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黑騎士之死》(2/2)
萊科大公面無表情,卻攥緊了拳頭。
「如諸位所見,」泰爾斯抬起頭,語氣肅穆起來,「這位女士是這枚指環的現主人。」
看著那枚指環,倫巴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劍,表情複雜。
第二王子看著呆愣的小滑頭,毫不猶豫地抓住她的左手掌。
然後,泰爾斯無比莊重地,把那枚背負著無數沉重歷史,代表著若干皇帝國王的指環——「凱旋」,套上小滑頭的左手拇指。
大公們死死盯著那枚他們再熟悉不過的黑色指環,眼裡流露出習慣性的忌憚與警惕。
「她所佩戴的,是天空王后曾經佩戴過的眼鏡,」泰爾斯輕聲道,扶了扶小滑頭的黑框眼鏡,同時用袖子擦掉她臉上的幾塊污漬,「而這位女士本人,更是曾與克若蕾希絲陛下直接對話的存在!」
奧勒修大公微微一動:「什麼?」
小滑頭一怔,隨即眼神一縮,下意識地發起抖來。
但泰爾斯眼神堅毅,抓著她左手腕的手掌突然用力!
小滑頭微微一驚。
「她的存在,比我,比你,比這座城市、這個國家裡的其他任何人,」泰爾斯一字一句地,無比嚴肅把話從嘴裡咬出來,好像這是他最後一次說話一樣:「都更有權力、也更有資格質問國王之死的真相,拷問在座諸位的良心!」
羅尼大公環抱著雙臂,臉色沉重。
第二王子認真而嚴肅地直視女孩的雙目。
那個瞬間,小滑頭覺得心裡的緊張下去了許多。
「請允許我介紹,英雄耐卡茹的血脈……」第二王子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把小滑頭的手連同凱旋指環一起高舉到頭頂。
泰爾斯與小滑頭肩並肩站在大廳里,咬著牙,沉聲道:「努恩七世和蘇里爾王子的血親,沃爾頓家族的直系後裔,龍霄城與雲中龍槍最正統的繼承人……」
特盧迪達眯起了眼睛,心情複雜。
泰爾斯扭過頭,對著小滑頭輕輕點頭。
女孩晶瑩的碧目回望著泰爾斯,緩緩頷首。
小滑頭踏前一步,高舉著左手的凱旋指環。
「我是……」女孩猛地扭過頭,強迫自己直視著五位大公威勢凜然的眼神,豁出去也似地咬牙道:「我是塞爾瑪!」
小滑頭的餘光瞥見了頭頂的雲中龍槍石刻,她控制不住聲線的顫抖,但她用聲嘶力竭的嗓子掩蓋了自己的慌亂和緊張。
大公們臉色微妙,情緒複雜,在彼此的奇怪眼神中默不出聲。
只見女孩再次踏前一步,離開了泰爾斯的手臂扶助,她頭胸前傾,臉孔扭曲,竭力高聲地道:「我是埃克斯特共舉國王兼龍霄城大公,努恩·沃爾頓的孫女!」
「是蘇里爾·沃爾頓王子,與藤蔓城格斯特侯爵之女,阿黛爾·沃爾頓的獨生女兒!」
奧勒修大公微微低下頭顱,羅尼大公微微搖頭。
英雄大廳里,雲中龍槍石刻之下,五位埃克斯特大公的面前,女孩緊緊閉上眼睛。
眼淚從她的雙目中流出,滴落到地上,碎成無數淚滴。
泰爾斯站在她的身後,默默地看著女孩的表現,內心五感交雜,胸中竟有股說不出的悶感。
下一刻,女孩緊握雙拳,撕心裂肺地喊出那個將伴隨自己一生的烙印:
「我是塞爾瑪!」
「塞爾瑪·阿萊克斯·蘇里爾·沃爾頓!」
聲音迴蕩在大廳里,甚至連廳外都傳來低低的騷動。
大公們表情僵硬,一言不發,連倫巴都寒著臉一動不動。
喊完了這一聲,小女孩急急地喘息了幾口氣,虛脫也似的晃了晃。
泰爾斯連忙趕上,扶住她。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大廳里只有女孩兒的哽咽聲,以及幾位大公們竊竊私語的窸窣聲。
女孩像是剛剛做出了此生最大的決定,顫抖著牙齒,無聲無息地吸著鼻子。
「沒事了,」泰爾斯輕拍著她的肩膀,低聲安慰她:「想想面對天空王后的景象,再跟現在比一比……」
