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死在這裡吧(2/2)
「把這個男孩交給我,讓我把他帶去祈遠城,」亡號鴉嘖舌道:
「我們就兩清了,盧姆他們四個人也能活命。」
「這個提議怎麼樣?」
泰爾斯表情一動。
空氣安靜了好一會兒。
一時只有尼寇萊和泰爾斯的喘息聲。
「提議?」隕星者猛地抬頭,目光警惕,審視著身周幾乎每一塊岩石。
「為什麼。」
「為什麼你就非要他——非要這個王子不可呢?」
周圍傳來一聲蒙蒂的怪笑。
「你很清楚,他會在祈遠城與自由同盟的戰事裡起到關鍵的作用。」
亡號鴉的話語凌厲起來:
「我們需要他,比你們龍霄城更甚。」
「別擋我們的路。」
泰爾斯頭疼地撓了撓頭。
老戲骨蒙蒂,你夠了哇!
又是一陣沉默。
「大嘴,」只聽尼寇萊低低地開口:
「你還記得十八年前嗎?」
岩石後的嗓音沉寂了一會兒。
「我不想跟你敘舊。」
蒙蒂嗓音冷冷傳來:「你知道我最討厭這個。」
但這個時候,方才失態咆哮的尼寇萊反倒仰起頭,長笑出聲。
很奇怪,這一次,亡號鴉沒有打斷他。
「那一年。」
隕星者似乎笑夠了,幽幽出聲:「蘇里爾王子夫婦遇刺,先王盛怒之下,白刃衛隊全體受罰。」
泰爾斯頭皮一緊——他又聽見了曾經的這件事。
只聽尼寇萊虛弱地道:「老科爾曼為我這個代理隊長擔了責任,引咎辭職,以賽亞心灰意冷,離開衛隊,還有好多兄弟受到了牽連——而你,蒙蒂,當時出著其他任務的你,連夜趕回龍霄城,為他們打抱不平。」
「交涉無果,你乾脆就連國王的面子都不給,第二天就扔下了白刃,利落地離開龍霄城。」
蒙蒂沒有說話。
空氣里依舊只有刮過石縫的風聲,悽厲而哀傷。
尼寇萊慘笑出聲。
「不,大嘴,從年輕的時候執勤,你偷偷帶我去嫖妓開始,我就知道你的性格。」
「你根本就不是那種,能為領主一句話,就鞍前馬後跑斷腿的人,哪怕那是國王。」
「更別說為了祈遠城大公,一路從亂石陵追到這裡了,」尼寇萊的聲音裡帶著淡淡哀愁:「不,你不是。」
隕星者猛地直起腰,兇悍地環視四周:
「內德·蒙蒂。」
亡號鴉依舊沉默著。
但泰爾斯卻皺起眉頭。
「但現在我懂了,」尼寇萊的怒意轉化為冷笑:「哈哈哈哈哈哈,你,你!」
「你!」
他的聲音蘊藏著難以言喻的憤恨,迴蕩在岩石之間。
傳揚開去。
好幾秒後,終於,藏於暗中的蒙蒂幽幽地開口了。
「刺頭,」亡號鴉淡淡道:
「你懂什麼了?」
尼寇萊冷哼一聲。
他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嘆出,胸背的劇痛更讓他不時皺眉。
但尼寇萊依舊咬起牙根,輕聲道:
「內德·蒙蒂勳爵閣下……」
「幾天前,作為所謂的先行官,你比祈遠城的正式使團,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早來到龍霄城。」
「聽政日上,大局已定的時候,你帶來了星辰王國在邊境異動的消息,把王子拱到台前。」
泰爾斯輕輕閉上眼睛。
亡號鴉則一言不發。
尼寇萊的話還在繼續,每一句話,每一個詞,都帶著更深更沉的寒意:
「女大公力保小王子,你卻在關鍵的時候煽風點火,逼著龍霄城把他送到祈遠城。」
「在這個王子失蹤之後,在龍霄城開城的同時,你甚至比作為地頭蛇的我們更早地趕到,截走了他。」
「呵呵呵呵……」
隕星者冷笑著:「你這幾天裡所做的事情,每一件都讓了解你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了祈遠城,你未免也太盡心盡力了吧?這場棋局裡,你未免也太巧合關鍵了吧?」
蒙蒂打斷了他。
「你不懂,」亡號鴉的話似乎有些感慨:「刺頭,你不懂。」
咚!
