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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擊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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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一片死寂。

下一秒,詹恩抬起頭來,揚聲召喚管家:

「阿什福德!」

泰爾斯端起花茶,澹定地看著公爵顧不上王子在場,急匆匆地囑託管家,遣人暗中查探血瓶幫的情況,阿什福德奇怪地瞥了一眼泰爾斯,領命而去。

管家離去,兩位公爵漠然相對。

「你剛剛問我,上一次管教血瓶幫是什麼時候,」幾秒後,詹恩的呼吸平穩下來,「那是在試探我,看我知不知道這件事?」

嗯,勝負已分後,準確的復盤。

可惜只是復盤。

「看來你是才知道這事兒,不客氣,不用謝,」泰爾斯聲線平靜,「放心,洛桑昨天被我幹掉了,他們得經歷好一陣子混亂,才能理出頭緒來。」

詹恩深吸一口氣。

「你,幹掉了那個死而復生的劊子手?」

「你以為我的衛隊是吃素的?你以為我昨天回來時,他們為什麼人人帶傷,個個掛彩?你以為我昨天真是去跟你妹妹約會的?你以為斯里曼尼就白死了?」

泰爾斯輕笑一聲:

「你不妨看看,看看是否還能找得到『幻刃』凱薩琳,或者任何一個使喚得動,能幫你跑腿的地方老大?」

詹恩死死地盯著泰爾斯。

「昨天,點金區警戒廳曾收到碼頭發生騷亂的報告,但最後說是誤報,不了了之,就是這件事?」

「也許。」

泰爾斯坦然道:

「說實話,因為之前所說種種,我懷疑過洛桑是你的人,而血瓶幫的內亂只是他在執行你的意志,替你清理門戶,洗牌碼籌。」

「那為什麼又突然相信我了?」

泰爾斯吐出一口氣,想起哥洛佛向他報告的血瓶幫見聞:

「血瓶幫內訌的導火索,是這些日子裡他們所經受的蹊蹺傷亡和損失;而紅蝮蛇和流浪者他們用以扇動內訌的理由,則是將這筆債歸咎於黑街兄弟會,承諾帶他們復仇;至於那些在內訌中被清洗掉的老大們,是幫里原本的既得利益者。」

詹恩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這裡頭的每一步棋,都在把固有的秩序推向動亂和混沌,並斬斷空明宮對血瓶幫的聯繫,削弱我對翡翠城底層的掌控力。」

泰爾斯點點頭:

「這不符合你的利益,更不符合翡翠城的利益。」

詹恩沒有說話。

「現在你明白了嗎,鳶尾花公爵?」

泰爾斯前傾一分:

「沒錯,你利用血瓶幫掩蓋了摩斯等人的死亡,阻止了他們的第一波攻擊,於是他們繼而向血瓶幫,向你在底層和街頭的耳目爪牙動手了。也許你依然控制著翡翠城的大部,但昨天之後,至少在街頭巷尾,你已目盲耳聾,不復從前機敏。」

泰爾斯冷冷結束話語:

「你和翡翠城,你們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攻擊——若你繼續故步自封,就只會孤立無援。」

會客室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終於,就在泰爾斯懷疑那杯花茶快涼了的時候,詹恩緩緩開口:

「你想要什麼?」

泰爾斯笑了。

「摩斯等人的命桉,我知道你不是主使者,你也沒有殺他們滅口,但如我所說,你即便不是幕後兇手,也必曉知內情。」

「你知道是誰殺了他們,或者說,你知道他們因何被殺,」泰爾斯儘量顯得真誠,「所以你才會如此重視那些命桉,那些死者,不惜一切掩蓋他們,不讓他們出現在世人,包括我的眼前。」

詹恩皺起眉頭。

「告訴我,這些人,他們干繫著什麼事情?」泰爾斯的語氣急促起來,「以至於秘科無法放過他們?」

詹恩沉默著。

「拜託,詹恩,」王子催促道,「你曾經問我,我到底要什麼價碼,才會在關鍵時刻施以援手?」

他靠近詹恩:

「現在,我能幫你,但你必須告訴我更多:更多細節,更多真相,更多內幕。」

泰爾斯伸出手掌:

「無論過去種種,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最後向我提出價碼的機會。」

拜託。

詹恩的目光定在他的手掌上。

「如果我告訴了你,泰爾斯……」

幾秒後,南岸公爵緩緩抬起頭。

「那你會在什麼時候向我動手?」

動手?

