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旗幟(1/2)
「很好,如果沒人知道。」
在商人們的集體沉默和僱傭兵的罵聲中,坎達爾帶著冷漠的表情環顧四周。
「那就讓決鬥儘早開始吧。」
泰爾斯內心一緊。
糟糕。
他握緊了拳頭,目光牢牢停在遠處的藍臉獸人杜拉曼身上。
如果情況到了最糟……
如果決鬥無法避免……
那我要如何求生?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進入地獄感官的狀態中,觀察起敵人的情況,但耳膜外突然傳來「砰」地一聲,嚇了他一跳。
泰爾斯幾秒後才反應過來:這是獸人們在遠處搜刮商隊的貨物。
荒石地上,他與隕星者和亡號鴉的較量讓獄河之罪進步明顯,連帶著地獄感官也加強了不少。
可也正因如此,泰爾斯才吃到了教訓:地獄感官能帶來超越尋常的感知力,但有些時候,過於靈敏的感知卻不一定是好事。
當平時隔絕在知覺之外的無數信息,被地獄感官一股腦地灌輸進他的大腦中時,泰爾斯只有一片混亂,簡直分不清東西南北,例如剛剛的混戰——地獄感官里,二十米外的獸人磨牙聲聽著震耳欲聾,像是大隊行軍,經常同一米外的刀斧聲混淆,遠處的敵人動作清晰,如在眼前,讓泰爾斯下意識地舉手抵擋,反而忽略了近在咫尺的威脅。
變得耳聰目明看似人人羨慕,但真正的當事人實則有苦說不出:稍大一些的響動和稍亮的光芒都會讓泰爾斯難以忍受,反應過度,知覺偏差。
他需要時間,需要練習,來重新適應新的狀態。
想到這裡,泰爾斯暗自搖了搖頭:前世的朦朧記憶里,那些脫胎換骨、通脈開竅,卻能直接跳過適應階段,借著升級後的新力量大發神威的前輩們,大概生來就是超人吧。
他竭力把稍有失控的地獄感官集中在決鬥的對手身上,卻不由得皺起眉頭。
地獄感官中,獸人們在視野里映襯出的波動不像人類那樣發散,而是凝實厚重。
至少在杜拉曼的體內,泰爾斯找不到任何與終結之力相近的光芒跡象,但少年看著它全身筋骨肌肉的波動,聽著對方沉重的呼吸,有力的心跳,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口水。
跟人類完全不一樣,卻給他更加驚悚的危機感。
泰爾斯毫不懷疑,這個所謂的聖衛,藍臉獸人僅僅是舉手投足間的一擊,就能發揮出大部分超階戰士在終結之力的加成下也達不到的威力。
不。
他默默下了結論:就憑現在的自己,還在新力量里摸索適應的自己……
沒有機會。
更不用說……
泰爾斯頭疼地瞥了一眼另外兩名聖衛。
「如果他輸了,」獸人戰酋坎達爾緊緊盯著泰爾斯,目放寒光:「你們就沒必要活著了……顯然,漠神不喜歡你們。」
這話讓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這個時候,一股異樣感爬上泰爾斯的心頭。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不對。
王子默默地對自己道:從剛剛開始,哪裡有些不太對。
究竟是哪裡?
哪裡不對?
他轉過目光,望向四周。
就在此時,一個畏畏縮縮的男性嗓音在人群里響了起來。
「我……我知道……」
俘虜們紛紛皺眉。
一隻顫巍巍的手舉了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星辰人們為什麼出兵……偉大的戰酋……」
泰爾斯小小地吃了一驚。
坎達爾輕輕轉過頭。
「看,我就知道,」坎達爾露出輕蔑的笑容,邁著大步向著另一邊走去:「作為人類,你們都很懶,而你們需要的,只是一點點動力。」
迪恩和路易莎蹙起眉頭。
「搞什麼?」
迪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能知道什麼?」
一個蜷縮在地上的禿頂男人吃力地捧著自己的肚腩,直起腰來,顧不上身上的塵土,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如果我告訴你了,偉大的戰酋,你會讓我活命嗎?」
坎達爾停下了腳步,冷冷地低下頭,直視商隊的主人——賽普·湯姆丁。
「取決於你告訴我的事情。」
泰爾斯瞪著眼睛,忍著心中的異樣感,猜估著湯姆丁要說些什麼。
難道說……
獸人杜拉曼怒吼了一聲,似乎很不滿意決鬥被拖延。
跪在地上的湯姆丁打了個寒顫,但他的話到底讓泰爾斯不至於立刻遭逢厄運。
「他們……十幾天前,在刃牙營地里,我和我的表弟閒聊,他是西部前線的常備軍,在威廉士手下,就是那個……」
坎達爾眼神一冷:
「我知道威廉士是誰,說重點。」
所有俘虜們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兩人的對話,心下忐忑。
獸人的眼睛似乎有某種神秘力量,讓湯姆丁抖得更厲害了。
商人的語速不斷加快,結巴程度卻也更甚方才:「我表弟,他,他告,告訴我,大人物們很快要,要,要封鎖邊境,所以我才想著,想著拉商隊出來走私,賺些小錢……」
坎達爾猛地伸出僅剩的左手!
