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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僭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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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孩子,世上這麼多獸人里……咳咳……咳……」

伯父的嗓音伴隨著重重的咳嗽,連兩側親衛的馬蹄聲都掩蓋不住。

「……哪一種最危險?」

他回過神來,把目光從馬蹄下的泥土上抬起:

「瀕死的那種。」

騎在馬上的他興致不高,落後伯父的馬車足足有一個身位。

「對,瀕死的那種。」伯父虛弱的聲音像是突然注入了新的活力。

一如曾經壯年的伯父,指點江山,揮斥方遒。

「就像沙蠍的毒針藏在尾後,毒蛇的毒牙深埋口中,危險的流沙暗藏地下。」

那時,伯父的背影雄壯高大,臂膀孔武有力,嗓音沉重渾厚。

念及此處,他低哼一聲,夾馬催鞭,快趕幾步,來到馬車前。

但伯父就像風暴過後的沙漠,提振後的嗓音重回一片頹廢嘶啞:

「那麼,哪一種獸人最安全呢?」

他不緊不慢地回答:

「死掉的那種。」

「不,那是老曼恩學士教你的,」伯父哼聲道:「死掉的獸人才是好獸人。」

「但我要說,西里爾,最安全的獸人……」

「也是瀕死的那種。」

他愣了一下。

伯父虛弱的聲音隨著馬匹的前進一沉一浮:

「因為它們就像強弩之末的箭矢,恐怖沙暴的風尾,燃盡油料的余焰。」

「聲勢浩大,卻後勁全無。」

他夾了夾馬腹,狠狠皺眉:

「這該死的啞謎……老頭,你昨晚該不會雄風重振,上了個冥夜神殿的女祭祀吧?」

「或者更糟……男祭祀?」

伯父的聲音安靜了一瞬,一時只聽得見親衛們的馬蹄聲。

幾秒後。

「好吧。」

伯父在咳嗽中無奈輕笑著: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你。」

聽著伯父比上周更糟的咳嗽聲,他心頭一沉,強打精神:

「『喜歡我』——如果這就是你的遺言,老頭。」

「我不得不說,它遜斃了。」

他故作輕鬆吹了個口哨:

「讓所有聽見這話的人,都以為你是個喜歡褻玩親侄子的老變態。」

伯父又沉默了一陣。

兩側的親衛依舊盡職地並排行進,面色不動,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談。

過了好久,伯父無奈而虛弱的嗓音才堪堪響起:

「……瀕死的獸人既危險也安全,所以,為什麼荒骨人說漠神既無災也無赦?因為災與赦就在一念之間,來回變換。」

「因此,我們更要時刻警戒。」

他無奈地撓了撓耳朵。

伯父的話還在繼續,越發嚴肅:

「刀鋒領的王親們看似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實則本性難移遲早自誤。」

「東海的胖奸商表面交遊廣泛和善無害,卻慣會見風使舵過河拆橋。」

「崖地倒是裝得孤高自傲中立無私,可不過是群仗著山脈天險的臭老鼠罷了。」

「至於南岸那個沒膽的老渾蛋,哼,比下了床的女祭祀還封閉保守。」

「對你而言,他們都不可依靠。」

伯父的話音低落下去。

默默聽著的他沉默了一陣,這才突然道:

「老頭,你……」

「真上過女祭祀?」

馬車裡傳來重重的捶擊聲!

「你——」

似乎是伯父再次被噎到了,連呼吸也紊亂起來。

他從唇角勾起一絲笑意。

最終,伯父抑制住怒意,嘆了口氣:

「哎,算了……相比之下,北境的老迪倫倒是堅韌不拔,自強不息,更難得的是他生養的鷹崽子們個個有出息,兄弟團結,家族一心……」

他內心一緊,生怕這勾起了伯父的傷心事。

但幸好,伯父輕描淡寫地略了過去:

「可惜,他們的位置實在太差,一旦生變,就是首當其衝,難為臂助。」

心情沉悶的他不再多想,而是抬起頭,看著恩賜大道兩側越來越多的植被:

「您似乎漏了個最重要的?」

伯父的呼吸一頓。

車隊轉過一個大彎,路邊的幾個趕車農民戰戰兢兢地縮起身子,等待著四目頭骨旗的通過。

半晌後,伯父那虛弱的嗓音再度響起,帶著經年不散的不忿與怨氣:

「蒼穹之外的群星……高高在上。」

「只可遠望,不得妄想。」

「更不能信賴。」

他從伯父的語氣里感到一股深深寒意。

「切記。」

「不能信賴。」

伯父的話化為一陣濃重而不祥的咳嗽聲。

他沒有說話。

好幾秒鐘後,他才鬆開快把韁繩捏斷的手掌。

在伯父不適的咳嗽聲中,他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笑道:

「聽你這麼說,我們就合該做個特立獨行的孤家寡人。」

「處處不合,人見人厭?」

伯父的咳嗽停了,但沒有立刻說話,一時只有馬蹄與車輪的聲音。

終於,馬車裡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豈不正是……我們西荒存在的意義?」

有無奈,也有釋然。

更有不忿。

法肯豪茲公爵睜開眼睛。

而他的眼前,另一位姓璨星的王子,正緊張地盯著他。

不能信賴。

法肯豪茲在心底里輕哼一聲。

泰爾斯的手臂僵硬在身後,死死按住被子裡的匕首。

少年穿透西荒公爵似笑非笑的雙目,似乎看到另一個血腥猙獰,眼眶空洞的死人頭顱。

那是釺子的頭顱。

第二王子深吸一口氣。

等等。

如果法肯豪茲就是刺殺海曼的幕後黑手……

他為什麼這個時候告訴我?

