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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十巨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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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稱呼……

很久很久以前——當她還是個姑娘時——的一段記憶突兀湧來。

【拿好了,黑髮小子,這是傷寒藥,記得,小孩子只能按一半的劑量用……】

【謝謝你,這下科莉亞就能好起來了,喏,這些錢夠了嗎?】

【唉,不夠,藥劑漲價了……沒關係,我再補一點,把帳目填上,希望格羅夫先生不要發現。】

【別擔心,你不是說紅坊街的有錢人多嘛,我去那裡碰碰運氣,說不準能討到錢還給你……如果老闆打你,我就去砸了他的寶貝招牌!】

【但那是血瓶幫的地盤……好了你快走吧,不然他真要發現了——誒等等,這些是剩餘的衣物,拿去吧,這個冬天很冷……】

【謝,謝謝你,辛提他們會很高興的。那我走了——嘿,好姑娘燕妮!】

【我說了別那麼叫我!你還有什麼事?】

【你知道嗎,像你這樣的好姑娘一定會幸福的!】

【噗嗤——東西就這麼多,你再討好也沒有了!】

【不,我是說真的,我會讓整個下城區的人都知道,這裡有個好姑娘燕妮!好男人們會爭著搶著來娶你!】

【噗嗤,哈哈哈哈,好了,趕緊滾吧,油嘴滑舌的小子!】

「相信我,像你這樣的姑娘,」泰爾斯扭過頭,感慨地道:

「好男人們會爭著搶著來娶你。」

燕妮愣愣地注視著眼前的少年。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聲音微顫:

「但是……抱歉,可能他們也不過是,麵包換裙子罷了。」

燕妮和少年雙雙站在藥鋪里,默默對面。

終於,不知多久之後,燕妮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

「也許吧,」燕妮粲然一笑:「但我早就明白了。」

「這就夠好了。」

她輕聲道:

「油嘴滑舌的小子。」

油嘴滑舌的小子。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低頭按住自己的鼻樑。

「是嘛。」

泰爾斯揉搓著鼻樑,不自然地扭頭轉身,走入貨架之間:

「那麼忘掉我的提議吧。」

「好姑娘。」

燕妮怔怔地看著泰爾斯轉身的背影。

她身後的格羅夫大出一口氣,隨後又被冷冷瞪著他的殺手萊約克嚇了一大跳。

這番鬧劇過後,科恩低頭沉思,哥洛佛則警惕地左看看右望望,一怕兄弟會突然翻臉不認人,二怕警戒官又正義感發作鬧出么蛾子。

唯有莫里斯緊皺眉頭,跟著王子走進貨架。

「你究竟想做什麼?」

聽見身後的聲音,泰爾斯抬起頭來。

想做什麼?

泰爾斯回過頭,重新對上莫里斯目光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正常,變回那個自然而冷漠的王子。

「如你所見,調戲婦女。」少年輕笑一聲。

但他的內心卻沒有這麼平靜。

只覺得有一股不平的氣息,在胸中翻滾激盪。

「不,我才不在乎你看上了哪個有滋味的人妻,想跟她調情或者乾脆用強——我想問的是……」

莫里斯怒哼一聲,靠近泰爾斯,咬牙道:

「你究竟想從我們這裡獲得什麼?」

「你要什麼?」

「堂堂一國繼承人,不會就為了跟黑劍在埃克斯特的一場相遇,就借著逛紅坊街、調戲婦女當幌子,來勸我們關注王國政治?」

泰爾斯目光幽幽。

我要什麼?

「如我所言,入冬了,又要下雪了,」王子抬起眼神,將胸中的憤懣化成思考的動力:

「準備好禦寒。」

莫里斯一陣疑惑:

「我不明——」

可是泰爾斯嗓音一肅:

「賀拉斯。」

莫里斯話語一頓。

「前第二王子,溯光之劍,賀拉斯·璨星。」

少年倏然抬頭,冷冷看著莫里斯:

「血色之年裡,他向你們要過什麼?」

莫里斯瞪大了雙眼。

一秒,兩秒,胖子眼神變幻,先後暈出冷酷與陰險,果斷與兇狠。

但泰爾斯不為所動,只是默默對上他的目光。

片刻後,貨架間的莫里斯表情猙獰,壓低聲音:

「那您要的,可有點兒太多了。」

也太危險了。

胖子心中冷酷。

望著莫里斯的表情,泰爾斯心中已有答案。

「那我們就不著急,慢慢來,」少年不慌不忙,胸有成竹:

「首先,我想知道你們所知道的。」

莫里斯皺眉:

「我們知道的?」

泰爾斯點點頭,努力忘卻先前找到燕妮卻報恩失敗的失落感:

「雖然政治無所不在,牽動萬方。」

「但我不認為每一方都能自知自覺,特別是以賀拉斯跟你們的差距而言,我不認為也不指望他會告訴你們全部的計劃。」

「尤其是血色之年。」

說到這裡,泰爾斯目光凝聚:

