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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兩份契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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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

這覲見會,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冷靜,泰爾斯。

王子不得不深吸一口氣。

實在不行,先找法子拖一拖,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在這種局勢下——

別急,也別慌。

他心底里的聲音冷靜地安撫他:

你至少還能再逃避一陣子。

因為此時此刻,在這大廳里,有人比你更急,更慌。

念及此處,泰爾斯微微一怔。

「那就來吧!」

就在此時,一聲近乎歇斯底里的暴喝穿透嘈雜,在議事廳中狠狠炸開!

焦躁不已的懷亞一個激靈,多虧旁邊的馬略斯伸手按住,才沒下意識拔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如副主祭所言:我們簽約,定製,執行,拯救翡翠城!」

大廳里的議論聲瞬間收住,大家都在疑惑中扭頭四望。

只見費德里科目光冰冷,快步走到大廳中央:

「現在!馬上!立刻!」

包括泰爾斯在內,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只是怔怔地看著一反常態的費德。

倒是費布爾副主祭皺起眉頭,立刻轉向王子:

「殿下——」

但不等他發聲,費德里科就伸手指向門外,冷笑發聲:

「而若是復興宮不允,王國上下有人不服……」

他猛地轉身:

「那我們就拿著這紙契約,舉起義旗,效法科克·凱文迪爾力抗八指國王的先例,聚南岸之力,敵舉國之兵——去他媽的復興宮,凱文迪爾不以敵亡!」

包括副主祭在內,所有人又怔住了。

他說……什麼?

「或者更進一步,我們乾脆效仿十八年前,刀鋒群賊殺官造反,豎血旗起事?不妨就拿我開刀,拿凱文迪爾的血作祭?」

費德里科怒目圓睜,環顧四周,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不下意識扭頭躲避。

十八年前?

懷亞悚然一驚,他下意識看向眉頭緊皺的馬略斯。

殺官造反?

豎血旗?

他說的是……

不少人也堪堪反應過來,頓時色變!

「費德里科,你……」費布爾意識到了什麼。

「對!」

猩紅鳶尾腳步不停,看向視野內的每一個人:

「就像當年的刀鋒叛賊一樣……先殺村官胥吏,再誅領主老爺,裹挾百姓,洗劫城鎮,燒殺擄掠,攻進刃陵城,殺光貴族高門,屠盡特巴克公爵全家……」

「夠了!費迪!」

副主祭怒而喝止,但費德里科絲毫不理會,依舊語不驚人死不休:

「……再殺向全國,殺到永星城,殺進復興宮,宰掉整個王室,最後砍下國王的頭顱昭告天下:這契約我們翡翠城簽定了,整個星辰乃至西陸,他娘的還有誰敢不服!」

他的話音尚且未完,而在座聽眾們早已面如土色!

乖乖……

這是怎麼了?

不想活了?

一邊的懷亞聽得又驚又怒,他咬牙切齒踏出一步,準備上前處置,卻被馬略斯攔住。

但就在這滿座悚然,混亂不堪的時刻,座上的泰爾斯王子卻猛地揮動手臂——

「咚!」

只見一柄纏滿繃帶的匕首,被王子狠狠扎在公爵寶座的椅臂上,發出難聽的悶響。

這聲音傳得不遠,動作也不大。

但不知為何,王子的舉止像是有奇怪的魔力,在他鬆開握柄,任刀刃在椅臂上顫動的瞬間,包括費德里科的怒罵在內,大廳里的所有雜聲戛然而止。

那一秒,整個議事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止不住地向廳中最高處投去,在王子手邊的那柄匕首上打了個轉,又以更快的速度紛紛垂下,莫敢直視。

而北極星本人不言不語。

他只是安坐在座位上,冷冷注視著大廳里,每一個低頭俯首的人。

在那幾秒鐘里,虛空中仿佛有股難言的壓力,死死壓著這大廳里的每個人,令他們口不能言,頭不能抬,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媽的,搞來搞去,還是這招好用。

公爵寶座上,泰爾斯輕咬舌尖,強迫自己繃緊臉,不要作多餘的表情。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壓抑下,費德里科深吸一口氣。

只見他緩緩邁步,走回主座之前,對著泰爾斯單膝下跪。

馬略斯悄悄伸手,把已然踏出一步,此刻卻愣在原地的懷亞拽了回去。

「我的錯,殿下,是我廷前失儀,口出妄言,觸及王國至痛之殤,」費德里科把頭顱壓到最低,「我甘願領罪。」

聰明。

馬略斯冷冷看著跪在地上的費德里科。

真是聰明。

也真是瘋狂。

對遠在天邊的刀鋒,眾人麻木無感。

於是他乾脆抓住刀鋒,奮力一扯,鮮血淋漓地砸到眾人眼前。

這樣一來嘛……

馬略斯望著廳里原本還在起鬨歡呼,現在卻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的觀眾們,眯起了眼睛。

泰爾斯沉默了一會兒,這才垂下目光,俯視著這位猩紅鳶尾。

你感覺到了嗎,泰爾斯?

