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重生(中二)(2/2)
小巴尼望向薩克埃爾,目光混雜著痛恨、埋怨、迷茫與不知所措。
其他的人則紛紛嘆息。
唯有塞米爾搖頭不屑。
泰爾斯勾起嘴角,繼續道:
「直到看見你剛剛所做的事情之後,我終於明白了:這才是真正的薩克埃爾。」
薩克埃爾的眉頭狠狠一抽。
可泰爾斯還在繼續:
「十八年前,身為守護傳承的守望人,你不忍選邊站隊,只能生生目睹同袍們彼此反目,相互廝殺,血流成河。」
「悲劇過後,為了王室的名譽和尊嚴,你不能開口道破真相,只能坐視無辜的衛隊成員們含冤下獄。」
「但面對他們的遭遇與悲劇,你也無法原諒自己的毫無作為和緘口不言,你自願隔絕外界,深埋地底,作為對自己的懲罰。」
泰爾斯不無悲哀地看著薩克埃爾。
他每說完一句話,騎士臉上的痛苦與糾結就加深一分,胸膛的起伏越發劇烈。
衛隊眾人們眼神里的複雜與矛盾也加深一分。
他們聚焦在薩克埃爾身上的目光本就混亂而多變,現在則又多了幾分晦澀與猶疑。
「所以,薩克埃爾勳爵,」泰爾斯嘆息道:
「無論戴上面具與否,你從未忘記自己的信念。」
薩克埃爾倏然睜眼!
「你說完了嗎!」
他抓著武器的右手就跟他的聲音一樣顫抖:「這幫不了你……」
泰爾斯打斷了他。
「快了。」
「但在那之前。」
泰爾斯輕輕呼出一口氣。
「在你動手之前,我想讓你知道,也想讓他們都知道,」
他回過身,看著一眾迷茫而惘然,緊張又疑惑的前王室衛隊們。
「薩克埃爾,你不是叛徒,也不是惡人。」
「相反,你不惜背上莫須有的冤屈,承擔不該有的污名,也要守衛逝者的名聲,保護王室的名譽。」
「你寧願緘口不言,背盡悲劇幕後的誤解和憎恨,也不願意看到兄弟反目,手足相殘。」
泰爾斯淡淡地看著他:
「你甚至願意犧牲掉他們對你的信任、友誼、尊重、景仰,這些你曾經珍視的,也是如今僅剩的東西——只要這能夠保護和拯救他們。」
地牢里再次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眾人們或快或慢,卻絕不均勻平穩的喘息聲。
這一刻,王室衛隊們看向薩克埃爾的眼神無比複雜難懂:
薩克埃爾死死地瞪著泰爾斯,眼裡的血絲在火光里清晰可見。
「你動搖不了我。」
刑罰騎士的聲音很是低沉,字裡行間略帶苦澀。
「當然,」泰爾斯輕笑著:「因為無論十八年前和十八年後,由始至終,你都是那個不計毀譽,無私無畏,堪稱楷模的高尚騎士。」
「那個守護著衛隊傳承的守望人。」
泰爾斯輕嘆一口氣:
「你只是不幸地捲入了時代的洪流,迷失方向,無法醒來。」
時代的洪流……
薩克埃爾的顫抖越發劇烈。
可怕的記憶如潮水洶湧,向他襲來。
薩克埃爾死死咬著自己的牙齒,強忍著不去看其他人的表情。
因為他害怕。
害怕……
但就在薩克埃爾的思緒還在激盪不休的時候——
「在場的諸位……」
只見泰爾斯回頭瞥了周圍的人們一眼,他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嘆出。
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知道該怎麼做。
眾人齊齊向王子看去。
「你們知道,」泰爾斯垂下眼睛,輕聲道:
「薩克埃爾為什麼要殺我嗎?」
那一刻,薩克埃爾飄忽不穩的思緒瞬間中斷。
什麼?
他徹徹底底地愣住了。
有此表情的不止他一人,在場的所有人也都齊齊一怔。
從依舊彆扭的小巴尼,到憂心忡忡的貝萊蒂,再到滿面警惕的塞米爾,以及塔爾丁、坎農、布里——困惑,不解,懷疑,種種情緒漫上眾人的心頭。
唯有意識到什麼的快繩臉色大變!
只聽泰爾斯平靜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揚起嘴角:
「因為他知道。」
「因為薩克埃爾知道我究竟是什麼。」
我究竟是什麼。
王子很平靜,很安心,仿佛這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答句。
地牢里的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等等。
薩克埃爾的表情緩緩消融,他看著再平常不過的泰爾斯,現出難以形容的驚異。
他……
他要……
「我不明白,」旁觀著的塞米爾眯起眼睛:
「什麼叫『究竟是什麼』?」
很快,在眾人的一片疑問中,難以置信的快繩第一個吃驚地張大嘴巴,下意識地伸出手臂!