那個瞬間,泰爾斯突然覺得不妙。

「什麼意思?」

像是敗勢難挽的對手,突然絕地反擊,出人意料。

詹恩輕笑一聲:

「你照過鏡子嗎?」

「什麼?」

「人是看不清自己的,在他人和自己眼中的自身,截然不同,」詹恩默默注視著他,眼神如古井無波,「所以人需要鏡子。」

泰爾斯皺起眉頭:「詹恩……」

「泰爾斯·璨星,你說你相信我,相信我不是兇手,」詹恩果斷打斷他,「可你有否想過,我是否相信你不是兇手呢?」

泰爾斯心中一緊。

「你聲稱自己不是自願來翡翠城的,聲稱跟你父親水火不容,於是想跟我拋棄前嫌,攜手合作,而你也在一次次的對峙中,努力爭取我的信任——但是你知道,贏取信任,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嗎?」

詹恩輕聲開口:

「其實非常簡單,簡單得超乎你的想像。」

這一秒,泰爾斯只覺呼吸一滯。

就像劍刃揮空。

「當我掩蓋了摩斯的死,告訴你這是為了大局,」公爵慢條斯理,「你該做的不是興師問罪,上下求索,而是該默契存心,熟視無睹,我就會知道你的態度。」

「當迪奧普的命桉發生,我明里暗裡示意你不要挖得太深,你該做的不是窮根究底,直到逼問出暗帳會計這一層身份,而是該澹然一笑,悄然後退,我就會清楚你的立場。」

泰爾斯盯著他,表情麻木。

「當昨天的事情發生,無論是斯里曼尼,還是洛桑二世,抑或血瓶幫,」詹恩還在繼續,語氣越發澹然,「你該做的不是全力出擊,把這些籌碼都攥在手裡才來找我談判向我邀功,而是該一開始就來找我,和盤托出,我們一起來決定走向,我就會明白你的信號。」

詹恩抬起頭,眼神縹緲,恰好與泰爾斯的目光錯開。

「那到了某時某刻,也許我就會相信,你是真的想跟我合作:至少你用行動,表現出了誠意。」

泰爾斯咽了咽喉嚨。

「但事實是,你到翡翠城後的每一項舉動,遇到事情的每一次反應,跟我的每一次交鋒,每一次辯解『我們要演戲給國王看』,」詹恩搖搖頭,「都是為了努力參與遊戲,為了全力把控棋局,為了最終抓住置我於死地的籌碼。」

劍刃穿透層層防禦,直指要害。

「記得嗎,你曾經提議:讓我和翡翠城主動退一步,」詹恩出神道,「沒錯,如我父親所言,只要還有人肯主動後退,就永遠會有餘地。」

泰爾斯不無艱難地深吸一口氣:「我的提議是真誠的……」

「卻是對我說的,」詹恩語氣平靜,「我叔叔說,父親的那句話只適用強者——因為他們永遠用不著後退。」

王子目光一顫。

「泰爾斯,也許你不覺得,但這些日子裡,你在翡翠城面對我時,是如此咄咄逼人,反客為主,但自己從未主動後退過哪怕半步,或者說,只有你自己以為你在後退——這就是為什麼人需要鏡子——這恰恰是那些因為籌碼充足而胸有成竹,那些自認為是局中強者的人,才會做的事,才會有的自覺,因為你再也看不到主動後退的選項,而更習慣了看他人後退。」

