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荒骨人(1/2)
有那麼一瞬間,泰爾斯以為湯姆丁就要哭出來了。
火光中,他的上下嘴唇來回碰撞,頂在顴骨上的小眼睛迷濛地眨了又眨,額前的油膩頭髮微微搖曳。
但商隊的主人猛吸了一口氣,好歹扶穩了搖搖欲墜的形象。
湯姆丁彎起兩頰,擠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
「好吧。」
「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了什麼嗎?」
湯姆丁咳嗽了一聲,脖子上掛著的項鍊不斷晃動:「在那些戰火紛飛的年代裡,我曾祖父曾經在『賢君』閔迪思三世手底下打過仗,國王陛下在飲宴的時候告訴過他:越是遭逢困境,我們就越是得多一些信心。」
快繩痛苦地捂住額頭,做著「又來了」的口型,泰爾斯注意到,丹特的大劍里不少人都做出類似的動作。
但迪恩依然沉著地看著湯姆丁,面色如常。
「現在,就是你們——不,是我們大家都需要多一些信心的時候了,」湯姆丁束緊了自己的腰帶,凸出的肚腩在空氣里彈性十足地搖晃著,似乎覺得這樣就能給他們一些信心:
「好迪恩,親愛的迪恩,你知道,我歷來很欣賞你,所以我覺得你們的僱傭金可以再高一點……」
迪恩笑了。
「你沒聽進去,我們欠缺的不是信心,而是安全,這更不是我們在哄抬物價,」迪恩笑得很禮貌,仿佛這只是一場最普通的交涉:「我們不能再前進了——天知道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我們。」
「營地里的那些屍體新鮮得很,連黃沙都來不及掩埋,這說明我們與未知危險的距離只有一步之遙,要我說,我們昨天早上就應該考慮回頭。」
湯姆丁微微一愣。
「迪恩,是你向我保證這趟可以來的,」商人的胸膛開始起伏,他瞪圓了眼睛望著迪恩:「你不能讓我空手而歸,賠本虧損!那樣的話我連你們的佣金都付不起!」
快繩眼前一亮。
「這樣的話,我建議你下次存一筆錢在酒館老闆坦帕那裡,如果你像這樣空手而歸,那他就償還你……唔,唔,唔……」但他話沒說完,就被一旁的北地人坎澤惡狠狠地一把捂住了嘴,帶著淚光手舞足蹈,無助掙扎。
「情況總是會變的,」迪恩對湯姆丁失聲而笑:「所以你的意思是,跟那比起來,如果我們死在外面了,那就不用付佣金了?」
湯姆丁的臉色一僵,欲言又止。
最終,他舉起手指,逼視著迪恩,雙眼裡滿是不安和焦慮——以及隱藏得不怎麼高明的怒火和憤然。
「這也關係到你們的聲譽,丹特的大劍!」
商隊老闆似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頗有些氣急敗壞的意思:「這算是哪門子的僱傭兵,哪門子的保鏢?」
「我低聲下氣地請你們出馬,慷慨大方地付錢,好吃好喝地供著,連你們半路上撿垃圾,浪費資源,給商隊增加負擔都沒有多說什麼……」
半路上撿到的垃圾——泰爾斯挑了挑眉毛,垂首撓頭。
說好的賢君呢。
說好的「肩扛責任,心懷熱枕」呢?
「而你們收了定金,最擅長的就是半路撂挑子,出賣僱主?」
「整個刃牙沙丘都會知道的!」
此言一出,僱傭兵們的表情都變了。
「我跟你們講,我本來打算,這趟旅程之後在威廉士男爵面前誇獎你們,爭取降低你們的稅金和場地租費來著,現在,我是不是該回去告訴男爵閣下或者其他同行,你們被幾具屍體給嚇尿了褲子,根本連最基本的素質——」
但湯姆丁被打斷了。
「荒漠裡,你永遠不該質疑你的嚮導和保護者,胖子,」坐在一旁的麥基冷冷開口,臉上的紋路略帶猙獰:「你把荒漠想得太簡單了,相信我,你不妨想想那些永眠大漠的人們的棺材——是用黃沙做的,免費。」
湯姆丁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還有,如果你真的跟威廉士男爵夠熟,商人老爺,熟到一句話就能決定我們命運的程度,」另一邊的老錘子淡淡地道:「為什麼還怕回去刃牙沙丘呢。」
好不容易掙脫了坎澤魔掌的快繩撲哧一笑:「或者搬出你的貴族祖上跟國王喝過酒的事情,也許會讓男爵大吃一驚,殷勤地補償你的損失?」
湯姆丁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指著麥基和老錘子:「你們……」
「好了男孩們,」默不作聲的隊長路易莎咳嗽了一聲,舉起雙手,像個和事佬一樣笑眯眯地發話:「我們不必搞得這麼僵,我保證我們會有好方法解決這事兒的,對麼?」
她笑著看向迪恩,使了個眼色。
終於,迪恩嘆了一口氣,摸摸自己的光頭。
「那好吧,那我們,嗯,我們找個折中的辦法。」
湯姆丁像是找到了救星,感激地望向路易莎。
「丹特隊長!我就知道您是講理的……」
路易莎擺了擺手。
「往某個方向走上二十還是三十里路,我們會遇到一個甚少人知曉的偏僻綠洲據點,那裡駐紮著某個小部族,」迪恩輕聲開口,「我們認識他們的頭酋,事實上我們很熟,稱兄道弟談笑風生,這個時節他們應該遷移到附近了。」
麥基冷笑一聲。
「你們可以在那裡交易一些貨物,換一些荒漠特產,補充水源和食物,至少銷出去一部分積壓品,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樣?」
湯姆丁微微一愣。
「等等,荒骨人的部族?就在附近?」
聽到這話的泰爾斯吃了一驚,握在手裡的水袋顫動了一下。
他的驚訝與湯姆丁是一樣的。
荒骨人?