他望著低頭的費德里科,心底里的聲音警覺而凝重:

就此人剛剛的那番表現,在急智、敏銳、老練與狠辣之外……

你感覺到那股瘋狂激進,與勃勃野心了嗎?

每一句話都把新的籌碼推上賭桌,每個舉動都恰到好處地掌控局勢……

費德里科,他的瘋狂是真的。

但他的野心,卻比瘋狂更真實。

只是現在……你身為身負血海深仇的璨星之子,要幫他一把嗎?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這才重新握緊倒插的匕首,試圖拔出——誒?

第二王子的小臂微微一顫。

匕首依舊深深扎在木頭裡,紋絲不動。

卡住了。

該死,南岸公爵的椅子……質量這麼好嗎?

多少錢一把啊?

改天讓星湖堡的木匠也……

他正準備藉助獄河之罪的力量,但底下的懷亞投來疑惑的目光。

泰爾斯吐出一口氣,作勢敲了敲JC匕首的握柄,再不動聲色地放開它。

「血色之年確是難言之痛。」

泰爾斯緩聲道:

「但正因如此,我們才要正視過往,銘記傷疤,而非僅因怕痛或犯忌,就避而不談。」

在泰爾斯發話,打破寂靜的瞬間,大廳里的眾人似乎得到了信號,紛紛松出一口氣。

竊竊私語聲還在,但沒人再敢像之前那樣高呼。

沒見那把匕首還插在公爵寶座上嗎?

借著人多勢眾,為了翡翠城的前途而犯言直諫,尚且有轉圜餘地。

可要是觸犯了血色之年的王室禁忌,深仇大恨嘛……

許多人想到這裡,忍不住望向俯首跪地的費德里科。

要不說,此人的外號是「猩紅鳶尾」呢?

是真不怕濺血啊?

「殿下明鑑。」

費德里科頭也不抬,幽幽道:

「但說起副主祭先生的那份契約,我卻不得不提一件事。」

費布爾副主祭猛地轉身,死死盯著昔日學生。

「要聚起這麼大的聲勢,鬧出這麼大的場面,干犯王室,竊權鳶尾花……先生,您背後一定有人支持吧?」

費德里科緩緩抬頭,目光陰冷:

「我猜在此廳之中,就有你的同黨,同謀,同道中人?」

副主祭面色一變!

泰爾斯沒有說話,他只是表情冷峻地支著左臂,以一個難受的姿勢偏向一邊——好讓右肘避開椅臂上的匕刃。

「同黨?」

老祭司似乎被氣笑了,他冷哼一聲:

「我今日一言一行,均是我內心所想,一人所擔!」

「你不說也沒關係,」費德里科搖搖頭,毫不在意,「但若要遂你們的願,要殿下籤這份契約……總得有人出來簽字吧?」

「我說了,落日神殿可為擔保——」

「不夠!」

費德里科突然站了起來,暴喝出聲!

他瞪著眼睛直視費布爾:

「這份契約如此重要,甚至能撼動王國,底下的落款,總得湊幾個夠分量的簽名吧?總不能光寫『翡翠城』吧?」

不等回答,費德又轉身,看向滿廳的與會者:

「還有諸位……剛剛歡呼的人呢?鼓掌的人呢?支持副主祭為民請命的人呢?」

他咬牙切齒,目光所到之處,人人扭頭避視:

「那些為了翡翠城,要借著大勢,把王子殿下架上火爐,逼他簽約的人呢?站出來啊!」

費德里科的怒吼迴蕩在大廳里:

「該簽名了!」

他的聲音早已喑啞,但聽在眾人耳中,卻是一陣膽戰心驚。

「費德里科!」

費布爾副主祭驚怒交加:

「你,你這是要做什麼!」

「做什麼?」

費德里科冷笑一聲:

「先生,你把這份契約說得如此偉大……那總得讓所有人,讓全王國的人來看看:究竟是哪些人,首肯支持它吧?」

在座眾人齊齊一凜!

支持。

支持什麼?

支持那份契約?

還是說……

支持簽了契約之後,面對後果時……舉義旗,殺上復興宮?

凱文迪爾……翡翠城不以敵亡?

哪怕沒有那麼糟……

但在費德里科先前說了那些大逆不道的的話之後……

誰知道這裡的事傳向外頭,傳遍王國,尤其是傳到復興宮後,會被傳成什麼樣?

阿狗啊,俺聽說恁簽了份宣言,要帶著南岸人爭取權利,殺進復興宮,搶了國王媳婦,再砍他狗頭?

誒俺哪有亂說,俺是聽阿貓說的,他親眼見到恁簽的名——誒恁就說有沒有簽名吧!別狡辯了恁,連俺鄰居那個北方佬都知道了,說要資助恁一把斧頭咧!

