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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做點什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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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哼了一聲,不知想起了什麼,只是微微搖頭:

「你知道,十八年前,剛繼任公爵不久的我接到星辰總詔令,馬不停蹄地趕到永星城,跟其他十八人一起聆聽你祖父的平叛動員時……」

「我可從來沒想過,生我養我的西荒,會是下一個。」

泰爾斯表情一變,陷入沉思。

十八年前。

星辰總詔令。

平叛動員。

可是……

王子抬起頭,疑惑道:

「下一個?」

但泰爾斯隨即眼前一花,他下意識地含胸環臂,接住了西荒公爵拋來的一塊——

白麵包?

泰爾斯驚異地看著西里爾淡定地收回左手,又重新把一塊水果塞進自己的嘴裡。

「十八年過去了,現在的年輕人已經很少有人知道,在血色之年的戰爭以前,在傳說之翼橫空出世之前,在西荒守護公爵還是我伯父的時候……」

西荒公爵一面咬著水果,一面悠悠道:

「西荒是什麼樣子的了。」

泰爾斯抿嘴皺眉,看著顯然不捨得離開(王子,還是王子的餐點?)的公爵閣下,憤然而無奈地張開嘴巴,一口咬住鬆軟精緻的白麵包。

「那時候,這裡的統治者——刃牙男爵,加勒特·盧曼還是我伯父重要的封臣與座上賓,經常出入荒墟,可謂與我共同長大,情同手足。」

公爵笑著看少年一臉不爽地把臉從麵包里拔出來的樣子,目光卻漸漸凝固:

「那時候,我們跟大荒漠之間享有著難得的和平。」

和平?

努力撕扯著麵包的泰爾斯一頓。

只聽法肯豪茲緩聲道:

「我們不進去,而他們——無論是獸人的八大部落還是荒骨人的五大部族——也不過來。」

「我們的巡邏抽稅遵循定規,他們的劫掠放牧也自有原則——彼此遠遠相望,默默警惕,過著各自的生活,井水不犯河水,公平,默契,自然。」

「任由無數的游商、牧民,僱傭兵,冒險者們自由自在地進出大荒漠,與沙盜、流放者、獸人與荒骨人,甚至與來自荒漠另一頭的同行們往來、貿易、競爭、廝殺、衝突、融合。」

「譜寫他們自己的故事。」

泰爾斯一邊嚼動著麵包,一邊皺眉想起「我家」酒館的老闆坦帕。

想起他曾經對自己說過的,刃牙營地的歷史。

那是——僱傭兵的年代。

對了,坦帕後來怎麼樣了來著?

「那時,甚至有渴望著文明的荒漠居民移居到西荒——當我到了騎上戰馬的年紀,開始巡視荒漠時,還時常能在邊境看到往來的荒種。」

「要是你膽大一點,隨著商隊踏入荒漠,那就有機會一睹『人類之敵』的面貌,遇到商人們跟看似兇狠的灰雜種們指手畫腳討價還價得面紅耳赤,也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

公爵的嗓音一反平時的尖利刺耳,變得平穩而順暢,呼吸間微帶顫音,像是竭力忍受著什麼。

荒種。

灰雜種。

泰爾斯先想起了「丹特的大劍」里的荒骨人麥基,然後是黯紅眼眸的拉斐爾。

以及……那個不一般的,給了他成年禮「名字」的獸人——坎達爾·怒山。

「甚至有商會在大荒漠裡約定了定期的交易日,就像我們鄉下的集市一樣;據說還有商隊走出了一條傳說中連通無數綠洲,直達荒漠深處,甚至能走到黃金走廊的神奇商路,證明大荒漠的面積不比我們引以為豪的星辰王國要小。」

西里爾的話語裡帶著難言的笑意和難捨的回味:

「你聽過黎明三英傑荒漠尋龍的吟遊詩嗎?你聽過聚寶無數的荒漠都市卡利格里的故事嗎?你聽過荒骨人們關於戰神沙漠的古戰場傳奇嗎?你聽過蟄伏在黃沙下的邪神吞噬世間萬物的恐怖怪談嗎?你聽過沙漠深處埋藏著無數帝國寶藏的傳說嗎?」

「那時候,它們都是發源於神秘大荒漠裡的精彩故事,由無數的人們從這裡出發,闖進荒漠再帶出來,帶回西荒,帶回星辰,成就流傳千古的傳奇。」

吟遊詩、故事、傳奇。

曾經的荒漠與西荒。

泰爾斯默默地聽著,一時連麵包都忘了吃。

公爵嘆出一口氣:

「西荒的人們與荒漠裡的居民,就像這樣,我們相互忌憚也彼此需要,時有摩擦又偶爾合作,維持著古怪卻有趣的生態,充實著這片已然乾旱了千年的土地。」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荒漠裡,崇拜——或者說恐懼漠神的人們有一句老話。」

