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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什麼道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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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憑你們鏡河的狹長地塊?就憑你們整個中央領最爛的土壤?就憑你們那些被王都繁華養刁了胃口,一門心思想要擠進永星城,趾高氣揚卻好逸惡勞的中央領子民,真的能種出那麼多收成,榨出那麼多錢財嗎?」

「而你甚至還有餘糧余貨,能夠流通出境,倒賣給荒漠甚至北地,大發橫財?」

聽到這裡,泰爾斯轟然一震!

他下意識地朝其他席次看去,在眾多踮起腳的人群中,找到了那個鍋蓋頭。

列維·特盧迪達。

此時,這個再造塔的北地人正低調地低著頭,對星湖公爵投來的眼神毫無所感。

【我準備買點紀念品帶回去……吃的,穿的,玩兒的……該死的官僚和商人合謀,壓量抬價……】

該死。

少年咬緊牙齒。

「那些是我們的耕地,我們的糧食,我們的財富!而天知道,除了鴉啼鎮,究竟還有沒有其他受害者?」安克冷冰冰的話語迴蕩在耳邊。

人群中的議論再度響起。

這一次,爭議少了很多,大多是低聲的悄悄話。

此時,馬略斯開始沉吟:

「說起這個,哥洛佛……」

守望人突然抬頭:

「還記得開宴之前,你的兄長,洛薩諾·哥洛佛子爵在覲見殿下時說了些什麼嗎?」

綽號「殭屍」的哥洛佛神情微變。

他下意識地看向某張餐桌上,那位表情穩重舉止自如的,另一個哥洛佛。

「洛薩諾?」

哥洛佛吞吞吐吐,似乎對這個名字異常敏感:

「洛,洛薩諾,他對D.D說,讓他父親別再給財稅廳——送錢?」

被哥洛佛牢牢按住的多伊爾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同僚。

馬略斯點點頭。

「洛薩諾子爵謁見殿下,可謂恭敬得體,連異母弟弟都沒空搭理。」

「他為何要找上D.D,提起這件算是財稅廳內務的事?就為了說多伊爾家族的壞話?」

多伊爾一愣,哥洛佛的表情則變得很難看。

「我想起來了。」

殭屍回憶著,臉色一白:

「洛薩諾還對D.D說了,就算送了錢,也避不開今年的土地清算和查稅?」

土地清算……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集中回場地中央。

只見安克晃了晃自己的短劍,冷笑道:

「所以,老蠹蟲,你們原本計劃這樣做多久?」

「是不是打算一直保持下去?反正損人利己,何樂不為?」

老多伊爾簡直快哭出來了:

「我說了不是……」

挾持者打斷了他:

「但是你們沒想到。」

「六年前,面對埃克斯特的戰爭危機,諸侯們在國是會議上叫苦連天,抱怨財政困頓,糧產不豐,招兵不易,遠征困難……」

「於是危機一過,凱瑟爾陛下便大刀闊斧,重頒了艾迪王時期的《量地令》,以振興農業,鼓勵生產。」

安克的笑容讓老多伊爾心中一寒:

「如今按照法令,緩衝期已過,土地清算的期限就要到了,你們再也沒法矇混瞞騙了。」

大廳里再次響起不少人的竊竊私語。

「眼見清算在即,火燒屁股,你們顧不上從長計議緩緩徐圖,又不捨得自斷財路棄尾求生。」

安克字字都像是咬在舌尖上,咬出鮮血:

「你們只能急著、趕著用最簡省的辦法,把這事兒做完,做死,做成無頭鐵案。」

安克的眼神陰鬱下來:

「比如,我父親的借債契約。」

泰爾斯的身側,馬略斯緩緩嘆息。

「洛薩諾子爵任職於王國財稅廳,賄賂也好,糧產也罷,稅額也好,土地也罷,他一定是察覺了鏡河地區的隱患。」

「他宴會前說的那些話,其實是對同為璨星七侍的多伊爾家族……」

但是此時,另一個聲音打斷了他。

「不止。」

守望人和副衛隊長齊齊抬頭,發現出聲的人後,都有些詫異。

「他說的不止這些。」泰爾斯出神地道。

沃格爾眯起眼睛。

什麼?