女孩心中一震,眼前閃過那頭同時身具威嚴與優雅的巨龍。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慢卻堅定地抬起頭來。
「像泰爾斯所說的那樣,」小滑頭,不,從現在起,是塞爾瑪·沃爾頓,只見塞爾瑪離開泰爾斯的手臂,滿面不忿:「我站在這裡,代表我的血脈,代表龍霄城,質問你們……」
女孩兒塞爾瑪死死地看著五位大公,那一刻,她仿佛再也不在意他們的目光與威嚴,也忘卻了曾經如影隨形的恐懼與畏縮。
「諸位埃克斯特的大公們,你們明明秉持著神聖的共治誓約,守護這片同樣神聖的土地,」塞爾瑪冷著臉,沉聲道:
「但當弒君者就站在你們眼前的時候……」
女孩的目光掃向四位大公,仿佛在看著四本厚書。
「諸位,為何要包庇兇手?」
她的聲音很平穩,很冷酷。
大公們紛紛皺眉,齊齊轉向最有資格發言的萊科大公。
但老大公直視著女孩兒,默不作聲。
塞爾瑪咬起牙齒,向前一步,舉著指環繼續道:
「為何要是非不分?」
「為何要顛倒黑白?」
「為何要同流合污?」
「為何在密室與黑暗中自甘墮落,為何罔顧北地的尊嚴和傳統,為何拋卻埃克斯特的公義和榮譽?」
大公們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孩兒,目光在她的臉蛋和凱旋指環之間來回,一時間竟沒人反駁。
大廳里,女孩兒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臉色越來越紅,目光也咄咄逼人。
泰爾斯驚訝地看著塞爾瑪的表現——就像一個真正的審判官一樣。
「你們為何能面不改色地,站在沃爾頓世代相傳的英靈宮內,站在與埃克斯特共存亡的雲中龍槍石刻下……」女孩兒喘息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繼續理直氣壯,聲勢奪人地開口道:「心安理得地玷污辱沒我的祖父,你們君王的榮光和尊嚴?」
塞爾瑪清冷地盯著眼前的大公們。
「你們這些理應以信念背負北地榮光,以忠誠守護埃克斯特的大公們……」
「回答我……」她身體前傾,毫不猶豫地高聲道:
「回答我!」
聲音迴蕩在大廳里。
塞爾瑪放下了手臂,急急地喘氣,她看了看大公們,臉上頗有些怯場般的緊張——好像她也對自己剛剛的發揮很意外。
泰爾斯走上前去,把她往後拉。
大公們面面相覷,表情不一,久久方才有人發聲。
「被一個小女孩這麼質問,」萊科大公看著塞爾瑪,嘆了一口氣,緩緩道:
「真是尷尬啊。」
「現在呢?」奧勒修大公冷冷地對老大公說:「來硬的還是來軟的?」
萊科大公輕哼一聲。
他的背後,特盧迪達不滿地靠向面若寒霜的倫巴。
「我以為你已經控制住她了,」特盧迪達咬牙切齒,瞟了一眼跟泰爾斯低聲交談著的塞爾瑪,悄聲道:「而她理應是個不知世事的孩子,很『聽話』很『配合』才對!」
倫巴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泰爾斯。
「如果龍霄城的血脈不「配合」的話啊……」回答他的是羅尼大公,這位祈遠城大公似乎很喜歡看特盧迪達的笑話,他輕蔑地搖搖頭:「看來,你想拿到新耕地,可得有些波折了呢,帕修斯。」
大公們的面前,塞爾瑪怔然地低下頭,右手伸向左手拇指上的「凱旋」。
她臉色潮紅,神情恍惚地呼吸著。
在摸到指環的剎那,感覺到指環傳來的金屬觸感,塞爾瑪臉色一變,猛地一縮。
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塞爾瑪扭過頭,似乎有些不敢看那個指環。
但她的左手隨即被牢牢地抓住了。
塞爾瑪愣愣地抬起頭。
