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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舉杯同仇(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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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親自說服他的,」費德里科哼聲,「那些被翡翠城欠了債的人,總得有路子回來要債。」

詹恩搖搖頭:

「而你那些還活躍在外面的幫手們,同盟們,手下們——或者你以為的手下們,他們真會按你的意思行動嗎?」

費德里科不言不語。

「甚至,哪怕你真的坐上了這把……那把座椅。」

詹恩下意識拍了拍自己的椅子,反應過來這是客座之後,又不得不咬牙指了指泰爾斯的椅子:

「你覺得你就會擁有你夢寐以求的一切?自由?尊嚴?權利?獨立?不再寄人籬下的自在?還是不再看人眼色的輕鬆?」

費德里科勾了勾嘴角,卻並不反駁。

「你做不到的,費德,堂弟,」詹恩冷笑道,「你穿了什麼樣的靴子,就決定了你能走什麼樣的路。」

「而你就行了嗎?就你現在這副德性?」費德還擊道。

「沒錯,堂弟,」

詹恩冷冷開口:

「我妥協了,窩囊得緊,讓你見笑了。」

詹恩不偏不倚直視費德里科,眼神冷酷堅定。

「為了更高的目標。」

只見他毫不示弱地盯著費德里科,理直氣壯:

「我也恨不得你現在就死,但我卻做出了妥協,容忍你活著——但這就是我為了翡翠城,為了大局,所能做出的犧牲,所付出的代價。而你呢,費德?費德里科·凱文迪爾?」

費德里科眼神微動。

「當更上一層的壓力降臨,當難以想像的大敵壓境,當昔日的陰影重新籠罩而來,」詹恩冷冷道,「跟我們父輩的犧牲比起來,你又懂什麼,又能做什麼呢?」

費德里科沉默了。

足足好一會兒。

久到泰爾斯甚至痛苦地憋下一個哈欠。

「那你就錯了,堂兄。」

終於,費德里科下定了什麼決心,他抬起頭,輕笑開口:

「雖然我還是不相信你……」

「最好別信,」詹恩冷冷道,「小命要緊。」

費德里科瞥了堂兄一眼,恭敬地轉向泰爾斯:

「但我接受您的提議,殿下。」

泰爾斯原本還沉浸在舊案真相的衝擊里,還在苦思今天該怎麼收場,聞言一驚抬頭:

「啊?什麼?」

詹恩不屑嗤聲。

「我將很榮幸成為候任拱海城子爵。」費德里科毫無玩笑之色,只是越發嚴肅恭謹,「以及您在翡翠城的耳目。」

泰爾斯怔住了。

為什麼?

為什麼涉及殺父之仇,他們卻如此冷靜?恢復得如此之快?

還能面色如常,移動籌碼?

明明他就坐在這裡,不是麼?

泰爾斯呆怔地自問道。

你知道的——心底里的聲音嘆息道——你一直都知道的,泰爾斯。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必須冷靜,必須輕描淡寫的原因。

或者說,力量。

「你還是成為國王的耳目吧,費德,更適合你。」詹恩譏刺道。

「而我也接受你的挑戰,堂兄,」費德里科轉向南岸公爵,眼神一厲,「讓我們面對來自彼此的威脅。」

他目光灼灼:

「在我的餘生,我不會停止鬥爭,我會看著你灰溜溜地從你的寶座上滾下來。」

泰爾斯神色一變。

「你可以試試,」詹恩怡然不懼,雲淡風輕,「或死在試試的路上。」

費德里科無視詹恩的威脅,只是輕聲道:

「我將用盡全力,以我的方式,讓鳶尾花重歸一統。」

「好讓我們成為眼前的溫室之花,還是百年後的路邊野草?」詹恩諷刺道。

「你會看到的,」費德里科眯起眼睛,「或者你看不到了。」

兩位凱文迪爾對視一眼,氣氛既有敵對警惕也有默契認可,微妙不已。

「好了,」詹恩突然回過頭,看向泰爾斯,「我說服他了。」

泰爾斯一驚:

「啊,啊?」

「怎麼,難道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詹恩似乎不滿意星湖公爵的一臉意外,他陰沉道:

「還是你想再聽一個我們家族的悲劇故事?」

泰爾斯反應過來,連忙微笑:

「不不不,夠了,夠了,我是說……這很好,那我們……我們之前答應了啥來著?」

「不必理會他,殿下,」費德里科微微鞠躬,跟詹恩的飛揚跋扈形成對比,「他只是目標達成了,在炫耀,同時伺機增加自己的話語權。」

泰爾斯抬抬眉毛,看看兩位凱文迪爾。

額……剛剛還你死我活的,妥協這麼快就達成了?

南岸人都是這樣談判的嗎?

還是凱文迪爾才會如此?

