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換班(2/2)
詹恩站定腳步,但他皺眉發現:泰爾斯一路向前,向他逼來。
「還是你本來就打定主意,要跟我撕破臉皮,不死不休?」
泰爾斯一路逼到詹恩面前,直到他們之間相隔不過一尺,重新剩下地上散發寒光的短劍。
兩人目光相遇,如有火花。
詹恩緊緊盯著泰爾斯,悠然的表情慢慢消失。
「這是個警告。」
泰爾斯輕哼:
「警告?」
詹恩翹起嘴角,直呼其名:
「宴會上,我是故意來找你的。」
「泰爾斯。」
「說實話,我不怕你發現是我,不,不如說我想要被你發現,」
泰爾斯蹙緊眉頭。
「不止是為拜拉爾創造機會,」詹恩冷笑道:
「泰爾斯,更是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詹恩放低酒杯,毫不在意地貼近情緒低沉的泰爾斯:
「拜拉爾的行為都是自發的,我所做的不過指條明路,輕輕一推,隨手下一步閒棋。」
「但僅僅如此,你就已經吃受不住,狼狽不堪了。」
他貼近泰爾斯的耳朵,像情人耳語,卻語氣深寒:
「你能想像,當棋局認真起來的場景嗎?」
泰爾斯沒有回答,只是捏緊自己的酒杯。
「我想要你知道,泰爾斯,我想教你知曉:這就是我的回應。」
南岸公爵罕有地狠聲道:
「作為對你六年後冒犯我、拒絕我,乃至威脅我的回應。」
泰爾斯渾身僵硬。
對方的氣息離開泰爾斯的耳廓。
眼前人重新變回那個親切和藹,讓人如沐春風的年輕鳶尾花公爵。
但僅僅幾秒後,泰爾斯就深吸一口氣。
他輕笑起來。
「我?拒絕你?」
泰爾斯的表情變了,他從頭到腳,論斤稱兩般打量著詹恩。
讓後者一陣不悅。
直到王子輕佻而諷刺地道:
「抱歉啊,我還不知道你喜歡男人呢。」
「親愛的詹恩。」
那一瞬,詹恩目光驟寒。
但泰爾斯毫不在意,他甚至舉起左手,輕輕搭上詹恩的右肩頭,同樣貼近對方的耳朵,嘖聲搖頭:
「否則,也許我剛剛拒絕你的時候,可以更溫柔紳士一點?」
詹恩不笑了。
他沒有動,也沒有看搭在他肩頭的手,只是冷冷盯著泰爾斯。
「如果你選擇戰爭,泰爾斯,鐵了心要與我為敵。」
「那這步棋就只是個開始。」
詹恩看著泰爾斯的樣子,就像在看著一具屍體:
「星辰王子?星湖公爵?王權的庇佑?良好的聲望?臣子的效忠?北地的履歷?清高的立場?」
他清冷反問,音調毫無起伏。
下一刻,詹恩突然抬起左手,一把按住泰爾斯的左手!
「我能毀了它們,」鳶尾花公爵的每一個字眼都蘊藏著狠毒:
「一個接一個。」
感覺到對方的手腕在用力,泰爾斯抿起嘴唇。
「在這裡,在我熟悉的棋盤上,我能讓你痛不欲生。」
那一刻,詹恩的眼神之鋒利,簡直能劃破血肉,直刺心臟:
「真到了撕破臉皮的時候,我縱然犧牲一切,也能讓你,也一定會讓你付出最慘烈的代價。」
南岸公爵輕哼一聲,移走泰爾斯的手掌。
但出乎他的意料,沉默的王子非但沒有鬆手,反倒迅捷反抓,一把扣住詹恩的手腕!
詹恩眼神一凝。
但讓他不滿乃至憎惡,不是這個舉動本身。
「是因為那次談話嗎?」
泰爾斯的話輕輕響起。
「六年前,我要離開永星城北上的時候,我們的那次離別談話。」
六年前。
離開永星城……
談話。
一秒,兩秒。
詹恩的目光先是迷惑,隨後墮入深寒,暈出慍怒。
「因為我過問了你的家族,你的家人?」
泰爾斯的話幽幽響起,仿佛毒藥流入血管般,流入詹恩的耳朵:
「和他們遭逢不幸的秘密?」
任何表情,都瞬間從詹恩的臉上消失。
那一刻,泰爾斯體內的獄河之罪爆發出一陣無來由的躁動!
幾乎讓他失態。
也就在那一瞬,泰爾斯知道,他走對了。
就是這個。
泰爾斯死死克制住終結之力的衝動,重新看向南岸公爵,從齒縫裡咬出字來:
「看?」
「某種程度上,你和安克的區別也不大。」
泰爾斯的手上傳來一股力圖掙脫的逆力,但他仍舊死死抓住詹恩的手腕,絕不鬆脫——至少不能讓優雅得體的對方,優雅得體地掙脫。
「而你問,誰才是無情的那個人?」
泰爾斯死死盯著詹恩,盯著他面無表情,仿佛血族般灰暗的臉龐:
「這取決於你。」
「詹恩·凱文迪爾。」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在兩人恍若無事的對視中散發開來。
大廳里,兩人之間的氛圍終於降到冰點。
外圍,等待著公爵們交涉的王室衛隊似有所感,想要上前,卻被馬略斯一概攔回。
終於,詹恩扭過頭,避開了泰爾斯的視線,也不再試圖掙開王子。
但他卻笑了。
「你知道麼。」
「從『黑目』約翰,到『南方人』海曼,『登高王』埃蘭,『守誓者』米迪爾,『征北者』艾麗嘉……」詹恩重新變得悠閒,遊刃有餘,但他目中無以復加的寒光卻道出了真相:
「歷史上,讓埃克斯特吃到教訓的星辰國王不少。」
「而你知道,關於如何對付北地人,我學到了什麼嗎?」
泰爾斯皺起眉頭。
詹恩不再把泰爾斯向外推,而是把他拉近,淡然耳語道:
「在他們要操你之前……」
「你就操死他們。」
泰爾斯目色一冷。
「別學我說話。」
但詹恩微微一笑。
「你以為,你熬過了天生之王,就有資格志得意滿,我行我素了?」
「北極星?呵呵呵呵……」
鳶尾花的主人柔聲道:
「相信我,想在星辰王國里,效仿努恩七世的那套玩法,你只會死得更快更慘,更莫名其妙。」
泰爾斯內心一寒。
這個樣子的詹恩,往往比那個陰翳慍怒的南岸公爵更令人不安。
下一刻,泰爾斯手腕一抖,被詹恩大力甩脫!