「誒,那個,懷——我是說泰爾斯?」
但快繩很快注意到了四周:在周圍人的各色懷疑目光下,他連泰爾斯的名字也沒能說全,就尷尬地收回了手,聲音也弱了下去。
泰爾斯只是神情淡然,毫不在意。
「你……」
薩克埃爾驚疑地看著泰爾斯,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反應:
「你不能……你瘋了嗎!」
塞米爾,塔爾丁……許多人沒有聽懂,他們在薩克埃爾與泰爾斯的對話間,來回交換著疑問的目光。
小巴尼盯著薩克埃爾的表情和泰爾斯的背影,感受到了不一樣的地方。
哪裡不對……
王子……究竟還有什麼秘密?
泰爾斯微翹嘴角,搖了搖頭,對刑罰騎士露出一個微笑。
「我已經了解你了,守望人。」
泰爾斯笑道:
「但你卻不了解我。」
「你不知道我來到這個世界後,都經歷過些什麼。」
泰爾斯舉起右手,緩緩攤開手掌,看著掌心中央那一道被匕首劃破,尚未癒合的血痕。
就如他在來到白骨之牢以前做的一樣。
薩克埃爾看著此刻的泰爾斯,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在他的面前,少年的表情很淡定,很輕鬆,甚至……
很愉快。
觀察著泰爾斯的快繩皺起了眉頭。
不。
他突然意識到,這不是泰爾斯的計謀或手段。
不。
他是真的要……
快繩突然感到一陣無與倫比的恐慌。
「死亡也許令我不快,但已不再令我恐懼,」泰爾斯的語氣里藏著少見的釋然:
「而真正讓我恐懼的……」
泰爾斯說著說著,眼神變得迷惘。
他的眼前閃現出艾希達高傲的臉龐,吉薩瘋狂的表情。
【泰爾斯,這個世界,他們不憎恨我們。】
【他們害怕我們。】
【他們不肯原諒且難以接受的,不是我們的行為,而是我們的存在】
以及……托羅斯神秘的身影。
泰爾斯輕嘆一口氣。
「讓我恐懼的,是背負著那個秘密的時候,我所無法擺脫的惶恐,忐忑,緊張不安——就連噩夢裡也是它的影子,逃脫不去。」
「我惶恐這個秘密被人知曉的時刻,忐忑我將要面對的命運和未知,緊張這個世界會以怎樣的態度對待我,為熟悉的一切可能離我而去而終日惶惶,惴惴不安。」
泰爾斯緩緩抬起頭,眼神慢慢聚焦。
「今天,那個時刻到來了。」
泰爾斯回過頭,發現快繩呆呆地看著他。
少年對他報以微笑,而後長出一口氣。
謝謝你。
「而那並沒有那麼糟。」
看著快繩呆怔的表情,泰爾斯用力地握起手掌,感受掌心的疼痛。
「相反,真正面對它,面對後果的剎那……」
「我才真正明白。」
泰爾斯回過身,坦然地抬起目光。
「唯一在糾纏我,折磨我,懲罰我,不肯放過我的,不是那個秘密,不是我即將到來的命運,不是我無法把握的未知,也不是其他。」
「而恰恰是我自己。」
「我需要的不是自困枷鎖,」泰爾斯握著拳頭,用力地印上心口那個曾經被銀幣灼傷的位置:「而是放開過去的我。」
「浴火……重生。」
薩克埃爾已經徹底呆滯住了。
「殿……殿下?」貝萊蒂似乎意識到了不對,滿臉擔憂和疑惑的他,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地出聲道。
面對一群人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疑惑,泰爾斯只是釋然地笑了笑。
「沒錯,諸位。」
他閉上眼睛,努力不去看周圍人的反應。
王子的聲音迴蕩在地牢里,伴隨著薩克埃爾近乎停滯的表情與快繩抑制不住的呼吸。
「我,泰爾斯·璨星,是那些人們世代口耳相傳的,這個世界最大的禁忌之一。」
「是薩克埃爾所認為的,當年妨害擾亂王國的罪魁禍首的同類。」
下一刻,泰爾斯在一片死寂中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
「我是個魔能師。」
少年用他此生以來最平靜、最淡然、最無所謂的口氣,說出那個讓薩克埃爾、讓快繩、讓巴尼,讓所有人都倒抽涼氣的答案:
「一個災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