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弱者的武器(下)(2/2)
對了。
詭影之盾的釺子,他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記得,」接話的人是哥洛佛,他目露敬佩:
「在祭壇戰役中,穆男爵身當先鋒,他的怒火衛隊與三大部獸人精英組成的阻擊陣列直接對撞,英勇無畏不計傷亡,卻成功破陣,為傳說之翼的騎兵部隊以及陛下的主力大軍,打開決勝一擊的口子。」
「更震驚了在場的所有友軍——無論是僱傭兵、徵召兵還是王室常備軍。」
「也奠定了荒漠戰爭的最終勝利。」
莫里斯和萊約克齊齊面色一緊。
泰爾斯則思緒飄遠,回到六年前的斷龍要塞,不由嘆息。
「阿拉卡·穆,那不是人,」科恩幽幽道:
「而是某個殘缺了一角,不再完整的破碎靈魂。」
見到其他人都看向他,科恩回過神來,搖頭道:
「不是我,是我家老頭子說的。」
泰爾斯點點頭,想起六年前王國之怒背負著自己,在黑沙軍陣中一往無前的衝擊。
但他想說的不是對方的勇武。
「穆告訴過我,他不是王國之怒,」泰爾斯感慨道:
「他身側的衛隊才是。」
「他們全部。」
其他人頓時一怔。
「同樣,」泰爾斯轉過頭來,「殺之不死,神秘莫測的黑劍,他也許是兄弟會的首領和精神象徵。」
莫里斯面色一變。
「但他不是兄弟會本身。」
泰爾斯對著地下街的街景努了努嘴,肯定地道:
「這些人,以及他們所代表的生活、背景與經歷,這些全部加在一切,才是真正的黑街兄弟會。」
「而兄弟會是他們在麻木與貧困中的反抗象徵。」
泰爾斯點點頭,感慨道:
「更是弱者的武器。」
莫里斯有些訝異,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嘿嘿一笑。
「殿下,您是明白人!」
「所以吶,警戒官先生,在這個城區里,你和你所代表的警戒廳乃至王國本身……」
莫里斯對科恩說話,卻注視著王子,似乎在等待他的回應。
「你們對抗的不是黑幫,不是犯罪,甚至不是邪惡,」胖子冷笑道:
「而是貧困,是不公,是冷漠,是絕望,是一群人的自足與自滿所導致的另一群人的不足與不滿,是光明過盛,所帶來的陰影幢幢。」
「你代表這個國家的權力,站在強者的位置上,面對弱者的反抗。」
科恩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
「你是說,我在下城區執法,對抗的是……弱者?」
「別被他蠱惑了。」少年的話語響起,把科恩從沉淪中拉回來。
泰爾斯的話沉穩而有力:
「沒錯,黑街兄弟會,也許是底層的弱者們,不經意間拿起的武器。」
「但恰恰相反,科恩,你對抗的並不是弱者。」
出於過往對王子的信任,科恩仿佛抓到溺水時的稻草,他眼前一亮,希冀地看向泰爾斯。
但泰爾斯的話卻比莫里斯更加沉重:
「而是某種更深、更沉、更可怕的東西。」
此話一出,就連莫里斯也皺起眉頭。
只見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你要對抗的,是你所出身的、強者的那一方,是他們長久以來對弱者們的不公壓迫。」
科恩愣住了。
就連哥洛佛也開始深思。
「你每日在街頭上所懲罰的底層犯罪,所感受的混亂無序,所目睹的黑暗痛苦,都只是這些壓迫與不公帶來的後果之一——無論我們想不想要。」
「你抽出了自己的劍,」泰爾斯輕聲道:
「對抗它所割出的傷口。」
「這世上,沒有比這更難受,卻也更珍貴的對抗了。」
科恩怔怔地望著泰爾斯,思緒混亂。
「嗯,」莫里斯眼珠一轉:
「殿下比我會說話。」
「但是,借用一句終結塔里的話。」
莫里斯露出狡黠的神色:
「你要怎麼用力量,去對抗力量呢?」
「你只能擁抱力量。」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就連泰爾斯也皺眉不語。
「我不……明白。」
經歷了痛苦的思索,科恩咬牙搖頭:
「終結塔里沒有這樣的話。」
莫里斯輕嗤一聲。
「是啊,」胖子話語悠長,蘊藏深意:
「塔裡面是沒有。」
就在此時,泰爾斯突然發問:
「你是誰,莫里斯?」
兄弟會的胖子老大一頓,笑容可掬:
「您貴人多忘事,殿下,敝人莫里斯,兄弟會裡的一介小混混。」
泰爾斯冷哼一聲。
「不,我是問,」王子雙目如電,冷冷盯著莫里斯:
「你到底是誰。」
莫里斯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介小混混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你已經秀過肌肉了,」泰爾斯沉聲道:
「何妨一亮真身?」
這個瞬間,莫里斯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泰爾斯表情不變,只是深深地望著他。
感覺到氣氛不對,哥洛佛和萊約克下意識地把手按上武器,彼此交換了一個充滿敵意的眼神。
但莫里斯只是一頓,就輕聲發笑。
他嘆了口氣,舉頭望天。
「莫里斯·伊什卡。」
胖子的語氣充滿了諷刺與痛恨。
伊什卡?