但門外傳來的提醒聲讓泰爾斯回過神來,連忙正色道:

「很好,公爵大人,子爵大人,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

他身體前傾,伸出一隻手。

費德里科眯起眼睛,率先上前,同樣伸手:

「大局當前。」

詹恩頓了一會兒,看看兩位合作者,這才哼聲伸手:

「下注而已。」

三隻手掌在空中一合——雖然都不是那麼友好和情願。

泰爾斯這才鬆脫一口氣。

「不著急,最後的決定會在禮讚宴上宣布——包括對當年舊案的說法。」

他看了看門口:

「雖然這話說出來有些囉嗦,雖然我不指望你倆就此消停,但是……」

泰爾斯試探道:

「在禮讚宴之前,應該不會有人想要搞小動作,並打破協定吧?比如……幹掉另一個人?」

兩位凱文迪爾對視一眼,卻沒有人回答。

於是泰爾斯又恢復了微笑,春風滿面。

「很好,散會!你先離開吧,費德,我跟詹恩還有話要說。」

費德里科頓時皺眉:

「我以為您該跟我有話說——我們才是一起顛覆他的人。」

詹恩冷冷地瞥了費德一眼。

「那歡迎你隨時來找我,費德,」王子笑眯眯道,「從現在起,你們都出入自由了——這就是合作的好處。」

「請恕我多嘴,殿下。」

費德里科回望著詹恩。

「支撐您『自由裁量』的力量,」他起身離開,話裡有話地道,「不在此城之中。」

費德里科轉身離開書房。

留下若有所思的泰爾斯。

「你聽到他的威脅了,泰爾斯。」

詹恩深深地望著堂弟離去的背影:

「他靠著你父親的支持奪得一席之地。子爵公爵,想或不想,他都會成為你父親的傀儡。」

泰爾斯眯起眼睛,無視詹恩的挑撥之意:

「但他看著也不像那麼溫馴的樣子,哪怕是對我父親,或者說,尤其是對我父親。」

「那就更糟了。」

詹恩的這句話讓泰爾斯不禁看了他一眼。

「什麼意思?」

詹恩冷笑一聲:

「你看見他是多麼冷靜,多麼理智了嗎?即便面對顛覆性的真相?面對當年舊案的真兇?」

聽到這裡,泰爾斯不由嘆息:

「聽著,詹恩,關於當年的真兇——」

但詹恩面色不變,更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要麼,費德無情無義無心,根本不在乎他父親是怎麼死的,要麼……」

詹恩盯著泰爾斯,目光灼灼。

泰爾斯被他盯得有些難受,不得不點頭道:

「你剛剛說過:要麼他早就想過這可能了,只是……不願承認。」

詹恩幽幽地望著他,點了點頭。

「為了權位,他甘願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淪為棋子,哪怕出賣良心,哪怕否認事實無視自家的血仇,」詹恩冷冷道,「那總有一天,當費德不再甘心作為棋子時,他也會甘願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是要反戈棋手,乃至掀翻棋盤。」

詹恩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自嘲一笑。

「不,他已經掀翻棋盤了,」南岸公爵無奈哂笑道,「但凡這回奉命來南岸領的不是你大聖人泰爾斯,而是另一個死腦筋的擁王黨人……」

泰爾斯微微蹙眉。

「總之,我的堂弟靠著低頭接受項圈,得到了新狗窩。但當他厭倦項圈,決心回頭咬主人的那一刻,」詹恩冷靜道,「他也不會在乎狗窩有多好。」

詹恩走到窗邊,望著城區下的熙熙攘攘:

「無論成敗,翡翠城勢必大難臨頭。」

泰爾斯思慮了一會兒。

「但我還坐在這裡呢,翡翠城雖諸事不順,但還遠沒到大難臨頭的地步。」

「那不僅僅是因為你坐在這裡,」詹恩輕聲道,「更因為我也坐在這裡。」

他回頭看向泰爾斯。

「有你,有我,所以你能勸服我,」詹恩幽幽道,「但費德不行,你不一定能勸服他,或者勸服了他也沒有用——你看見他為達目的都能做出什麼事了。」

泰爾斯沉思了一會兒。

「可你也很冷靜呢。」

「什麼?」詹恩聞言一怔。

泰爾斯嘆了口氣。

「我是說,你把慘痛的家族真相深埋心底那麼多年,卻還能忍住憤怒和恨意,十幾年來若無其事,言行如一,直至被堂弟逼到死角才泄露一二……」

泰爾斯深深地望著詹恩:

「相比起你堂弟,你也很冷靜,很理智呢。」

詹恩顏色微變。

泰爾斯的話不重,語速也不快。

但不知為何,當他話音落下,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南岸公爵咀嚼著這番話的意思,斟酌考慮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開口:

「你是說,我和費德,我們其實是一類人?」

泰爾斯輕哼一聲。

「別忘了,這宮裡,」泰爾斯搖搖頭,「誰還不是凱文迪爾呢?」

詹恩頓了一會兒。

南岸公爵重新轉向窗外,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出乎泰爾斯的意料,詹恩居然沒有反駁他的話:

「我不能說你的判斷是錯的。」

相反,他意味深長地道:

「費德失去了一切,什麼都沒了,所以他會拼了命,去奪取一切——哪怕這要他違反本心,保持反常的冷靜和理智。」

「而你?」

詹恩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雙臂撐在窗台上,身影孤單。

「我有這座城池,有鳶尾花家族,有我的妹妹,」詹恩緩緩轉身,直指泰爾斯,「所以我也會拼了命,來保全一切。」

泰爾斯皺眉:

「即便這同樣要你違反本心?」

詹恩深深地看著他,緩緩點頭:

「這是我和費德,是我們唯一的共同點。」

泰爾斯表情微變。

精彩的話術,高明的轉移,漂亮的脫身——他心底里的聲音在悄悄鼓掌:

一面承認你的質問和懷疑有其道理,一面又不動聲色地摘清責任劃清界限,重申他和費德里科的區別——可憑什麼費德里科的拼命是賭徒的紅眼之舉,而他,尊貴的南岸守護公爵的拼命就是老成的穩重之行?

就因為一個沒有一切,一個擁有一切?

因為一個是光腳的,一個是穿鞋的?

因為一個卑若塵埃,一個高高在上?

因為一個是索求利益的反抗者,一個是既得利益的掌權者?

因為一個鬧出的動靜要大些,一個掀起的波瀾要小些?

想到這裡,泰爾斯緊皺眉頭,不由開口:

「或者,這是你和費德唯一的不同點?」

詹恩聽出了泰爾斯語氣中的不信任,但他笑了。

「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人應當能理解呢,泰爾斯。」

泰爾斯一怔:

「什麼意思?像我這樣的人?」

「看看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吧,」詹恩嘖聲道,「可你甚至還未曾擁有王國,坐上王座呢。」

泰爾斯眉心一跳!

「告訴我,泰爾斯,你拼了命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詹恩深深地看著他:

「奪取,還是保全?」

泰爾斯眼神一變。

糟糕,糟糕。

泰爾斯心底里的聲音向他嘆息:

雖然被你,泰爾斯,被你在羅網中禁閉多時。

但是這個對手成色依舊。

泰爾斯不由捏起拳頭。

依舊難纏。

依舊可怕。

依舊……危險。

泰爾斯和詹恩默默對視著,久久不言。

仿佛要把對方內心深處的想法,從眼眶裡挖出來。

直到門外傳來小聲的催促。

「總之,你自由了,」泰爾斯撇開視線,嘆了口氣,「希萊會在近期去找你。見到她時告訴她:我完成承諾了。」

詹恩聞言面色微變。

「你該離她遠點。」

「你該更信她一點,」泰爾斯忍不住道,「如果我真的離她遠一點,那你現在絕對見不到她。」

南岸公爵沉默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嘿,詹恩!」

泰爾斯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叫住他,強迫自己開口:

「關於你父親的事,我只想說,我很抱歉……」

「什麼事?」

詹恩腳步一頓,卻不回頭:

「關於什麼的事?」

聽著對方這冷漠得事不關己的態度,泰爾斯不由一怔。

「沒……」

他看著對方的背影,最終還是懨懨垂頭,勉強笑笑:

「……沒事。」

詹恩頓了一會兒,這才點點頭,果斷地離開書房,與進門的馬略斯擦肩而過:

「沒事就好。」

看著他離開的身影,泰爾斯卻更覺內心一陣冰涼。

「一切順利?」馬略斯問道,一邊收走星湖公爵胡亂批掉的文件。

泰爾斯搖了搖頭。

他像是經歷了一場激烈大戰,累得身心俱疲,趴在書桌上直哼哼。

「不順利?」

泰爾斯嘆了口氣:

「托爾,你試過跟不共戴天的仇人面對面,強忍厭惡,放棄復仇,忽視恨意,乃至違心合作嗎?為了……大局?」

馬略斯一頓:

「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是啊……」

「容我為您感到抱歉。」

「什麼?哦,不是我……」

「那我為您感到慶幸。」

「額,倒也不用……好吧,其實我是站在仇人陣營的那一邊。」

「原來如此,」馬略斯若有所思,「那您想必也不好受吧。」

泰爾斯不由一怔。

「是啊,」他淡淡道,「有時候,是更不好受。」

「那容我為您感到抱歉。」

「哦,不必了,畢竟不是我本人。」

「那我為您感到慶幸。」

「嗯……怎麼又繞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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