「做得好。」泰爾斯站在她的身邊,給了女孩兒一個鼓勵的微笑。
塞爾瑪臉上的潮紅稍減,像是得到了肯定的學生一樣,開心地點點頭。
「順便一句,」眯眼笑著的星辰王子突然話鋒一轉,挑挑眉毛:
「你背誦的是哪裡的台詞?」
本來興奮不已的塞爾瑪,像是幹了壞事被抓住的學生一樣,微微一僵。
「我……」
她的小臉耷拉下來,在眼鏡後面眨了眨眼。
女孩似乎瞬間失卻了剛剛慷慨激昂的所有威勢,可憐巴巴地看著泰爾斯。
泰爾斯微微蹙眉,目光里寫滿了「嗯?」這個詞。
看著王子的表情,塞爾瑪下意識地一縮。
一秒後,她小臉煞白,噘著嘴,弱弱地開口:「《埃拉多斯戲劇集》,第十篇,《黑騎士之死》……」
只見塞爾瑪扁著嘴巴,委屈地道:「遠古帝國大審判長埃爾松·斯萊德,對『黑騎士』尤瑟利·安德弒殺至高皇帝一案的控訴台詞。」
「我修改了一點點……」
泰爾斯微微一愣,旋即啞然失笑。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開心地捏了捏塞爾瑪的臉。
女孩兒怔怔地看著他,不知何以回應。
就在此時。
「塞爾瑪小姐,」萊科大公的聲音傳來,把兩個孩子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對於沃爾頓家族和龍霄城的損失,我致以深切的哀悼。」
只見老大公緩緩走到長方桌前,慢慢坐下:「陛下的不幸,也是埃克斯特的不幸。」
塞爾瑪臉色一白。
但泰爾斯卻露出了笑容。
其他大公們彼此對視一眼,神態各異,只有倫巴面無表情,不知心思何物。
「但你的年紀還太小,無法理解這一切的發生,」萊科大公的眼裡閃現奇異的光芒,禿頭的大公用他特有的、蒼老卻敦厚的嗓音緩緩道:「我建議您,不要聽信敵國王子的一面之詞——比如陛下是被何人刺殺身亡的。」
聽到這裡,羅尼大公怪裡怪氣地哼了一聲,馬上迎來特盧迪達的怒目而視。
塞爾瑪咬了咬下唇。
「我,我站在盾區,在龍霄城的土地上,親眼看著努恩……陛下……人頭落地,」想起那一幕可怕的景象,她竭盡全力抑制著身體的發抖:「看著天生之王,死於,死於卑鄙拙劣的刺殺……」
「孩子!」萊科大公怒目圓睜,打斷了她:「沃爾頓小姐!」
「我尊敬你的祖父。」
「但也請不必懷疑我們對北地,對埃克斯特的忠誠,我們之所以站在這裡,恰恰是為了埃克斯特的未來!」萊科大公冷冷地道,「在那個未來面前,在埃克斯特面前,無論是你或者我,乃至於努恩陛下,都不過是塵埃之於大漠,微不足道——即使對沃爾頓家族也是如此!」
塞爾瑪愣住了,一時語塞。
她的身後,泰爾斯微微嘆息。
「我們的決定也很艱難,」特盧迪達大公嘆了一口氣,似乎很痛心地擺擺手:「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只不過不是現在而已。」
羅尼抱緊了手臂,臉色難看。
「當然,如果您不理解,」奧勒修大公淡淡地道,語氣里隱藏威脅:「我們也別無選擇,只能忍痛無奈地勸導您配合。」
倫巴依舊死死地盯著泰爾斯,一言不發,仿佛那才是他最大的威脅。
大廳又是一靜。
「配合?」塞爾瑪蹙著眉頭,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景的她頗有些慌亂和不知所措,「你們……」
但她的手臂微微一緊。
塞爾瑪奇怪地向王子看去。
她的身邊,泰爾斯靜靜地注視著女孩兒紅撲撲的臉蛋。
塞爾瑪被他盯得有些窘迫。
泰爾斯緩緩吐出一口氣。
「夠了,我的女士,你做得足夠好了。」
在塞爾瑪的眼裡,來自星辰的男孩露出他最燦爛的微笑,溫和地搖了搖頭:「接下來的事情……」
「交給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