「按照我這些天來的王室禮儀課,哥洛佛是璨星王室的下屬封臣,而我是星湖公爵兼王位繼承人,是他的未來封君。」

泰爾斯看著大廳中央,在今天成功搶走王子風頭的安克,緩緩道:

「無論身份地位還是從屬關係,我們的交往都該由我發出邀約,或洛薩諾子爵發出訪約,在得到允許之後,再由他上門來覲見我,但是……」

馬略斯眉頭一挑,同樣想起來了:

「但是他卻反常而隱晦地邀請您屈尊降貴,去東城區,去他的宅邸『一敘』。」

泰爾斯心情沉重,點了點頭:

「那是洛薩諾子爵對我的提醒和示警。」

「只是我們沒聽懂。」

D.D又是一顫,臉上現出悔恨。

王子沒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

「而我估計洛薩諾自己也沒想到,這個隱患會發作得這麼凶,這麼快。」

「連一頓飯的時間,都等不起。」

泰爾斯移開眼神,發現璨星七侍們的態度越發嚴峻:

最老的帕特森咬緊嘴唇,邊喘氣邊瞪眼;史陀和艾德里安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只是關注著局勢;埃莉諾夫人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的兒子;先前提醒他們的洛薩諾則低頭盯著桌子,似乎對發生的事情漠不關心。

但整個大廳,隨著安克的敘述漸漸明朗,不少人都忍不住向鎮定如故的星湖公爵本人看來。

「問題是,」感受著他們的眼神,泰爾斯稍稍頭疼:

「一會兒怎麼收場?」

沃格爾輕哼一聲。

「沒關係,殿下,」副衛隊長不屑地看著一臉憤恨的安克:

「他在大庭廣眾下裝模作樣,圖的不過是借您和宴會的名頭譁眾取寵,為他的家族張目陳情,搞個大新聞罷了。」

「等他說完廢話,達成目的,殿下,您再出言慰藉,兩相安撫,他就沒有繼續演戲的理由了。」

「但有一點:無論那傢伙如何誘導,說得天花亂墜,你都絕不判決,更不站隊,不表露對任何一方的任何傾向,哪怕只是一個笑容或一個白眼。」

泰爾斯抬起眼睛:

「任何一方?」

沃格爾看向他,這一次,副衛隊長的眼裡只剩下了嚴厲:

「任何。」

「至於剩下的查案刑訊也好,審判定罪也罷,都是明天之後,審判廳和貴族事務院、乃至御前會議的事情了。」

「此人的舉動,除了將給今夜的宴會增加一點談資之外,無損您的名聲。」

泰爾斯抿了抿嘴,旁邊的馬略斯卻皺起眉頭:

「至少,讓狙殺組就位待命吧?以防意外?」

沃格爾瞥了他一眼,不言不語。

場中,安克與老男爵的對質仍在進行:

「你,你和我父親旗下的那些下三濫們,你們合謀起來,裡應外合,就等著借債期限來臨,逼迫走到絕境的父親割地。」

「你合規合矩天衣無縫地得到新的土地,免除後患避開土地清算,而他們則搖身一變改換旗號,名正言順地成為你的走狗。」

「但你沒想到,父親重壓之下去世,接替他位置的我,卻是個死腦筋。」

安克舉起短劍,遙指老男爵的鼻子,聲音越來越冷:

「告訴我,當你設下陷阱,謀算我父親,最終害死他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想過他的遺產、他的血脈、他的後人終有一日,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找你復仇嗎?」

「鏡河的多伊爾?」

看著指向自己的劍尖,老多伊爾猛地一顫!

男爵呆住了好一陣,整張臉都憋紅了,只能從被劍逼住的嘴巴里吐出幾個單音。

「不,你,你……他,他……」

此時,戈德溫伯爵的怒吼在宴會廳里響起:

「安克·拜拉爾!」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地嚴厲,不留餘地:

「不管你有何等冤屈,何種理由,都別忘了,王國自有法度,此世自有道理!」

安克出了一會兒神。

「法度?道理?」

他垂下劍,扭過頭。

戈德溫伯爵鬆了一口氣。

「你身為貴族,識禮明智,知忠曉義,應該懂得用合法的手段方法,走正常的通路渠道,或據理上訴,維護權益,或理智溝通,談判解決,尋求正義與公道。」

伯爵義正詞嚴:

「何至於帶刀赴會,挾人性命……」

「在泰爾斯公爵的宴會上,訴諸暴力,鋌而走險!」

「你為了父親和家族出頭,卻要讓父親的榮譽和家族的名聲,都徹底毀在你的手裡嗎?」

最後一句話顯然頗有作用,安克渾身一抖,恍恍惚惚地看向戈德溫。

「我做了。」

戈德溫伯爵一愣:

「什麼?」

「我剛剛回國的時候,」安克頹喪地開口:「合法的手段方法。」

「最早,我想等來年的收成,踏實還債。」

他痛苦地注視著戈德溫伯爵,嘶聲道:「卻被告知,契約的最後期限,只在土地清算前。」

「之後,我想援引貴族法則,申訴延期。」

他凝視著握在手中的短劍,喃喃道:「卻被告知,我尚未繼承爵位,無權提出延期申訴。」

「最後,我想提早繼承父親的爵位,」

到最後,安克絕望地看向每一個人:「卻被告知,這要不菲的承認費,只能等來年收成。」

戈德溫伯爵一時語塞,但他猶豫一二,隨即開口:

「如果你自己無法解決,可以求助……」

可安克以更大、更激動的嗓音吼了回去!

「我做了!」

他的劍刃隨著動作不斷顫動,在整個大廳的火光中徒勞地揮舞:

「我去了荒墟和英魂堡,向西荒的大人物們求助,但他們說刃牙營地戰事剛平,非常時期,不願得罪復興宮的封臣,說這是我們和多伊爾的私人事務,他們無權插手。」

「我到了永星城,向按流程向審判廳遞告,卻被多次駁回,一個收了錢的秘書悄悄告訴我,多伊爾家族剛剛攀附上星湖公爵,而閔迪思廳意義非凡,他們開罪不起。」

「我到了貴族事務院,想特事特辦繼承爵位,他們卻告訴我,王子剛剛歸來,王國一片欣欣向榮,每個人都活在希望里,所以別拿你自己雞毛蒜皮的破事來煞風景。」

泰爾斯表情沉重地聽著他的自述,不適地發現,發現這些理由都和自己有關。

安克猛地吸了一口氣。

「於是,我最後,只能去復興宮,守在宮門,等待陛下出現,但卻在看見陛下的隊伍,看見王室衛隊,上前開口的剎那……」

他咧開笑容,示人以平靜和放棄:

「被送進了監獄。」

在人群傳出的、細小卻不容忽視的嗡嗡聲中,戈德溫伯爵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顯得有些進退失措。

「我跟你講道理,你卻跟我講法律,我跟你講法律,你卻跟我講傳統,我跟你講傳統,你卻跟我講現實,我跟你講現實,你卻又要回過頭跟我講道理。」

「我做了,」安克把劍刃搭在老多伊爾男爵的肩膀上,雙目無神,恍惚地喃喃道:「我什麼方法,什麼手段,什麼可能……」

「都做了。」

他緩緩抬頭:

「只剩最後一種。」

泰爾斯內心的不安感越來越重。

「三天前,我花光了最後一點路費,終於讓警戒廳把我放了出來。」

安克的手臂緩緩加力,老男爵臉色漸變,發出痛苦的呻吟。

「所以我找到了他,對這老蠹蟲說:我願意執行契約,割讓封地。」

「只求一筆父親的安葬費。」

「而那筆不菲的安葬費,讓我買到了今晚的閔迪思廳,最邊緣的一個座位。」

安克笑了。

笑得很開心。

「安克!」

戈德溫伯爵仿佛預感到了他要做什麼,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不——」D.D掙扎著想要上前,但哥洛佛死死抱住他。

只聽安克冷冷道:

「不殺人奪命,就無人傾聽。」

他的手腕緩緩下沉。

「不驚世駭俗,就沒有出路。」

他的牙齒慢慢咬緊。

「不自甘墮落,就自吞苦果。」

他的眼神漸漸晦暗。

「請告訴我,戈德溫伯爵,泰爾斯殿下……」

在老多伊爾的痛苦慘叫,他夫人的撕心裂肺,以及滿廳客人的驚駭眼神中,安克抬起頭。

他灰敗的目光穿過明亮的燈火,直直落在泰爾斯的身上:

「這到底,是個什麼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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