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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焦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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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所有『六翼』在內的……衛隊長。

而且是璨星七侍之一。

「介紹寒暄容留日後。」

正在泰爾斯思考著的時候,艾德里安抓住了基爾伯特話語的空隙,得體而及時地打斷道:

「殿下,伯爵。」

「陛下正在議事廳里。」

艾德里安向著身後的石門示意道:

「還是別讓他久等了?」

陛下。

那個瞬間,泰爾斯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陛下就在……他開完今天的御前會議了?」基爾伯特遽然振奮。

「不。」

艾德里安禮貌地回應道:

「事實上,陛下提前結束了會議。」

「他昨天就在過問來自西荒的信鴉了。」

陛下。

泰爾斯恍惚地呼吸著。

他突然明白過來,從他踏入復興宮,甚至可以說踏入永星城的時候,那股一直以來折磨著他的不適感,那股揮之不去的陌生感是從何而來的了。

不是復興宮的環境與裝潢。

不是永星城的嘈雜與舊事。

而是……

泰爾斯的拳頭自發地收緊。

「當然,」基爾伯特不無激動地看看泰爾斯:

「想必陛下也期待著這一刻。」

艾德里安沒有答話,只是對泰爾斯和基爾伯特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向議事廳的石門。

陛下。

泰爾斯感覺到自己的腳步向前邁動,跟隨著艾德里安一起前進。

基爾伯特的步伐則跟在後面,寸步不離。

一前,一後。

讓他……

無處可逃。

守在石門前,不曉得歸屬哪一翼的王室衛隊們齊齊鞠躬,恭謹而敬業地推開石門。

露出裡面的無盡幽深。

只有燈火寥寥,映照前路。

艾德里安側身到一旁,得體地示意星湖公爵先請。

不再是一前一後。

可泰爾斯發現,自己又寧願對方走在他前面了。

但是……

於是,泰爾斯又看見,自己的腳步抬起,落下,再抬起,再落下。

直到掠過艾德里安的身側,直到邁過那道厚重的石門,直到踩進那片無盡的幽深。

「不是你們!」

艾德里安的嗓音突然收緊,變得嚴厲而寒冷,一反他對王子與伯爵的親切。

讓泰爾斯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但他很快意識到,艾德里安不是在對他說話。

「你們留下。」

衛隊長的聲音很是低沉。

卻藏著不可置疑的意味。

「是……是,艾,艾德……長,長官。」幾秒後,身後才傳來多伊爾緊張而顫抖的回話聲。

在低沉的摩擦聲中,隔開廊廳與議事廳的厚重石門緩緩關閉。

把多伊爾的喃喃關在外面。

身後,艾德里安和基爾伯特的腳步聲緩緩靠近。

仿佛在催促著什麼。

一股空氣從泰爾斯的胸腔中升起,從他的口鼻壓出。

他發現,自己又開始向前走了。

與六年前一樣,議事廳狹長而深邃,從一側的入口看去,另一端的盡頭縮成了一個小點。

模糊不清。

曾經,議事廳的兩側站著密密麻麻的臣屬,聆聽著星辰與龍的談判。

與六年前不同的是,議事廳里的燈火更少了,透光的窗戶關閉了許多。

更顯昏暗。

現在,兩側的平台則空無一人,落針可聞。

但隨著步伐的前進,泰爾斯很快看見了。

視線的另一端,那個孤峰突起,高出地面,落在數層台階之上的……

王座。

泰爾斯的呼吸慢慢收緊。

一個健壯卻孤獨的身影,在台階之上的王座中呈現。

那個身影深深地垂著頭,勾著背,盤踞在王座里。

他的右肘立在座臂上,右手則攀附著權杖,立在膝前。

他的額頭抵住手背,浸入陰影,不見面容。

泰爾斯的腳步停了。

他呆怔地看著那個六年不見的身影。

情緒難辨。

王子的停頓讓基爾伯特不得不同樣止步,但外交大臣很快反應過來,他提高嗓音,不無熱情地對高居王座之上的人影長聲道:

「陛下,我很榮幸地為您帶來新任的星湖公爵,您的……」

咚!