它死死拽著湯姆丁的頸部項鍊,把快嚇癱了的商人從地上拉起來,拖得雙腿離地,血盆大口貼著他的臉龐怒吼道:
「重點!」
湯姆丁剛剛出口的慘叫,被這聲怒吼嚇回了嘴裡。
看著對方猙獰的獸人面貌,湯姆丁就像是只面對毒蛇的田鼠,無路逃竄。
幾秒後,商人抖著牙齒,白著臉龐道:
「威——威——威廉士男爵在房裡跟幾個當官的貴族說過,被我表弟聽見了……大人物們進荒漠裡,好像是要追捕某個人……」
聽到這裡,泰爾斯的呼吸突然一頓!
他面色如常,忍著不去看迪恩和路易莎的眼神。
這個湯姆丁,究竟知道些什麼?
真糟糕。
既要面對決鬥的威脅……
又要思考脫身的主意……
還有暴露身份的危險……
泰爾斯咬緊牙關:今天是倒霉日嗎?
他微微蹙眉,難以控制的地獄感官反饋給他兩個人的心跳:商隊主人幾乎要被嚇破了膽子,坎達爾看似兇惡,可他的心跳依舊平緩——儘管泰爾斯不知道這是不是獸人獨有的特性。
遠處,獸人們搜刮戰利品的聲音相繼傳來,動作粗魯,雜音不斷,擾得他心煩意亂。
那種異樣感還在。
不對。
哪裡不對!
少年的眉頭越蹙越緊。
地獄感官中,營地里的獸人們很吵,粗魯的低語和粗獷的動作似乎近在耳邊。
他心中的異樣感越來越明顯。
「追捕某個人?」坎達爾若有所思,手上微微一松。
「誰?」
湯姆丁猛地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讓坎達爾重新收緊了手上的力度。
它收起嘴角:「似乎你需要多一些動力?」
湯姆丁尖叫著:「不不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啊啊!」
他帶著哭腔,聲涕俱下:「我發誓,我以祖先的貴族榮譽發誓!我真的不知道他們要追捕的是誰!」
迪恩和路易莎雙雙嘆息。
被揍倒在地上的麥基則不屑地冷笑一聲。
坎達爾盯了湯姆丁很久。
幾秒後,獸人戰酋嫌惡地對方看著流到自己手上的鼻涕和眼淚,這才手下一松。
湯姆丁撲通一聲落回到地上。
商隊的主人鬆了一口氣,啜泣著拍打自己的胸口:
「但是,但是他們既然像您說的那樣可惡,對荒漠裡的活物一個不留,那他們一定恨透了那個人,就像他們恨透了您……」
正在甩著手的坎達爾低下頭。
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的湯姆丁抖著舉起雙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
但坎達爾沒有理會他的不敬:「你說,星辰王國踏遍了荒漠外圍,就是為了追捕某個人?」
「這都是我表弟聽見的……」
坎達爾冷哼一聲:「究竟是什麼人?值得整個王國的西部前線大動干戈……殺得鮮血淋漓,屍橫遍野也不罷休?」
那個瞬間,泰爾斯生生一震!
原來如此!
少年突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那種異樣感從何而來了!
王子的胸膛起伏著,眼神急變。
所以這就是謎底。
也是他們在這群殘酷而狡猾的獸人手裡活命的唯一生機!
坎達爾和湯姆丁的問答還在繼續,但王子已經沒有心再聽下去了。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另一邊,泰爾斯心情一振,嘴唇微動。
「迪恩,」少年偏著頭,悄聲對身邊的俘虜道:「獸人,它們在搜刮你們的貨物。」
「當然,它們很喜歡人類的戰利品。」
迪恩有些擔心,也有些猶豫,他的餘光瞥著審問湯姆丁的坎達爾:「聽著,懷亞,它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我們的,所以你……」
泰爾斯搖了搖頭。
「不,迪恩,聽我說:它們雖然在搜刮,但卻對值錢的東西棄如敝履,反而在急急地搜掠食物、飲水乃至藥物。」
迪恩眉心一動。
「什麼?」
光頭僱傭兵奇怪道:「你怎麼知道的?」
聽著耳邊傳來的動靜,泰爾斯微微一頓:「我聽……我走在最後看見的,它們找的都是必要的補給。」
尋找補給……
迪恩若有所思。
另一邊,湯姆丁又被獸人嚇哭了一次。
「迪恩,」泰爾斯繼續輕聲道:「我們剛剛拿起武器反抗的,最多十幾個人,而據那個戰酋所說,它們只損失了幾個人對吧……」
迪恩撇了撇嘴唇:「怎麼?」
「可是它們……它們將近幾十上百人,卻幾乎有一半帶傷,」泰爾斯向著成排的獸人們努了努嘴:「包括那個戰酋本人,他的甲冑上也有乾涸的血跡和新的磨損。」
迪恩的目光凝固在半空中。
「路易莎說,為了隱蔽和突襲,它們特地卸甲輕裝進攻,但如果,如果它們不是刻意輕甲……而是被迫呢?」
光頭僱傭兵精神一振:「你的意思……」
「它們的狀態,沒有自己說得那麼好,迪恩,」泰爾斯眼裡燒起名為希望的火焰:「它們不久前經歷了一場戰鬥,輕裝疾行,缺衣少食,急需補給……」
「它們正在……」
泰爾斯看著坎達爾,看著他身披毛皮下傷痕累累的鎧甲,吐出下一句話:「正在逃命。」
那個瞬間,兩人之間的氣氛不一樣了。
漆黑的夜色仿佛明亮了許多。
迪恩沉默了好一陣。
「那也就是說……」
泰爾斯點點頭:「我們只需要想辦法把它們的……」
他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下一刻——
「砰——」
一陣落雷般的巨響,突如其來!