重傷的尼寇萊一拳捶上地面!
「對,我不懂!」
他怒喝道:「但我現在懂了!」
隕星者的眼神從沒有如此可怕過,比當年見到倫巴還要恐怖:「多虧這個小王子,正是他剛剛提醒了我:是我小看秘科了。」
泰爾斯面色一僵。
空氣在那一瞬間安靜下來。
尼寇萊的聲音急促起來,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下面的話:「十八年前,蘇里爾王子夫婦蹊蹺遇刺,星辰的刺客如入無人之境,沒人看見他潛入進來,白刃衛隊的嚴密防備形同虛設。」
沒有人回應他。
除了風聲。
「不!」
隕星者怒喝一聲:「六年前,連倫巴那樣的梟雄,都要靠災禍才能引開我們,削弱我們——因為他知道:白刃衛隊每多一個,刺客的把握就少上一點,政變的可能就低了一分。」
「而十八年前的刺客,卻能繞開上百白刃衛隊精銳的重重防衛,計劃周密,行事順利地刺殺西陸第一強國的王子?」
這一刻,尼寇萊的面龐無比扭曲。
「只有一個可能。」
他的左拳越攥越緊:「白刃衛隊裡……出了一個叛徒。」
空氣中依然沒有回應。
泰爾斯垂下眼眸,低低看著地面。
尼寇萊幾乎是把每一個字都從齒縫間咬出來一樣:「這麼多年來,我懷疑過很多人:貼身保護王子的拜恩·邁爾克,那天第一個到場的老科爾曼,外圍巡守的賈斯汀,甚至懷疑過當時負責保護黑沙領使團的以賽亞……」
隕星者說到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岩石間依舊沉默。
似乎連溪水都要為之斷流。
「但你剛剛提醒了我,老朋友。」
尼寇萊說到這裡,眼眸里仿佛冒出痛心與仇恨俱存的熊熊火焰:
「當年的白刃衛隊裡,尤其在蘇里爾王子遇刺那一天……最清楚內部情況,最了解斥候陣型,最擅長躲避偵察,最熟悉防衛漏洞,最能給刺客方便的人……」
「其實是一個根本不在現場的傢伙。」
「一個隱匿和刺殺的專家。」
「一個潛伏在埃克斯特,潛伏在龍霄城,潛伏在國王身邊,潛伏在白刃衛隊裡整整數十年的……」
「星辰間諜。」
空氣已經靜得不能再靜了。
沒有人回答他。
仿佛周圍的一切,都陷入了永恆的死寂。
隕星者依舊跪在地上。
但他已經沒有再去管背後的那支弩箭,而是渾身顫抖,眼神掙扎,臉肌微微抽搐。
像是要悲鳴出聲,又像是要嘶聲怒吼。
他的眼眸無比複雜:厭惡,痛苦,後悔,憤恨,悲哀,傷心,絕望……無窮無盡,雜糅一體。
最後,尼寇萊猛地一顫,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口盛夏里,最寒冷的空氣。
想到這裡,泰爾斯不由得微微一抖。
「你說呢?」
隕星者輕聲問著岩石後的人:「大嘴,內德,蒙蒂……和我一起進入白刃衛隊的……刃誓兄弟。」
前白刃衛隊指揮官,瑟瑞·尼寇萊勳爵的聲音越來越平淡。
終於,他把自己的表情,恢復到最冰冷、最漠然,最無情,最稱職的那個版本:
「或者,我該叫你……」
「來自星辰秘科的——亡號鴉?」
泰爾斯輕輕地抓住了自己的長劍。
他在沒有人看到的角度里微微嘆息。
沉默。
依舊是沉默。
「說話啊,蒙蒂,」尼寇萊平淡地道,面無表情,仿佛他要說的話已經無關緊要:
「告訴我,我是錯的。」
「告訴我。」
又一陣微風吹來。
岩縫間的呼嘯越來越哀傷。
還是沉默。
無盡的沉默。
直到一個不那麼和諧的聲音,打破了這道沉默:
喀嚓——弓弩上弦的機括聲。
「你知道,關於剛剛那個提議——我改主意了。」
亡號鴉的聲音傳來,聽上去依舊平穩,悠閒,遊刃有餘。
「刺頭……」
但這一次,他的話語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陰翳殺機:
「你死在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