權杖的底部輕輕地捶了一次地面,沉悶的響聲迴蕩在議事大廳里。

也讓基爾伯特的話語為之一窒。

很快,一個曾在泰爾斯夢裡出現過的,沉重、厚實、威嚴,如雷霆般悶響的嗓音從王座上發出,迴蕩在整個大廳里:

「基爾伯特……」

王座上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謝謝你。」

相比六年前,這道嗓音顯得喑啞,悠長,黯淡。

似乎還有說不出的疲憊。

泰爾斯愣愣地聽著對方的話,目光死死地鎖緊在那個身影上。

基爾伯特皺起眉頭,深吸一口氣:

「王子殿下一路勞頓,陛下,他從龍霄城到荒漠的路上……」

但他再次被王座上,在大廳里迴響的聲音打斷了:

「我的朋友。」

「我說了,」王座上的嗓音起初很沉穩,卻漸漸變得堅決而短促:「謝謝你。」

「我等會兒再找你。」

基爾伯特愣住了。

然而艾德里安衛隊長理解了國王的意思。

艾德里安向著身後的廳門伸出手臂,對基爾伯特禮貌示意:

「卡索伯爵?」

基爾伯特看了看王座上的陰影,又心事重重地瞥了泰爾斯一眼。

但他終究沒說什麼,只是在給了星湖公爵一個鼓勵的眼神後,就鞠了一躬,悻悻轉身。

泰爾斯勉強笑著點頭,卻突然發現,外交大臣的背影是如此蒼老。

「你也是。」

王座上的嗓音再次響了:

「約德爾。」

泰爾斯一個激靈。

基爾伯特的腳步聲也停頓了一下,還是恢復了節奏,慢慢遠去。

周圍什麼都沒有發生。

而艾德里安勳爵像是沒聽到這話似的,陪同著基爾伯特離去。

但泰爾斯知道,周圍的空氣里,有什麼不一樣了。

這讓他尤其惶恐。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隨著石門開合的聲音,徹底消失在大廳盡頭。

只留下泰爾斯以及王座上的陰影,在一片死寂的大廳里,默默相對。

「上前來。」

少年輕輕一顫。

泰爾斯也算身經百戰,從血腥的戰場到陰險的謀算,自問見多識廣。

可不知為何,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拳頭。

泰爾斯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王座上的身影,緩緩舉步,向前到能看清王座階梯的距離。

但他的眼前,王座上的身影依舊模糊,在身後的不滅燈里來回閃爍。

「近一些。」

王座上的陰影略微提高了一些音量。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再次舉步。

這一次,他走得足夠近,甚至能看清王座下方,那雙靠著權杖底端的靴子。

「再近些。」

王座上的聲音似乎有些不耐,他拖長了音調,震得不滅燈的燈焰微微晃動。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於是乎,下一刻,王子堅決地抬起腳步,繼續向前。

直到他看見,王座上的陰影同樣,緩緩動彈起來。

泰爾斯僵住了。

昏暗的燈光下,蒼老了似乎不止六歲的第三十九代星辰至高國王,鐵腕之王,凱瑟爾·璨星五世從權杖上抬起眼神,正對王子。

泰爾斯不得不仰起頭看著他,呼吸開始不由自主地加快。

無法控制。

承受著那雙在夢裡見過許多次,卻總能將他驚醒的目光,一個稱呼從泰爾斯的嘴裡脫口而出:

「陛下。」

話一出口,泰爾斯就下意識地補了一句:

「父,父親?」

王座上的男人支著自己的下巴,微微蹙眉。

他瘦了。

這是泰爾斯的第一感覺。

雖然對方皮袍下的身材依舊健壯,雖然對方手裡的權杖依舊穩重,雖然那一對眸子依舊散發著幽幽冷光。

但他看得出來:

凱瑟爾王的臉龐瘦削了許多,眼眶微陷,顴骨略聳。

而更多的皺紋,已經爬上了國王的臉龐。

對方握著權杖的指節更為凸出,看上去頗有幾分鋒利感。

跟六年前比起來,唯一不變乃至猶有過之的,大概是對方散發的那股寂靜,沉悶,窒息,卻如風暴前夕般令人惴惴的不安感了吧。

沉默似乎持續了不短的時間,但泰爾斯只是靜靜地跟國王對視著,感覺自己無法移開目光。

終於,國王表情一動:

「焦慮。」

聲音如昔,沉穩而厚重。

在空曠狹長的議事大廳里尤為明顯。

泰爾斯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

「抱歉?」

六年後的凱瑟爾王輕哼一聲。

「你現在的感受。」

國王緩緩道:

「焦慮。」

焦慮?

泰爾斯眉心一蹙,不明所以:

「我……」

可國王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渾然不管少年的疑惑:

「焦慮,很奇怪。」

「它既不是恐慌,也不是驚惶——這些感覺往往會在你猝不及防的時候湧現,讓你手足無措,卻也無能為力。」

少年的呼吸一滯。

凱瑟爾王的聲音迴蕩在大廳里,感覺像是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毫無空隙:

「比如你就要迎來某次大的考驗,接受某個判決,去做某件大事……」

「又比如,你就要成為某個古老王國的繼承人,背負上比以往任何一刻都重得多,也累得多的負擔。」

國王重哼一聲,像是整個大廳都搖晃了一下:

「然而你知道,你根本不夠格,你知道你承受不來,你知道你註定失敗。」

「那一刻,你無比畏懼,不想面對,只想逃離,不顧一切。」

「這種感覺,才是恐慌,才是驚惶。」

迎著那對仿佛看透了什麼的眼神,泰爾斯勉力維持著表情和姿態的體面。

他覺得,仰頭的動作越來越累。

可仿佛有什麼力量支撐著他,不移開目光,或者就勢低頭。

凱瑟爾王緩緩呼出一口氣:

「可一旦有那麼一刻……」

「在最終時刻前,出現了一個契機,一個辦法,一個轉折。」

「讓你覺得,境況似乎還有那麼一絲希望,覺得後果也許會遲一些到來,覺得審判大概能緩一刻執行。」

「而你能夠再拖延一會兒,不用直面那個你最最恐懼的結局。」

凱瑟爾王的下頷從右手背上抬起,露出星辰之杖的幽幽藍光。

「比如說,你可以晚幾天去面對那個考驗,遲幾周再去承受那個判果,過幾年再去接受你無可避免的……身份。」

泰爾斯死死盯著國王平靜的面容,聽著他蘊藏深意的話:

「那一刻,那簡直就是救贖。」

「是慶幸,是麻木,是大難不死後的欣喜若狂,與如釋重負。」

「讓你覺得『結局還遠』,覺得『我還有救』。」

聽到這裡,少年不由得一顫。

「但當這一切過去,當上天給你的緩刑期過完,」國王輕笑一聲,眼神深邃,卻依舊面無表情:

「這些讓你以為自己鬆了一口氣的錯覺。」

「它們就會……全部消失。」

泰爾斯怔怔地聽著,手心冰冷。

王座之上,至高國王慢慢直起腰,在昏暗的燈光下,仿佛烏雲漫過頭頂:

「而那些逃過一劫的僥倖,就會重新倒灌到眼前,加上『我早知如此』的悔恨與不安,自責與慌亂。」

「最終,化為心知肚明,卻無可抵擋的……」

「焦慮。」

泰爾斯與國王對視著,只覺得心中有股莫名的空洞。

無從填滿。

而凱瑟爾則冷冷摩挲著手裡的權杖,盯著它頂端發出的詭異藍光:

「正是這股惱人的焦慮,會在抓耳撓腮和坐立不安的痛苦裡,讓你明白,原來六年裡的逃避、僥倖、拖延、幻象,其實都毫無意義。」

六年。

泰爾斯恍惚地呼吸著,聽著國王說完話:

「它像該死卻無用的皮鞭,死死逼著你去面對,面對那些你早早知曉的、終將到來的、卻歸根結底無能為力的……」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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