震得所有人原地一晃!
無論獸人還是人類,無論商人還是傭兵,無論戰酋還是王子,在這一刻都驚惶地回頭,轉向巨響傳來的方向。
只見濃重的夜裡,不遠處的一個營地燃起了可怕的熊熊大火。
火勢之高,甚至延燒上半空,足足十幾米!
火光照亮四方的沙丘,在夜空中無比顯眼。
泰爾斯和迪恩呆呆地看著遠處的這方火焰,面面相覷。
「坎達爾……」聖衛之一的亞庫驚愕地看著著火的營地,猛地摘下他的黑弓,著急地對戰酋說著什麼。
「胡拉——」坎達爾戰酋吼了它一句,但它還是轉過頭,揮動手臂。
亞庫點點頭,帶領著十幾個獸人戰士去查看。
它回過頭,一把抓起同樣嚇得面無人色的湯姆丁,指著火焰暴怒道:「怎麼回事!」
「我我我……」
湯姆丁死命地擺動著雙手,竭力表現自己的無辜與合作。
「刃牙沙丘里,軍隊這幾天調動頻繁,而且規模很大,忙前忙後,管理有些松,」商人哭喪著臉色:「所以我就趁機……運了些軍用品……比如一丁丁點永世煉油,您的手下,可能是在搶——我是說——在翻找的時候不小心……」
「一丁丁點?」看著沙子上的火勢,趴在地上的麥基諷刺地重複了一句。
坎達爾看了看火焰,又看了看湯姆丁,表情憤怒,臉頰抽搐,上下兩排牙齒簡直要咬碎彼此。
「您可能不太了解永世油的特性,它們的數量也可能不止『一丁丁點』……」
湯姆丁看著那方大火,一時忘記了獸人的可怕,心痛地道:「所以,如果要撲滅的話,應該要用很多很多很多沙子……」
坎達爾怒嚎著,一把扔下倒霉的湯姆丁。
果然,一分鐘後,獸人亞庫帶著十幾個戰士灰頭土臉地回來了,它面色凝重,對著表情難看的坎達爾搖了搖頭。
看著那個熊熊燃燒的營地,坎達爾不甘心地吼了一聲。
大戰酋轉身用它們的語言下著命令,不少輕裝的獸人立刻行動起來,向著營地四周散去。
火焰還在燃燒。
「看來湯姆丁的貪得無厭和狗膽包天還是幫了一回忙,」迪恩眯起眼睛低聲道:「它們在準備撤退……你的猜想是對的,我們有機會了。」
泰爾斯抿起嘴唇。
意外的混亂中,坎達爾似乎終於想起了這群人類俘虜。
「真可惜,」獸人戰酋轉向他們,冷冷撫摸著手腕上的尖利鐵叉:「要提前結束了。」
「我還想跟你們大家,多聊一會兒呢。」
俘虜們頓時面色急變。
坎達爾輕哼一聲,看向泰爾斯,它的黑色臉孔在火焰的映照下光影交疊,更顯猙獰:「你知道,賽卡,我是真想看看你面對杜拉曼會怎麼反應……」
杜拉曼嘶吼一聲,狼牙棒重重地捶向地面。
泰爾斯心裡一涼。
不妙。
獸人戰酋緩步走上前來,目光直逼泰爾斯:「尤其是,我剛剛才想通了不少事情……」
就在此時,大漠彼端的天邊,一束火花從地上升騰而起,發出悽厲的銳響!
「咻——」
明亮,刺耳。
所有人,包括坎達爾在內,都下意識地看向這束火花的方向。
幾秒後,在火花出現的地方,在沙丘的另一面,幾個若有若無的聲音遠遠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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