「所以我只想知道,你們是怎麼跟賀拉斯認識的。」

「我想知道,黑劍跟他是什麼關係。」

王子每說一句話,莫里斯都眼皮一跳。

直到泰爾斯的嗓音徹底變冷,

「而你們,除了潛入復興宮,施行政變,弒殺王儲之外……還為他做了什麼。」

那一刻,莫里斯幾乎變成了雕塑,如千年老樹般紮根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泰爾斯,面色來回變幻。

貨架間重新變得靜謐,只聽得見外面燕妮清掃店鋪,以及科恩怒斥萊約克的聲音。

片刻後,兄弟會的胖子表情陰冷,如獵鷹般低頭打量泰爾斯:

「我懂了……又一個有所欲求的璨星,通過秘科的行動,打聽到了我們的底細和能量……」

泰爾斯微微皺眉。

莫里斯狡黠一笑:

「那你能給我們什麼呢,殿下?」

聽到這裡,泰爾斯冷笑一聲:

「生存。」

在莫里斯愕然的時候,泰爾斯突然轉身。

「燕妮?」

王子提高音量,重新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來(格羅夫再次嚇得軟倒在櫃檯上)。

「我需要一些傷寒藥劑。」

燕妮回過頭來,她雖然眼下的通紅依舊,但已經不再恐懼和痛苦。

少婦微微一笑,語氣溫柔。

「好的,小少爺,我這就給您打包,請問您要多少……」

【拿好了,黑髮小子,這是傷寒藥……】

曾經的記憶緩緩重新在眼前。

「全部,」泰爾斯低頭揉著自己的鼻樑,不讓人看見自己的眼睛:

「今天店裡所有的傷寒藥劑,我都要了。」

櫃檯上的格羅夫一愣。

所有,都要了?

他先是一驚,隨後大喜過望,急急翻開帳本,開始計算數字。

科恩和哥洛佛同樣一怔。

泰爾斯回過頭,重新回到與莫里斯的對話。

「繼你們十幾年來的節節勝利之後,現在,局勢又起變化了。」

「你們和血瓶幫遇到的不順,只是秘科下一個計劃的冰山一角。」

莫里斯像一頭兇狠而靈敏的獵犬,急急問道:

「什麼變化?什麼計劃?」

泰爾斯輕輕勾起唇角:

「我。」

「我回來了。」他輕聲道。

莫里斯稍有不解,但不過幾秒後,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

「因為……您自北方回國,回到王都了?」

泰爾斯眼前一亮。

他點點頭。

「大家都說,黑劍之下,兄弟會裡最能打的是琴察,最難搞的是費梭,最神秘的是蘭瑟,最霸道的是羅達,最狠毒的是安東。」

「但他們漏了,」王子真誠地感嘆道:

「管帳的人,是莫里斯。」

莫里斯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沒錯。」

泰爾斯不再賣關子,痛快開口:

「就跟六年前,我從天而降改變了星辰政局一樣——現在,我回來了。」

「整個王國,攻守將再度易勢。」

莫里斯不解追問道:

「怎麼說?怎麼易勢?」

泰爾斯微微一笑。

那一瞬間,他眼前閃過法肯豪茲,閃過庫倫首相,閃過年輕的鳶尾花公爵,閃過獨眼龍廓斯德,以及滄桑瘦削的北境公爵瓦爾·亞倫德……

眼前的畫面,最後定格在議事廳,那幽深廊道的另一頭,那張至高無上的王座。

泰爾斯的笑容旋即消失。

「你不需要知道細節。」

王子收起情緒,直視莫里斯:

「你只需要知道……」

「王國秘科直屬至高王座,素來深謀遠慮,且所圖甚大,從不做無用之功。」

泰爾斯想起在秘科的所見所聞,不由皺眉,莫里斯也表情凝重。

「他們的所有行動,都是想一套,說一套,做一套,報一套,藏一套,興許還在保險箱裡再死死鎖上一套……但他們絕不是為了給某個人或者某個團伙一個下馬威,才又威脅又綁架,又抓人又整頓,在影響王國底層的兩個幫會之間搞了這麼多雜七雜八,看著毫無牽扯的事情。」

莫里斯認真地聆聽著。

「按照我的預估,他們是在準備一場大行動,」泰爾斯冷冷道:

「血瓶幫和兄弟會的遭遇,只是他們的前奏,是他們在磨刀礪劍。」

莫里斯面露疑惑:

「我們?怎麼,他們想再搞一次『一夜戰爭』?讓我們跟紅頭巾再度廝殺?」

「不知道,」泰爾斯搖了搖頭,思考著自己所知曉的情報:

「但要我猜,秘科著眼的點可能有三個方向。」

莫里斯挑眉:

「哪三個?」

但這一次,泰爾斯卻沒有像之前那樣乾脆回答,而是冷冷地注視著莫里斯。

仿佛在等待什麼。

「怎麼了,」莫里斯不解地催促道:「說啊?」

泰爾斯默默地凝視著他,突然開顏而笑:「是啊。」

他盯著莫里斯的小眼睛:

「說啊?」

莫里斯先是愣了一下,但久為一方地盤的老大,他很快明白過來,陰沉地回望著泰爾斯。

「你的選擇,」泰爾斯聳了聳肩,像個最老成的商人一樣,不慌不忙:

「反正,他們搞的又不是我的生意,綁的也不是我的人。」

莫里斯死死瞪著他,似乎難以相信。

泰爾斯眨眨眼睛,友善乖巧。

半晌之後,莫里斯認命般吐出一口氣,不爽地哼了一聲。

「一次任務。」

泰爾斯皺眉:「什麼?」

莫里斯抬起頭,望著窗外泥濘而糟亂的街道,幽幽道:

「您要的答案,源自我們的一次任務。」

「很久以前,我們『九巨頭』成立不久的時候,接下了一個有天價懸賞的任務。」

泰爾斯追問道:

「什麼任務?」

莫里斯輕嗤一聲,抱緊雙臂,目光里現出懷念:

「尋人。」

泰爾斯十分不解,用眼神催促他繼續。

莫里斯嘖聲搖頭,似乎變回曾經的某個吝嗇小氣、見錢眼開的僱傭兵。

「懸賞者隱姓埋名但出手闊綽,只要願意參加就有賞錢,而最終的懸賞足夠我們擴張成百人團……」

「老實說,我們只是被僱傭者之一,為了拿到懸賞,一路上還得跟無數同行競爭,其中不少都是鼎鼎大名的傭兵隊伍、賞金獵人,甚至有貴族的私兵也參與了——但誰叫那時候我們年輕呢,啥也不管,萊赫見錢眼開,基爾斯自大狂妄,庫爾只管有肉吃,就連黑劍,那時候也不比那個傻逼警戒官好多少。」

莫里斯說入了神,搖頭慨嘆道:

「當然,最大的麻煩不是其他……」

他先是不屑嘖聲,隨後破顏而笑,似乎在翻開一頁最有趣的故事。

「總之,從中央領到西荒,從大荒漠到龍吻地,從迷霧三國到南岸領,我們幾乎跑遍了小半個西陸,一路追一路逃,一路打一路殺,一路干一路被干,總之是雞飛狗跳焦頭爛額。」

「要是把遭遇編排成吟遊詩,能在『我家酒館』唱上二十年都不嫌厭。」

泰爾斯聽著他神采飛揚的敘述,思緒飄回到曾經的刃牙營地,想起老闆坦帕所講述的「僱傭兵的黃金年代」,不禁也漸漸出神。

「而當任務好不容易完成,我們回去復命領賞的時候,才發現,那不是什麼普通的任務。」

泰爾斯眼神一動:

「你是說……」

莫里斯嘆了口氣:

「與它的天價賞格相匹配,我們被要求去斷龍要塞的軍營復命。」

「因為這個任務的懸賞者,他的身份貴不可言。」

泰爾斯目光一動。

軍營……

貴不可言……

莫里斯望著窗外的街道,話語裡混雜了忌憚、不屑、後悔等等奇妙的感情。

「沒錯。」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賀拉斯王子。」

莫里斯不屑而憤懣地道:

「就在那個混蛋舉起酒杯,慷慨大方地把成箱的賞金交給我們……」

「再毫不在意地下令,把我們全數滅口的時候。」

泰爾斯悚然一驚。

賀拉斯……

他突然想起北地人給他的綽號。

星辰屠夫。

「滅口?那,」泰爾斯皺眉道:「那你們是怎麼……」

「黑劍,」莫里斯嘆息道:

「他和賀拉斯是舊識——尤其在他把劍鋒頂上王子脖頸的時候,他們的感情就更好了。」

泰爾斯默默咀嚼著這一份塵封的舊事。

所以,這就是九巨頭與賀拉斯的相遇。

跌宕起伏,驚心動魄。

泰爾斯突然想起一點:

「那麼,任務。」

「你們從賀拉斯那裡接下的任務,是什麼任務?」

莫里斯眼神微顫。

那一瞬,他從凝重和忌憚里脫出身來,臉上重新出現笑容:

「那段旅程,也是我們第一次認識她。」

「她?」泰爾斯心中一動。

莫里斯點點頭:

「一位貴族小姐被綁架了,事涉她的名節,我們得低調秘密地解救她,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莫里斯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咧嘴笑道:

「但是嘛,我們後來才發現,麻痹的,有個屁的綁架咧!」

他無奈地哼聲:

「為了逃婚,從扮妓女到鑽馬桶,那姑娘可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她才是我們最大的麻煩!」

「逃婚?」泰爾斯想起了什麼。

「沒錯。」

莫里斯呼出一口氣,望向遠方,似笑非笑:

「美麗而性感,聰慧但霸道的康斯坦絲公主——外號『小災星』。」

他語氣輕柔,像是生怕吵醒了誰。

康斯坦絲。

小災星……

泰爾斯的眼前突然出現了某個小小的骨灰石瓮。

那個瞬間,他心情起伏。

「但你知道,朝夕相處這麼久,我們『九巨頭』們,還給她起了另一個綽號。」

那一刻,莫里斯的眼裡現出緬懷與感傷:

「第十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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