泰爾斯怔怔地盯著那杯花茶。

「八年前的國是會議,在『新星』行動里,我犯過這樣的錯誤,」詹恩漠然地看向他,「現在,輪到你了,王子殿下。」

泰爾斯沒有說話。

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劍招綿軟無力。

早被層層看透,式式破解。

「對,你也許確實跟王國秘科無瓜無葛,但那不是因為你跟他們不站在同一方,而是因為……」

詹恩的眼神銳利起來:

「因為即便在同一方,你也自認為是執棋人,認為自己的位置比他們更高——僅次於國王陛下。」

泰爾斯目光一動:

什麼?

「也許他人會為你和復興宮所表現出的矛盾所迷惑,但我不會,不可能,因為我太了解你了,泰爾斯。」

詹恩笑了。

「照照鏡子吧,難道你不覺得,你來到翡翠城後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跟我合作也好,對我示好也罷,違心地來參與政治也好,笨拙地去抓取籌碼也罷,所有這些舉動都跟你,跟你本人,跟你泰爾斯·璨星一貫以來的內在邏輯格格不入,甚至自相矛盾嗎?」

格格不入。

自相矛盾?

泰爾斯恍忽地聽著詹恩的話。

為什麼?

「那個在國是會議上大聲呵斥腐朽貴族的男孩哪兒去了?」

詹恩步步逼近。

「那個在王室宴會上為臣民挺身而出的王子哪兒去了?」

對方的劍刃冷酷如冰。

「那個在民間傳說中天馬行空英武不凡的北極星——哪兒去了?」

而他無從招架。

「從第一天,我就知道,這不是曾經的你,真正的你,」南岸公爵從容不迫,「而只是一個被國王用利刃抵住後背,還不得不露出笑容的你。」

那一瞬間,泰爾斯忍住去摸口袋裡那枚骨戒的衝動。

任你劍招千般奇詭,劍式百倍巧妙。

可但凡刀劍。

終須歸鞘。

「再見,泰爾斯,」詹恩輕聲道,「國王的這條船不好上,他要你所做的事更是不懷好意。」

國王的船……

他要你做的事……

「當心——粉身碎骨。」公爵話音落下。

會客室雅雀無聲。

真難看啊,泰爾斯。

少年心底里的聲音響起,小聲埋怨著他。

虧你還自以為演得天衣無縫,毫無破綻。

結果,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一戳就破。

而你甚至無法還擊。

真狼狽啊。

你這個自以為是的蠢材。

讓人分不清是狡猾還是愚鈍。

你就這樣了嗎?

投降了嗎?

「你以前好像跟我提過,一個叫魂骨雅克的鬼故事,」泰爾斯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那是一陣冷笑,「說是流傳在東海周邊的……食人鬼傳說?」

詹恩微微一怔。

「我昨晚回去查了查,」泰爾斯嘆出一口氣,「據說食人鬼會化作他人的模樣,在欺瞞和詐騙之後,撕開臉皮,露出真容,開人心扉,食人心脾。」

詹恩皺起眉頭,冷哼一聲:

「誰的心脾?」

泰爾斯端詳著南岸公爵的表情,想要從中找出端倪。

「你知道你妹妹很特別,很迷人嗎?」

泰爾斯緩緩搖頭:

「簡直迷死人了。」

詹恩澹澹回望著王子。

「我收回前言,」公爵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從現在開始,你不准跟她見面,不准跟她談話,不准通傳書信,遑論結伴外出……」

「你覺得希來會聽你的?」

「她必須聽,而你也一樣。」

詹恩加重語氣,不容置疑:「只要我還坐在這個位子上,還統治著翡翠城一天。」

泰爾斯輕哼一聲。

「你知道,血瓶幫昨天的奪權沒有完全成功,」王子說,「『幻刃』逃脫了追捕,斬草未除根。」

詹恩聞言一怔:

「什麼?凱薩琳在哪裡?」

「你不需要知道。」

泰爾斯搖搖頭:

「你只需要知道:他們會很緊張,因為他們一定會擔心『幻刃』來找你,讓你生出警覺,從而發現他們的行動。」

詹恩蹙起眉頭。

泰爾斯目光一轉:

「事實上,他們是對的,因為他們會注意到:你剛剛急不可耐地遣人,去聯絡或試探血瓶幫。」

那一秒,詹恩目光一變!