在另一個璨星的面前直承此事,他的利益何在?

是先聲奪人,還是翻臉的前兆,抑或另有目的?

像往常一樣,泰爾斯一邊刻意表現出讓對方滿意的驚詫失態,一邊開始瘋狂思考其中的關竅。

從乞兒時代到王子生涯,這一招對奎德和尼寇萊那樣腦子不靈光還自以為是的傢伙相當管用,甚至對討厭鬼伊恩和亡號鴉蒙蒂這種其奸似鬼的傢伙也有奇效:

他們總能在泰爾斯的慌亂表現中收穫高人一等、智珠在握的優越感,從而在輕蔑與滿足中,暴露出最大的破綻。

經歷了眾多風風雨雨之後,這已經是泰爾斯最熟練的本能了。

熟練得他甚至有些分不清:什麼時候的失態是真的,什麼時候是刻意演的。

但這一招偶爾也有失效的時候。

比如面對馬車裡的查曼王。

比如……

現在。

「怎麼,在北地過得太安逸了?這就嚇到了?」

西荒公爵玩味的話語再次響起,他盯著貌似被嚇呆的泰爾斯,似乎有些不滿意:

「那這個怎麼樣?」

哪個?

泰爾斯還沒來得及多想,就見到西里爾伸出手,握住了他拐杖上的……

那把長柄劍。

王子一個激靈。

「唰!」

隨著金屬與皮革摩擦的聲音響起,劍刃出鞘,在空中劃出一片銀光!

糟糕!

獄河之罪漫上神經,泰爾斯本能地從床上翻落,就地一滾!

開什麼玩笑?

他在遠離銀光的安全距離上起身屈膝,匕首橫攔,擺出鐵軀式。

泰爾斯驚魂甫定地看著依舊安穩地坐在椅子上的西里爾·法肯豪茲。

那把出鞘不久的長柄劍就握在公爵的掌中,隨著公爵的手腕輕轉,緩緩劃出弧線。

寒意滿滿,氣勢森然。

隱隱有迫人之意。

「很好,至少你不像表面上那麼孬。」

西里爾陰森地笑著,絲毫不顧王子蒼白的臉色。

搞什麼?

泰爾斯難以置信地看著西里爾。

這就……翻臉了?

但更讓泰爾斯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潛藏暗中的約德爾依舊悄無聲息,見到他落入險境也毫無反應。

怎麼回事?

那傢伙不會真的因為剛剛的事情生氣了吧?

哄不好的那種?

可就在泰爾斯頭疼地思考出路的時候,熟悉的嘶啞嗓音還是在耳邊輕輕響起了。

「冷靜。」

面具護衛的聲音虛無縹緲,幾如蚊蠅,卻讓泰爾斯緊繃的呼吸鬆了下來:

「不是他。」

不是他。

熟悉的聲音讓泰爾斯的一顆心落回胸膛里。

不是他。

但那個瞬間,看著西里爾不懷好意的微笑,泰爾斯仿佛抓住了什麼。

這裡是刃牙營地,是王室的直屬領地,駐紮著數量可觀的常備軍。

傳說之翼在側,凱瑟爾王在後。

自承凶責,威脅王子——無論如何,法肯豪茲都不該這麼做。

因為戰鬥姿態而打斷了思緒的王子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從頭思考。

那為什麼……

為什麼……

不是他。

經過約德爾的提醒,似乎想通了什麼的泰爾斯開口就問,卻一刻也不敢鬆懈戰鬥姿勢:

「你到底是不是兇手?」

西里爾定定地盯著他,手中長劍無比平穩,目光里流露出異彩。

終於,在緊張的對峙里,西荒公爵輕笑搖頭:

「看來你不知道。」

在泰爾斯凝重的表情下,西里爾陰冷的笑容慢慢淡去。

公爵把長柄劍橫到膝頭,慢慢把玩著,不再看向泰爾斯。

我不知道?

沒聽明白的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你說,你把刺客放到了海曼王子面前……」

王子咬牙問道:

「但為什麼……」

法肯豪茲頭也不回,只是一味打量著膝頭那把精美的長柄劍。

「因為那是他的意願。」

泰爾斯的問話戛然而止。

他的意願?

這一次,不等泰爾斯開始追問,西里爾公爵就輕聲回答,嗓音飄忽,情緒複雜:

「是他主動要找他們。」

「找到那些刺客——詭影之盾。」

泰爾斯愣住了。

可是。

可是……

海曼?

還有詭影之盾?

泰爾斯理解了公爵的話,旋即瞪大了眼睛。

「十八年前,」西里爾淡淡地道:

「海曼找到我,請求我盡力幫助他,幫他避開那些出身王室衛隊與璨星親兵的親衛們,完成他與某些陌生『客人』的私下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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