想到這裡,之前躍躍欲試的許多人默默地低下了頭,對費德里科的話充耳不聞。

便是有人忍不住想要發聲,在抬頭看見一臉冷酷的泰爾斯王子,以及他座上那把不起眼的匕首時,也心下一寒,下意識打消了念頭。

「正好,也讓所有人看看,究竟是哪些人心系翡翠城,為了這紙契約,台前幕後奔走不休!」

費德里科顯然不想放過眾人。

「是哪些人想進那個委員會,想監督攝政權,想更上一層?」

他走過一排排座位,在面如土色的觀眾面前,一句句加碼:

「又是哪些人想接過鳶尾花的重擔,分擔璨星王室的神授之權?」

他腳步一頓,站定在第一排座位前,轉身看向大眾:

「怎麼,做下此等大事,臨了卻連身份都不敢亮,連姓名都不敢留嗎?」

前幾排的大人物們表情數變,中排的賓客們則紛紛低頭,唯有後排和角落的人們竊竊私語,爭論不休。

然而沒有人敢於出聲。

遑論反駁。

「落日在上,殿下!」

一度瞠目結舌的費布爾副主祭終於受不了了,他轉向泰爾斯,憤然抗議:

「費德里科言行狂悖,荒唐失智!請您遣王室衛隊出面,將他趕出此廳,以正議事威嚴!」

懷亞聞言一驚,但馬略斯對他搖了搖頭。

泰爾斯皺眉看著狂悖的費德和義憤的副主祭,點了點頭,沉聲道:

「費德,胡鬧夠了。」

費德里科頓了一下。

「遵命,殿下。」

他冷冷轉身。

「既然殿下開恩,那就算了。想簽名的人,不必再站出來了。」

眾人紛紛鬆了一口氣。

但下一秒,費德目光轉厲,語氣突變:

「那公議提名如何?你想推薦誰來簽名?推薦誰都可以!」

此言一出,又有許多人表情微變。

有人禁不住望向四周,尋找關係不佳的仇敵或對手。

費德里科冷笑連連:

「或乾脆每人發張紙,把大家認為該簽名的人寫上來?放心,我不看,也不猜筆跡,讓殿下的王室衛隊當眾念出來……」

眾人又是一凜!

老祭司憤怒得哆嗦起來:

「你——」

「這不是上課,總不能讓我一個個點名吧?」

費德里科冷笑著向前,隨手往最近的前排一指:

「你,艾奇森·拉西亞,你願意簽名嗎?就簽第一個?」

「什麼?」

被指到的人——四翼巨蜥家的老伯爵面對眾人目光,尤其面對座上泰爾斯王子的目光,一時心神大亂,臉頰抽搐:

「我,我?那個,俗話說『澤地巨蜥,暗藏殺機』——」

但費德里科直接以咄咄逼人的質問打斷了他:

「所以拉西亞家支持這份契約嗎?你想讓殿下簽約嗎?你是不是副主祭的同黨——」

拉西亞伯爵面色蒼白,但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身旁就有人猛地起立!

「砰!」

只聽一聲悶響,費德里科被人狠狠一拳摜在臉上,在驚呼聲中摔倒在地!

「滾開,費德。」

拉西亞伯爵的長子冷冷開口,收回拳頭。

「失禮了,殿下,諸位。」

包括泰爾斯在內,在許多人的驚訝目光下,巨蜥繼承人對衝上來的衛兵舉手示歉,請他們回到原位,這才施施然坐下。

拉西亞伯爵全程傻眼,他愣愣盯著自己兒子,直到後者蹙眉扭頭,他這才連忙回過頭去(「要不是老爹我顧念舊友情誼,按捺住一身絕世武藝,哪裡輪得到你小子出風頭!」)。

一邊的卡拉比揚姐妹看著巨蜥長子的表現,連忙豎起扇子(「鄰家有子初長成」「世間佳婿少一人」)急急私語商議,唯獨眉目間警惕凝重。

挨了一拳的費德里科從地上艱難爬起。

他摸了摸嘴角的鮮血,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

「很好,艾迪,這下扯平了,」費德看著拉西亞伯爵父子,嗤笑道,「我猜你們家不簽名了?」

「費德里科!費迪!夠了!」

老祭司那痛心疾首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費德里科的話,也打消了眾人對後者「一個個點名」的恐懼:

「這裡是翡翠城,是你和你父親的家鄉!」

費德里科聞言一震!

「不,是你們夠了!」

仿佛壓抑得太久,費德猛地回頭,怒目圓睜,指向在座與會者們:

「瞧瞧你們,低頭俯首既不甘,拎刀掀桌又不敢……市儈貪婪又瞻前顧後,只願意在陰溝里算計勾兌,鬼祟行事……」

這就是我的家鄉……

翡翠城。

費德里科咬牙切齒,聲音里滿是痛恨:

「是了,當我父蒙冤,我要討還公道的時候,你們,你們就是這樣子,即便他對你們恩情深重!」

泰爾斯注意到,被他指著的方向上,好幾人忍不住低下了頭。

「如今我回來了,詹恩下台了,你們還是這副窩囊樣。」

費德里科環顧一圈,笑聲淒涼。

該死的翡翠城。

該死的南岸人。

該死的……所有人。

活該他們跟舊時代一起,統統燒成灰燼。

化作新紀元的養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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