是真的……脾氣很好啊。
只是……
泰爾斯心底的聲音苦苦思索:你父親有那枚指環,有那種權力,有放手締約的氣魄。
但是你,泰爾斯,你有什麼?
你憑什麼?
「老頭兒你TM——」被擠兌得難受的拉西亞伯爵正待破口大罵,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是你嗎!」
眾人轉過目光,只見久未發聲的費德里科目光冷酷,幽幽開口:
「費布爾先生,幕後的一切,是你嗎?」
老祭司皺起眉頭。
「遇刺的是你的學生,覲見逼宮的也是你,提出的要求不是嚴查兇手也不是索求賠償,偏偏是這樣一份契約,什麼委員會攝政監督……」
費德里科冷哼一聲,警惕地看向滿廳來客:
「為了這份渾水摸魚,分割蠶食公爵大權的所謂『契約』,你處心積慮很久了吧,副主祭大人?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堂兄倒台的時候?還是在他之前,在我伯父執政的時候就開始計劃了?」
猩紅鳶尾現出厲色:
「這是趁火打劫,還是奪權造反?」
他的喝問聲迴蕩在大廳里,一時無人敢置喙,連拉西亞伯爵也被長子拉住,欲語還休。
「費德里科少爺,你言重了。」
老祭司輕嘆一聲,他轉過身,面對來賓們,做了個告罪的祈禱手勢:
「民眾覲見,參知政事,這在空明宮早有先例,『科薩公爵問政於民,禮賢下士,善撫黎庶,遂有大治』,此例非今日方有,亦非我所獨創。」
更重要的是……
費布爾緩緩扭頭,悲哀又憐憫地望向今日前來參與覲見的人們。
他望著他們或困惑,或興奮,或緊張,或貪婪,卻唯獨欠缺堅毅與義憤的表情。
不行。
副主祭閉上眼睛。
落日在上,還不是時候。
也許日後,也許很快,但是……
不是現在。
老祭司轉過身:
「再者,我說了:我們與殿下這份契約的效期,只到攝政過渡結束,權力回歸鳶尾花為止。」
副主祭嘆了口氣,做了個祈禱式:
「而落日神殿願為擔保:無論是誰,臨時攝政結束後,翡翠城主乃至南岸領的公爵人選,終將回到凱文迪爾家族內——當然,得是合格適任之人,無損正統歸屬。」
無損正統歸屬……
此言落下,泰爾斯看見大廳里的不少聽眾都鬆了一口氣,尤其是家有土地產業的大小貴族們。
公爵人選,回到凱文迪爾家族……
這話讓費德里科火力稍歇,他微微蹙眉,觀察起此廳的各位來賓,迅速開始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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