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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長幼之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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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要我們寬容悲憫地,望向彼此,反省自我。」

不要盲目迷信……

泰爾斯表情古怪:這話居然是從一個教徒口中說出來的?

梅根略一思索,稍有感慨:

「我想,我們信仰神靈,是為了讓我們自己變得更好。」

「而非讓神靈變得更高——那不是,也不應是我們的職責。」

「只要我們不誤解神,它就不會誤導我們。」

梅根深吸一口氣:

「所以回到我們剛剛的問題,魔法是好是壞……」

「神啟二子,信仰魔法,同出一源,長幼分野。」

梅根抬起頭,眼裡的意味卻堅定許多:

「身為神之長子,當我們信仰神,我們所應相信的,是置身神前時,我們所能獲得的謙恭與自省,真誠與純善——這才是信仰的關鍵。」

「至於神之幼子,歷史上,他們最易為之蒙蔽的,恰恰是他們棄神自立後,所誕生的貪婪和欲望,不忿與自矜——這就是魔法的悲哀。」

置身神前的謙恭與自省。

棄神自立的貪婪和欲望。

泰爾斯不知不覺坐正了身體。

奇怪。

這話聽起來……好耳熟。

他再次認識到,如果只把這個一邊思考一邊回答,時而停頓時而猶豫的老婆婆,當做一個腦子裡僅有「神很偉大」的狂熱教徒,那他就錯了。

而基爾伯特已經很久沒有打斷她了。

「而每當幼子當道,唆使人們質疑神靈與信仰,誇大自身的威能與地位的時候,最終濫觴出的,也正是凡人自己的傲慢與無知。」

泰爾斯眉頭一挑:這還是個……人本主義宗教?

「所以,你想說的是,」王子試著跟上對方在宗教語言中浸淫已久的話語,「魔法沒有錯,但篤信魔法的人,卻可能走向『魔法的悲哀』?走向墮落?種下惡果?」

梅根笑了。

「不止魔法,我的孩子,不止魔法。」

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慈祥許多。

「每個時代,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神:王者信權,商者信財,藝者信情,貴族信地位,學者信知識……太多了,不唯魔法一項。」

王者信權。

泰爾斯神經一緊。

「但無論你信什麼,你心中原本無錯無暇的信仰,都可能被玷污,被不自覺地更替。」

「它可能從對神靈偉績的敬畏,從對自身渺小的認識,從保持謙卑的必要,從無數原本信仰能帶來的美好,變質成另一類東西。」

梅根凝重道:

「所以,不,不是魔法帶來了幼子之道,而是幼子之道侵蝕了魔法之人。」

泰爾斯沉吟著:

「比如?」

梅根沉默了一陣,開始思索,表情漸變,時有感慨,時有哀傷:

「比如每一次,當人們眼中對外索求的貪婪已經熾盛無邊,遠超他們在此世所應得的份額,當這種貪婪足以讓他們無視痛楚與代價,無視生命與幸福,手起刀落,向內撕裂自己的靈魂,狂熱追求極致而完美的自我……」

極致而完美的自我……

泰爾斯的神經像是被什麼觸動了一下。

現實中,梅根的話在繼續:

「每一次,當世人不再有所敬畏,不再榮耀信仰,不再承認極限,不再相信此世有不可及之物,不可知之事,不可違之律……」

泰爾斯突然想起命運改變的那一夜,艾希達和他在那個棋牌室里的初遇:

【……立足蒼空之上,超越諸神,俯視眾生!】

女祭祀的話開始跟他腦海里的聲音混在一起,卻無比清晰:

「每一次,當世人不再謙卑地正視自身的弱小無知,而是把它作為藉口,替自己的貪得無厭辯解……」

泰爾斯的眼前閃過白骨之牢,閃過幽深黑牢的入口處,那個仿佛一隻深邃眼睛的詭異徽記,以及它底下的那行字:

【通向……全知。】

梅根的嘆息聲緩緩傳來:

「每一次,當世人不擇手段地追求強大與萬能,以為這是唯一美好且正確的選擇。」

泰爾斯低頭皺眉,怪醫拉蒙曾經的熱切話語在他的回憶里出現:

【魔法,就是一切求知、發現與真理的總和,魔法的進步……人類自身能變得更加完美,更加偉大,更加進步,更加……接近真理!】

梅根的慨嘆將泰爾斯拉回現實:

「每一次,當世人相信某事某物,不惜代價,到達極端……」

「那我們就知曉,幼子之道當行,世人距離墮落且自食惡果,不遠了。」

梅根沉默了一陣,端起被妮婭重新添滿的茶杯。

泰爾斯靜靜摩挲著左手的傷疤,一言不發。

片刻後,喝完水的梅根緩緩道:

「兩千年前,對至高明神的統一信仰,鑄就了遠古帝國的無邊輝煌。」

「一千年前,聖日信仰的強勢崛起,見證了最終帝國的中興復立。」

說到這裡,祭祀的眼中不可避免地閃過嚮往和敬畏。

但她隨即一黯:

「可是,當魔法的功利信條蓋過了信仰的高貴堅持,明神公教自我崩潰,便預示了遠古帝國的衰落分裂。」

「而法師們瘋狂而毫無底線的索取追求,則帶來了亘古以來的最大危機,直到終結之戰,他們自食惡果、自取滅亡,彈響了最終帝國的尾音。」

說到這裡,梅根抬起頭,直視泰爾斯,眼神嚴厲:

「而你,孩子,你早已見識過那些怪物的威能,恐怖,殘忍,以及瘋狂。」

遠端的基爾伯特欲言又止。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思緒紛雜:

「災禍?」

梅根觀察著他,緩緩點點頭:

「災禍。」

「而那只是他們的惡果之一——儘管是最糟糕的。」

儘管無數次在拉蒙、艾希達和典籍書本的暗示里得到答案,但當此世的權威教會,如此正大光明地告訴他時,泰爾斯發現,自己依舊沒法習慣。

年少的公爵想起龍血一夜,曾經淡化的血腥味似乎又回到鼻下。

讓他一陣反胃。

「謹記,這就是『幼子之道』,起於傲慢,歷經無數,終於悔恨。它是惡魔的最愛,邪惡的寵兒,災厄的搖籃,不幸的起點。」

梅根突然揪緊了語氣:

「而泰爾斯,你更要警惕。」

王子微微一驚。

我?

只見梅根嚴肅道:

「因為幼子之道,其害化身無數,它會以多種面貌,改換稱呼,變幻形式,在各個時代顯現,如陰影般揮之不去:奪權者美曰生存,逐利者鼓吹繁榮,溺欲者高歌自由,尋位者藉口尊嚴,求知者訴諸好奇……」

「一葉障目者,自取滅亡,絕不僅魔法一例。」

梅根頓了一下。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努力理清紛亂的感覺,抓住邏輯:

「但是……」

「照這麼說,祭祀女士,難道你的信仰,你的神靈,就不會成為幼子之道的受害者嗎?」

梅根表情微變。

泰爾斯觀察了一下對方的反應:

「比如說,當世人相信落日女神,以至於盲信狂熱,不惜代價打壓異己,訴諸極端非此即彼?」

「甚至,你現在的說法,如此斬釘截鐵的回答,也落入『幼子之道』的窠臼里?」

年長的祭祀沉默著。

但出乎他的預料,本來以為對方又要拈輕避重、巧言辯解的泰爾斯,只看見梅根的神色微微一黯。

「當然。」

祭祀身邊的妮婭聽得很是認真,泰爾斯毫不懷疑,要是給她一支筆,她馬上能開始記筆記,詳實周全,也許還帶著重點內容感想。

梅根輕聲喟嘆:

「雖然不願提起,但是,是的,你說的沒錯。」

泰爾斯皺起眉頭。

「在我們的先輩與魔法和法師,與幼子之道鬥爭的歲月里……」

「傳揚萬方的明神公教,曾徵召神殿護軍,刑罰異端;」

「慷慨無私的聖日教會,亦曾設立裁判所,糾風正信。」

梅根面色凝重,眼神警惕:

「狂信不分底線,排異只論立場,遏制餘聲,唯我獨尊,所訴諸之手段更是險惡萬分,無所不用其極……」

「於傳教無益,徒勞空耗,更樹敵無數,惡名遠揚,終迷失自我,罪孽深重。」

梅根肅穆抬頭,仿佛壓在她肩膀上的不是祭祀袍,而是厚重的歷史:

「那是信仰與教會的歷史上,最醜惡與不堪的一頁。」

泰爾斯皺眉看著她。

「過於尊崇某物某道,無限拔高它們的高度地位,拋卻敬畏與底線,藐視其他的道路與選擇,無視他者的意願和意義,這恰恰是幼子之道的禍患所在。」

「歷史上,本該為神之長子的信徒們,我的兄弟姐妹們,有不少人都逐漸失去本心,忘卻天職,最終悲哀地走上了同一條路——自矜,傲慢,無知而不自知。」

梅根輕聲嘆息,足見惋惜與哀嘆:

「他們沒有通過考驗,走上了他們本該竭力拒絕的道路。」

說到這裡,梅根重新開始做祈禱式,嚇得一旁聽得入神的妮婭也手忙腳亂跟著祈禱:

「神靈本自完美,完美到甚至能包容不完美——比如它的信徒們。」

「神靈威能無限,」祭祀繼續道:

「卻絕不代表相信它的人,也自擁有無限之能,無上權威,代天行事,替神發聲。」

梅根的聲音迴蕩在室內,惹人深思:

「所以我們在反思魔法帶來的禍患時,自身也要小心翼翼,反思、反省,反問——不能為我們最警惕的對手所乘,就此墮落。」

「唯有榮耀自我,方能榮耀上神。」

「過於迷信神靈,只容易迷失自我。」

梅根做完祈禱式,不再說話。

仿佛告一段落般,房間裡沉默了很久。

泰爾斯努力把情緒從先前的沉重中拔出來,想一些輕鬆的事情。

有趣。

他翹了翹嘴角。

所以,按照梅根祭祀剛剛到現在的說法,你非但不能不信神,還不能太信神。

不信神,你的世界就「永遠缺少了一部分」。

可太信神,有「幼子之道」等著你。

所以,神是什麼,傲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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