「管好你的手,殿下。」
鳶尾花公爵笑意綿綿,若春意盎然,芳草萋萋:
「如我所言,時代變了。」
「不比從前。」
泰爾斯默然不語。
他的威脅……
不奏效。
或者……
太奏效了?
詹恩後退一步,渾不在意地掃了掃肩頭,仿佛那裡被玷污了:
「你不會想被我操死的,殿下。」
「在你遇到真正的敵人之前。」
泰爾斯面色一變。
他緩緩抬起頭。
「我看得到的敵人,目前為止,只有你一個。」
詹恩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啞然失笑。
「如何選擇敵友是門學問,殿下。」
「星辰王國盛世太平,前景大好,」他的笑容依舊,話語卻漸趨微妙:「看得到的都是朋友。」
「看不到的,才是敵人。」
詹恩執起手中的酒杯,杯中酒液尚在,其色如新。
「寧因友故,不以敵亡。」
他溫言而笑,旋即鬆開手指。
泰爾斯瞳孔以凝。
啪!
酒杯落地,摔得粉碎,晶瑩四濺。
每一片碎片,都將大廳里的燈火,映出別樣的光影。
詹恩再不留戀,回身而走。
「那是我的財產。」
泰爾斯在他身後,看著地上的碎渣,冷冷開口。
「沒錯,」詹恩頭也不回:
「所以你覺得心痛。」
泰爾斯緊皺眉頭。
「你就不怕嗎?」
看著對方越走越遠,泰爾斯忍不住揚聲道:
「在永星城裡,公然挑釁王室權威,離間璨星與旗下封臣,破壞復興宮與西荒的關係,危害王國繼承人。」
「還是說,你依舊打著璨星王室死光,你上位加冕的主意?」
泰爾斯盯著對方的背影,壓低聲音:
「我父親不會高興的。」
詹恩發出了冷笑。
「發生了這樣的事,你明天也許會很忙。」
他依舊不回頭,只把後背留給泰爾斯,高聲回答:
「但若是有空,不妨去牢里探望一下拜拉爾。」
泰爾斯一怔。
「相信我,陛下會很高興的。」
詹恩的聲音越來越遠,泛起回音:
「不高興的,也許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泰爾斯心中一動:
「為什麼?」
「因為我說了,這只是一次警告。」
詹恩的步伐優雅如故,姿態從容高貴:
「所以我給你留了點意外收穫。」
泰爾斯疑惑不解。
「聰明些,殿下,安分些。」
南岸公爵的聲音漸漸褪去感情:
「我說了,再有下次,就是宣戰了。」
什麼?
宣戰?
泰爾斯難以置信地望著對方,不爽,憤怒,憎惡,雲集一處。
這該死的、優越感爆棚的**在搞什麼鬼?
再有下次?
難道他還認為,今晚是泰爾斯得罪了他?
泰爾斯驚怒交加,一時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嘲笑。
詹恩的身影遠去,離開大廳,同他的管家匯合。
「結束了?」
馬略斯的步伐從身後傳來。
泰爾斯嘆了口氣。
不。
才剛開始。
一想到今天經歷的磨難,以及明天將要面對的事情……
這才第一天,第一個宴會。
逼著自己裝了一晚上人(逼)樣的泰爾斯吐出一口氣,疲憊地坐倒在椅子上,心中不忿: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他這麼恨我。」
泰爾斯冷哼一聲,望著地上的碎玻璃渣,越發不快,想要把手中的空杯也砸出去泄憤。
但手臂伸到一半,家大業大、財大氣粗的星湖公爵,還是做了幾個深呼吸,不忿而理智地……把杯子放回桌面。
「就像我禍害了他全家似的。」泰爾斯悶悶不樂。
馬略斯來到他身後,默默點頭:
「那你禍害了嗎?」
王子回過頭,白了他一眼。
「我讓多伊爾提前換班了,他得回去安頓好家人,」馬略斯顯然已經對公爵的眼神死刑習慣了,淡漠如昔地匯報著:
「當然,明天……」
明天。
噢,不。
泰爾斯捂住臉,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打斷親衛隊長。
「對了,馬略斯。」
守望人露出傾聽之色。
「你的臨時狙擊小隊,」泰爾斯有氣無力地抬起頭:
「他們還沒換班吧?」
馬略斯看了一眼外圍:
「沒有。怎麼?」
既然沒換班……
泰爾斯冷哼一聲,向南岸公爵離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面色陰翳,字句生寒:
「那如果我命令他們暗地裡跟蹤潛行,幹掉詹恩·凱文迪爾……」
「不行。」馬略斯回答得很快。
泰爾斯皺起眉頭:
「為什麼?」
「因為,」馬略斯回過頭來,雲淡風輕,毫無愧色:
「他們換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