泰爾斯皺起眉頭:在王子的課程里,他沒聽過這個姓氏。
「我記得你說,你沒有姓。」
莫里斯低下頭,點點頭,又自嘲地搖搖頭。
「現在沒了。」
「我來自龍吻地,生於長吟城,」莫里斯目色茫茫:
「從曾祖父開始,家族世代,都是長吟城大公的私人財政官。」
來自龍吻地,生於長吟城。
泰爾斯表情一變。
「原來如此。」
「你是安倫佐公國的人,出身也不算低。」
而且……
確實是管帳的。
但泰爾斯馬上追問:
「那你是怎麼淪落到……」
不等他問完,莫里斯就打斷了他,很乾脆地回答:
「幾十年前,安倫佐公國爆發了『並地叛亂』。」
莫里斯哂然一笑:
「那是上等人的政治遊戲,簡而言之,是一團亂麻。」
「最後,無能的熙德大公把我們家族推了出去,作為替罪羊,平息手下諸侯們的怒火。」
泰爾斯感受到莫里斯的情緒,沒有繼續說話。
哥洛佛和科恩對視一眼,就連萊約克也顯得有些意外。
莫里斯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當絞繩套上脖子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
他摸了摸自己幾乎看不到形狀的胖脖子:
「那時,母親就吊在我左邊,我還記得,她的繩索晃動了很久……」
泰爾斯緊皺眉頭。
「而絞刑台之外,監刑官面無表情,就像一塊石雕,觀刑者無比狂熱,就像無盡海潮。」
「我那時還不怎麼懂事,被絞住的時候,只是在想,」莫里斯出神地望著街道:
「真難受啊。」
「落日和皓月保佑,要是能讓我呼吸一口空氣就好了。」
他幽幽道:
「一口,就一口,讓我不那麼痛苦,不那麼想死……」
氣氛沉悶,眾人閉口不言。
只有莫里斯的聲音響起,講述曾經的過往:
「為了那口空氣,我什麼都願意付出。」
莫里斯的眼神一片空白:
「什麼都願意。」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知道莫里斯從回憶里清醒過來。
「於是,當我在小山般的屍堆里醒來的時候,就明白了一件事。」
兄弟會的老大做了個深呼吸,無比珍重地感受著呼吸的自由:
「這個世界並不公平,殿下。」
莫里斯的手離開脖頸,他露出一方老大獨有的狠色:
「就連呼吸的空氣。」
「也得用命去爭搶。」
「就從那些……可以自由呼吸的人嘴裡。」
泰爾斯沒有說話。
「我還有其他事,殿下,」莫里斯的情緒明顯變了,他扭過頭,「恕我失陪了——萊約克會好好招待你們剩餘的觀光行程。」
此話一出,眾人還在訝然的時候,胖子就頭也不回也折進另一個街角,消失在眼前。
留下泰爾斯等人,默默地停在原地。
「所以,那就是我老大。」
萊約克從方才莫里斯的身世中回過神來,恢復了不好惹的陰沉神色:
「接下來,你們要去哪兒?」
哥洛佛和科恩對視一眼。
「事實上,」泰爾斯望著莫里斯的背影消失的地方,冷哼道:
「我剛剛差點被一個乞討的小女孩摸走了錢包,還差點被勒索……現在很不爽。」
萊約克一怔。
哥洛佛和科恩同樣愕然。
只見泰爾斯轉過頭,嚴肅地道:
「所以,下城區里,這些乞討的小傢伙們,最常待在什麼地方?」
街道的另一側。
神色不快的莫里斯匆匆轉過一個街角,跟另一個穿著斗篷的人會合。
如果泰爾斯在這裡,他也許會認出來,那是他與莫里斯見面時,那個在後者耳邊低語的兄弟會手下。
「蘭瑟,」莫里斯沒有興趣多話,直接開口叫對方的名字:
「怎麼樣?」
穿著斗篷的人——兄弟會的情報頭子,「無眠之眼」蘭瑟·柯比昂放下兜帽,臉上寫滿了疲倦憔悴。
「泰爾斯王子昨夜在宴會上遭人行刺,」蘭瑟淡淡道:
「坊間謠言紛紛,但因為刺客是西荒人,所以謠言的矛頭都指向了西荒諸侯,說他們意圖不軌。」
莫里斯蹙眉:
「真的?」
蘭瑟冷哼:「反正秘科是這麼傳的。」
「還有呢?」
「閔迪思廳,也就是王子的府邸剛剛被王室衛隊帶著市政廳查封了,說要嚴索刺客的線索。」
「所以,他跟你老闆不是一夥兒的?」
「是前老闆!我不敢肯定。但我知道,有個老朋友回到了秘科,他以前是西荒分部的負責人——西荒可能確實要出大事了。」
莫里斯沒有說話,只是陷入沉思。
最終還是蘭瑟打破了沉默。
「跟以前那個比起來,這個璨星如何?」
「我不知道,」莫里斯搖搖頭,臉上現出不易覺察的迷惑:
「有點像,但又不一樣——還是看黑劍的態度吧。」
蘭瑟不甚滿意:
「你跟他攀談了大半天,就這麼個結論?」
「嘿,你怎麼不自己去跟他嘮嗑?」
莫里斯不滿地反駁:
「你知道那小子滑溜得很,其奸似鬼,每句話都深藏不露,用心險惡嗎?」
「所以才要你去嘛,」蘭瑟毫無愧疚:
「你自己就是這種人,最熟悉不過了。」
莫里斯一時氣結。
但他很快面色微變。
「我記得,幾年前,你曾經向我要了個人,是麼?」
蘭瑟眯起眼:「什麼人?」
「六年前,」莫里斯認真地撓著自己的下巴:「一夜戰爭那天。」
蘭瑟雙眼一轉,隨即找到相應的記憶:
「是的,一個小會計,他曾經是管理廢屋的人,才幹不錯,野心不小,為此整死了他的上司,那個廢物奎德……」
「不過被我派出王都了,你知道,羅達肯定不想殺他兒子的人成天在自己面前晃……」
莫里斯打斷他:
「給他寫封信,找找過往的乞兒名單。」
蘭瑟皺眉:
「怎麼了?」
莫里斯呼出一口氣,踢了踢巷口處破爛的牆根,震下一陣石粒。
「記得嗎,蘭瑟,剛來下城區的時候,我們在這迷宮般的爛街道里吃足了苦頭——安東只要走出五十米,就會誤入歧途,找不到回黑街的路。」
蘭瑟沒有說話。
他知道,莫里斯還有下文。
莫里斯眯起眼睛:
「你還記得,為了最快速度搞定下城區,我們最早是找什麼人做的嚮導?」
「乞兒。」
蘭瑟毫不停滯地回答:「我們收買了乞兒們。」
「他們最不起眼,又從小走街串巷,最熟悉這兒的路途。」
莫里斯的目光凝固在牆根上。
「對,」胖子重複著對方的話,細細思索:
「他們既不起眼,又從小走街串巷。」
「最熟悉這兒了。」
蘭瑟想通了什麼,不由瞪大眼睛。
「所以我有個小小的猜測。」
莫里斯抬起頭,望著下城區無比複雜的街道,表情深邃:
「想要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