一個熟悉的臉龐在眼前浮現出來,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人的紅色雙眸。
但迪恩沒讓他繼續說下去:「如果你擔心的話,賽普,那個部族……他們對附近的情況了如指掌,至少比我們更清楚,問問他們,我們就能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究竟是荒漠裡出現了某個恐怖殺手還是沙盜們無聊地自相殘殺,然後再決定我們繼續走還是……」
湯姆丁焦急地揮舞雙手:「可那是荒骨人!那些吃人的雜種……你怎麼知道,你又怎麼能保證……」
麥基緩緩地站起身來,走到他的面前。
「因為那就是我出身的部族,」臉上畫著滿滿黑紋的戰士輕輕地點了點湯姆丁的肚腩:「放心。」
麥基嚼了嚼牙齒,目光如箭:
「作為一個『吃人的雜種』,我會提前告訴他們:你可不能吃。」
商隊的主人臉色蒼白,嚇得後退一步,跌坐在地上。
快繩撲哧一笑。
泰爾斯愣住了。
荒骨人。
荒骨人?
他死死地看著麥基,尤其盯著後者的眼睛。
但那是一對普通的棕色眼眸。
「荒骨……」
湯姆丁下意識地看向其他傭兵,卻發現他們都面色不虞地看著他,不由得微微一哆嗦。
「附近?」
「現在,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在荒漠裡來去自如了吧,」迪恩嘆了一口氣:「這是我們最大的秘密,老爺,我們有位荒骨人當嚮導。」
湯姆丁又哆嗦了一下。
路易莎把湯姆丁扶了起來,對他露出歉意的微笑。
「那麼……我們明天就去那個部族……」
湯姆丁的臉上瞬間泛出微笑。
「咳咳,我明白了!」
商隊的主人嘿嘿一笑,看上去多少有些勉強:「我們明天就回程!明天,明天!」
話還沒說完,他就連滾帶爬地留出了營地,那樣子像是屁股後面有八頭飢腸轆轆的惡狼。
丹特的大劍們輕鬆地笑了起來。
泰爾斯坐在角落裡,默默無言。
「但我們都知道,那裡沒有什麼荒骨部族,」老錘子無奈地搖搖頭,拍了拍重新坐下來的麥基:「而且那是我們按計劃要去的補給點,不是麼。」
「沒錯。」迪恩聳了聳肩,對著湯姆丁的背影努了努嘴。
「但他不知道啊。」
營地里又是一陣暢快的笑聲。
「問題解決,不用再提心弔膽地搜那些屍體了。說真的,那些死去的沙盜里有幾個流放者,我甚至認得出是剎拉倫部族的人,有人身上的剎紋至少有二十道——贏過二十場廝殺,甚至有可能是極境的傢伙,」迪恩嘆了一口氣:
「難以想像,究竟是什麼把他們幹掉的。」
路易莎對他溫和地笑笑:「別操心,明天我們就回程了。」
泰爾斯默默地縮在角落裡,狐疑地看著這個隊伍,目光不時地在麥基身上掠過。
路易莎注意到了泰爾斯的眼神。
「別介意,懷亞,也別太驚訝,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路易莎善解人意地道:「什麼荒骨人都青面獠牙,專吃人肉之類的……」
大家的眼光齊刷刷地轉來,頓時讓泰爾斯覺得很尷尬。
老錘子甚至開始哈哈大笑。
女隊長搖搖頭:「首先,那個所謂的荒骨部族不存在,我們也沒有要去哪個部族作客。」
快繩露出大白牙:「說著玩兒的。」
泰爾斯勉強地抽了抽嘴角。
他清了清嗓子,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好的,當然,但你們剛剛說,麥基他……」
路易莎笑道:「沒錯,麥基是個荒骨人,看見他臉上的紋路了嗎?那是戰紋,荒骨人的證明之一。顯然,他並不吃人,荒骨人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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