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我搞不來(2/2)
他正準備問更多。
啪!
隨著火光亮起,要塞之花終於點燃了嘴裡的捲菸,只見她深深吸了一口,一臉陶醉,幾秒後才慢慢吐出。
泰爾斯不得不拼命揮手,驅散煙霧。
索尼婭斜眼瞥向王子:
「來一口?」
被煙霧熏得退避三舍的泰爾斯熟練地搖頭:
「小孩子不能……」
話到一半,泰爾斯想起帝國人十四歲成年的「光榮歷史」,不情不願地改口:
「據我所知,這對咽喉和肺部不好,抽多了影響呼吸,抽太多則影響壽命。」
「影響,呼吸,壽命?」要塞之花哂然一笑。
「孩子,你知道,戰場上最致命的武器是啥嗎?」
「魔能槍?」
「nah,」要塞之花拈著煙,仰頭看向天空,眼裡的醉意少了幾分,「不是刀,不是劍,而是錘子和長矛。」
「尤其當幾千人擠在一塊兒,玩兒命廝殺的時候,你多呼吸一口跟少呼吸一口,壽命能活八十歲還是五十歲,其實都沒太大區別。」
泰爾斯想起從前在要塞下經歷的那次突圍戰,想起漫天的殺聲怒吼,滿地的殘肢斷臂,不禁皺起眉頭,驅趕煙霧的動作越來越快。
「而當一支長矛,像這樣『嗤』地一聲,扎進你胸口的時候,」索尼婭扭過頭,雙指迅捷地戳上泰爾斯的胸膛:
「一個健康的肺跟一個烏黑的肺,也沒啥區別。」
操!
胸口的疼痛讓泰爾斯齜牙咧嘴,不得不向後挪了幾分,避免跟她有更多身體接觸。
要塞之花看著他的樣子,嘿嘿一笑。
「但是,如果這麼一口廉價的煙霧,」索尼婭深深吸了一口煙,目光定死在遠處的星湖上,「就能讓成百上千的士卒們忘記膽怯,痛楚,絕望,死亡,讓他們在滿嘴噴糞的垃圾話里提升士氣和團結,削弱炸營和崩潰的可能。」
索尼婭看著泰爾斯,悠閒地吐出一口濃稠的煙霧:
「那也許,也許我們就能贏下一次戰鬥,守住一座要塞。」
咳!咳!咳!
泰爾斯被嗆得連連咳嗽。
「謝謝,我記住了,」王子痛苦地捂著鼻子,「不打仗就別抽菸!」
索尼婭爆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煙霧繚繞中,各有心事的兩人都安靜下來,夜晚的城堡望台一片寂寥。
不夠。
泰爾斯提醒自己:他需要一個更好的插入點,他需要知道更多。
「說起戰鬥和壽命,你用那面盾牌戰鬥,有多久了?」
索尼婭放下紙菸,直勾勾看向他。
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毛,泰爾斯連忙補救:
「我聽人說,傳奇反魔武裝會折損使用者的壽命?我記得你當初為了救我,可沒少用它……」
要塞之花看了他很久,哼哧一笑。
「是有這樣的說法,」索尼婭搖搖頭,「但是,放心好了,我手裡那玩意兒不喜歡我,不肯配合我釋放力量,也就沒法傷害我。」
「噢,那我就放心什麼?」
泰爾斯一驚回頭:「它,不喜歡,你?」
「是啊,我也很費解,對吧,」索尼婭抽了一口煙,滿心不忿,「這世道到底是咋了,一面破盾居然都有資格說它不喜歡老娘了。」
不是,這不是關鍵,關鍵是……
「不,不,我是說,它,它?它是……活的?」泰爾斯驚訝道。
「算是吧,但也不全是,它不會說話,但是我能感覺到它的,怎麼說,情緒?」
索尼婭掏掏耳朵:「據說它們只跟少數主人心意相通,也唯有在那時,才能發揮它們的最大功效當然咯,據說功效越大,代價越重。」
心意相通……
最大功效……
泰爾斯皺起眉頭,想起很久以前的淨世之鋒,那柄大有來頭的紅色小劍。
「像我手裡那面破盾,」索尼婭冷哼著繼續,「每次都是不情不願的,真把自己當爺了,後來嘛,嘿,老娘也懶得理它了,還不如我在外面繳獲的長柄大刀好用呢。」
泰爾斯聞言陷入深思。