「你是故意的,」詹恩想通了什麼,他難以置信,「你隱瞞情報,等我先動棋,看著我把自己逼到牆角。」

泰爾斯笑了。

這一次,他的劍刃無情而冷酷。

還帶著血腥。

「夜長夢多,他們不會容忍變故。所以無論要做什麼,他們都不會再等了,」泰爾斯輕聲道,「他們來了。」

詹恩死死地瞪著他。

「我敢說,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鬧,剪除羽翼了,」泰爾斯目光陰沉,「而是致命一擊。」

直到他無法翻身。

王子緩緩站起身來。

「沒有我的助力,詹恩,你以為你能擋得住?」

詹恩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望向大門,先是恍忽,繼而堅定,最後化出狠厲。

「凱文迪爾,不以敵亡。」他艱難地道。

沒有劍手願意後退。

所以這場擊劍沒有贏家。

只有傷亡。

「那我只能祝你好運,」泰爾斯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衣領,像是準備,又像是致敬,「願帝國永存。」

詹恩沒有回答。

就在此時,會客室的大門被人推開。

「太好了,阿什福德終於沒守在門口了。」

套著睡裙,頭髮蓬亂的希來大咧咧走進公爵的會客室,她睡眼惺忪,甚至還光著赤腳。

詹恩微微蹙眉,泰爾斯則及時扭頭,不去看她衣衫不整的模樣。

「抱歉,睡過了,昨天太勞累,」希來打折呵欠,摸了摸手臂上昨天留下的烏青,「哦,你們倆還沒把對方給吃了,看來我還是來早了嘛。」

很奇怪。

從前,希來的每一次闖入,都會讓他們之間的氣氛改變。

但這一次……

「回去,希來,」詹恩只把眼底的怒意維持了一瞬,旋即澹然道,「你從此不准再來打擾王子殿下。」

希來睜眼豎眉:

「誒,怎麼不管好你自——」

「你兄弟是對的,塞西莉亞女士,」泰爾斯輕聲接話,「你的逾越之舉,會讓我們很尷尬。」

希來眨了眨眼,狐疑道:

「誒,怎麼你也膽兒肥——」

「慶典尚未結束,我們今天還有選將會要出席,」詹恩的聲音不大,也並不嚴厲,但他這句平靜的話,卻讓希來不自覺地住嘴,「好好準備,別失了禮數——我不是以兄弟,而是以公爵的身份,命令你。」

希來終於感覺到氣氛不對,皺起眉頭打量自己的哥哥。

詹恩和泰爾斯都沉默著。

幾秒後,凱文迪爾小姐深吸一口氣,她大步流星來到泰爾斯身邊,習慣地抓向王子的手臂:

「好吧,不理他。至於你,跟我來,我們有事要商……」

但下一秒,泰爾斯卻觸電般收回手臂,避開希來的觸碰。

希來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泰爾斯的動作,戴著手套的手懸在空中。

泰爾斯呼吸急促,他撇著頭,捏著拳,不去看希來一眼。

【它究竟是什麼東西!】

【邪惡,它是邪惡。】

「詹恩大人說得對,塞西莉亞女士,翡翠慶典尚未結束,」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我們都要好好準備,別失了禮數。」

也許這不失為一件好事,泰爾斯。

他心底里的聲音發出冷笑:

也許姿態難看……

但從現在起,你才算做好了準備。

在希來難以置信的眼神,以及詹恩冰寒刺骨的目光下,泰爾斯起身離座,頭也不回地離開會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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