「不過,你能被授予無上之盾,想必也不是沒有原因的,王國一定很看好你。」他小心翼翼道。
「沒有的事兒,」索尼婭大手一擺,煙霧重重,「血色之年裡,它的主人死了,適合它的極境高手也掛得差不多了,他們沒有選擇。那時我又正好要北上作戰,就這麼稀里糊塗頂上去了剛拿到手的時候那破盾又黑又糙的,我舉著錘子砸了半宿,才確定不是假貨。」
難怪無上之盾不喜歡你。
泰爾斯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
「那你還記得,它的上一任主人是誰嗎」
索尼婭搓了搓鼻子。
「昆廷男爵跟我說過,不太得名字了,但是嘛,聽說生前是個王室衛士,官兒不小那種。」
生前是王室衛士……
泰爾斯不說話了。
「對了,別告訴其他人,」索尼婭眯起眼睛,「當初黑先知特別叮囑過:傳奇反魔武裝是王國機密,非常重要也非常敏感,如果有人打探,記得第一時間告訴他。」
泰爾斯心中一凜。
「操,我就知道,」王子不動聲色,「難怪他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
要塞之花哈哈一笑:「相信我,你不是第一個,習慣就好。」
「所以,北方一切都好?」泰爾斯轉移話題以避免懷疑:「斷龍要塞,邊境線,倫巴?」
談起老本行,索尼婭嗯了一聲,站起身來。
她趴上望台,細心打量著星湖堡內的一切,仿佛不願意放過一草一木,連屋頂上的貓都想細細端詳。
「托你的福,孩子,無論是黑沙領還是威蘭領,北方佬這幾年忙著打自己人,安分多了。更何況,快到農忙時節,田地,農場,城鎮,工坊,集市,到處缺人手,莫說打仗了,連越境搶劫的強盜們都沒空。」
托他的福。
這句話將泰爾斯重新帶回六年前,那些他走出斷龍要塞,去往北方的日子。
吸血鬼,血之魔能師,黑沙大軍的重重圍困,他與倫巴在要塞下的博弈一幕幕過往顯現眼前,無比明晰,泰爾斯看著眼前的索尼婭,眼中多了幾分親切。
「當然咯,再過些日子,那可就難說了,」要塞之花叼著煙,輕哼一聲,「所以我趁著這段時間,回鄉享受我的假期。」
泰爾斯聞言一動:
「回鄉?你是本地人?」
索尼婭把注意力從遠方的一株老樹身上移走:
「當然,我父母在世時,是附近田莊裡的農戶喏,就是那個方向,翻過兩個山頭就是。」
索尼婭興致勃勃地給泰爾斯指著方向:
「而到了能揮舞草叉的年紀,我就來應徵,做了這兒的衛兵。」
索尼婭,大名鼎鼎的要塞之花,出身農戶之女。
泰爾斯思緒一動,反應過來:
「我知道您是約翰公爵的舊部,這麼說,是從星湖堡的衛兵開始?」
索尼婭撣了撣菸灰,看著星湖堡的主堡,目光深邃。
「那裡,」月光下的索尼婭指了指底下,「那裡以前有三棵樹,換班的時候,我常在那兒休息。」
泰爾斯循著她的手指看去那裡是瓦倫西亞嬤嬤讓人開墾的一片田地。
少年心中一梗。
樹……
「而那裡,以前是花園的一部分,」索尼婭的聲音有些縹緲,「約翰喜歡一個人在那散步,靜思,無論晴雨,他說這樣有助思考。」
泰爾斯看著那片地方現在被圍了起來,養著許多犬只。
花園……
泰爾斯下意識捏緊拳頭。
「索尼婭……」
「它不只是你的城堡,孩子。」
索尼婭望著迅影樓的位置,表情恍惚,語氣悠長:
「曾經,有很多人都把這裡當成家很多年,很多年的,家。」
家。
泰爾斯沉默了很久。
等他再回過頭來,看看那方田地,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我很抱歉。」他突然不想再問她無上之盾的事情了。
會有機會的,他告訴自己。
不是現在。
不該是。
索尼婭沉默了一會兒,菸頭一明一暗。
「不,謝謝你。」索尼婭搖了搖頭,驅散陰霾,重新變回那個爽朗的要塞之花:
「每年我都會回來休息幾天,在老科德羅的田莊裡蹭蹭飯,鬧些事打個架啥的,但是今年嘛,既然你把城堡修好了……」
下一秒,索尼婭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那我就不必去看老科德羅的臉色了自打我五歲,我母親拒絕了他的求婚,而我把他兒子打哭開始,他就一直對我有意見。你真不來一口?」
泰爾斯盯著索尼婭伸過來的菸頭,微笑搖頭。
「那麼,歡迎回家,」泰爾斯努力從方才的傷感中回神,「你和你的人,住多久都行,食宿費用全包。」
「全包?」要塞之花一臉不信,「我今天偶然聽見一個衛隊的老頭在陰陽怪氣,說我們白吃白住真是舒心。」
「你說的應該是次席後勤官,德沃德·史陀,」泰爾斯想起什麼,面露為難之色,「而我敢保證,你絕對不是『偶然』聽見的,那糟老頭子壞得很。」
但他很快眼前一亮。
「不過沒關係,招待大名鼎鼎的王國名帥和戰爭功勳,索尼婭·薩瑟雷女勳爵,我相信這筆帳能報給我父親。」
不,是必須報給他。
否則泰爾斯發誓,下次御前會議,他就躺在巴拉德室里不起來了。
索尼婭吐出一口煙霧,哼了一聲。
「陛下回去了?」
「對」泰爾斯話一出口就覺得不對,皺眉望著她。
要塞之花咧嘴一笑。
「孩子,我好歹是打仗的,不巧還是個指揮官,如果我連行軍隊伍里都有什麼人都不清楚,斷龍要塞早就被操翻千八百遍了。」
果然。
國王的來訪,她也知道。
泰爾斯看她的眼神變了,失去了之前的輕靈,多了幾分沉重。
她真的只是回鄉享受假期嗎?
這是計劃好的嗎,王室衛隊借著送王國名帥還鄉的名頭,將國王護送來此?
那這是凱瑟爾王授意的嗎?還是他放任的?他的這一舉動意味著什麼,是要對自己暗示什麼?索尼婭出現在這裡又意味著什麼?
萬般思緒湧上心頭,這一瞬間,泰爾斯突然對與索尼婭攀談失去了興趣。
那些六年前,他們在要塞同吃共住的日子,似乎也不再明晰了。
唯有衣袋裡的骨戒「盟約」,越發沉重。
索尼婭似有所覺,她瞥了泰爾斯一眼。
「方便透露一下,陛下他找你啥事兒?」要塞之花漫不經心地問道,她手中的捲菸已經燃卻大半,漸漸黯淡。
她似乎不知道。
或者,她只是裝著不知道?
索尼婭·薩瑟雷,她的確是六年前救你脫困的恩人,但是也別忘了一個聲音自心底升起,小心翼翼地提醒泰爾斯她也是王國的三名帥之一,是王國常備軍的執掌人。
是國王的利劍。
泰爾斯咽了咽喉嚨。
國王對索尼婭說了什麼?授意她做什麼?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
他該說什麼,又不該說什麼?
我去見未婚妻的人選。
我去毀滅南岸守護公爵。
他該怎麼說?
「出差,」泰爾斯表情不變,目光穿越煙霧,「我得出去一趟,辦件差事。」
「出差?我猜你應該不會向北走,來斷龍要塞故地重遊?」
泰爾斯猶豫了一瞬。
「別擔心,別緊張,我對你要去辦的事情不感興趣。」索尼婭輕鬆一笑,似乎看穿了泰爾斯的心理。
她狠狠地吸進最後一口煙,這才依依不捨地丟掉菸頭。
「反正又是內鬥的老一套,不是敲詐勒索就是搶班奪權,我搞不來的那種。」
老一套。
泰爾斯呼出一口氣。
他想起了龍血,想起了沙王,想起他被國王授予的任務。
凱瑟爾王終日在波詭雲譎的王國政治里上下沉浮,操弄風雲,但作為他的利劍,他的將領,他真正的王國要塞,眼前的要塞之花卻顯得那麼開朗颯爽,寬宏大氣。
她是怎麼做到的?他心底里的聲音這麼問道。
這讓泰爾斯有幾分莫名的嫉妒。
「對,老一套,」年輕的公爵輕哼一聲,話語飽含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我也搞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