法肯豪茲幽幽地道:

「漠神無災,世間皆災。」

泰爾斯眉毛一動,下意識地跟上:

「漠神無赦,荒漠即赦。」

西里爾眼前一亮,似乎對泰爾斯知道這句話頗有驚喜之意。

「所以你已經知道了。」

公爵輕輕一笑:

「不勞漠神主動降災,凡世早就處處布滿災難。」

「不必漠神親自赦免,大荒漠的存在已是它最大的寬容。」

西里爾的臉上現出慨嘆之意:

「你感覺到了嗎?在這句話里映襯出的漠神,是怎樣中立,超脫,冷漠、看透萬物——就像大荒漠本身?」

泰爾斯沒有說話,只是想起在龍霄城臨行前,荒骨人拉斐爾對他的告誡。

但那時,荒骨人對他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是:

可怕的荒漠裡處處危險。

軟弱者畏災,僥倖者求赦。

【唯有同時拋棄軟弱與僥倖的人,才能在無情的大荒漠中找到立足之地。】

可相比之下,對這句讓人後背微寒的諺語,西里爾公爵的解釋卻顯得如此的……

平衡?

不偏不倚?

公爵的話還在繼續,在這狹小而明亮,偏偏被寒風侵徹的塔頂房間裡有些飄忽不定:

「如果外界紛亂不休災難不止,沒關係。因為無論怎樣的災難,當它到達荒漠,都會被眼前無盡的日曬和千年的風沙所埋葬。」

「如果外界盛世太平紙醉金迷,也沒關係。大荒漠裡日日都有的衝突流血和殘酷生態,會讓你重新習得生存所需的一切。」

西荒公爵眯起眼睛。

「它談不上舒適,因為它的寬容僅是其中一面。」

「它卻也不可怕,因為它的殘酷只是恰到好處。」

在泰爾斯的深思中,西里爾扔掉手上的果核,眼中泛出銳利的精光:

「任世間洪水滔天。」

「唯荒漠冷暖如故。」

公爵吐出一口長氣,轉頭看回泰爾斯,似乎重新回過神來。

泰爾斯連忙低下頭,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繼續對付他的麵包。

但西里爾不以為意:

「當年輕的我站在西荒,站在祖傳的土地上,面對著無盡的大荒漠綿延出的地平線,這就是它告訴我的東西。」

「那就是我對西荒曾經的記憶,這生我養我的地方。」

可下一秒,西荒公爵的語氣就變了。

「但是……」

西里爾的眼中泛出寒意,讓泰爾斯不禁皺眉:

「看看現在。」

那一刻,泰爾斯感到一股如有實質的厚重和凝滯。

公爵的聲音重新變得尖利而刺耳,令人下意識地想要捂耳:

「血色之年後,王室入主刃牙營地,把這裡變成了純粹的軍事重鎮,遵循著與西荒和荒漠都截然不同的規則,公平不再,默契無存,隨著常備軍每一次光榮的進擊荒漠,情況更加惡劣。」

泰爾斯輕輕皺眉,想起常備軍和徵召兵的衝突。

「曾經是化外之野的荒漠變成了危險戰區,行商們日漸稀少,傭兵們輝煌不再,荒種們絕跡邊疆,曾經嘈雜熱鬧的邊境變得危險重重,一片死寂,所有的規矩都被破壞殆盡,唯留混亂血腥。」

泰爾斯又想起酒館老闆坦帕對行情不好的哀嘆。

「而荒漠裡的獸人和荒骨人們,他們一旦出現,就會是成群結隊,全副武裝,不留活口,無休無止的警報,無窮無盡的叛亂,無邊無際的防線,讓我們這些真正家在西荒的人焦頭爛額。」

法肯豪茲公爵冷哼一聲:

「唯有傳說之翼那猩紅色的星塵戰旗,隨著他每一次巡邏荒漠時的馬蹄聲浪與人頭滾滾,高高飄揚,在身後留下王室的榮光與西荒的鮮血,而八大部落和五大部族和我們的仇怨只有越來越深。」

泰爾斯咽下最後一口麵包,沒有出聲。

他預感到了什麼。

「血色之年帶來了什麼?」

西里爾的嗓音陡然提高:

「我不知道。」

公爵冷漠而尖利的嗓音,配上他可怕的形貌,讓人頗為心悸。

「我所知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自血色之年後,自海曼遇難戰爭爆發之後,西荒的土地在這十八年間……」

他重重咬字,鏗鏘有力:

「變成了什麼。」

咚!

儘管看著公爵大馬金刀地按椅起立,泰爾斯還是為拐杖觸地時的那一聲嚇了一跳。

咚,咚,咚。

拐杖一下下點地,將西荒公爵明明不高大,卻有種別樣冷意的身形越推越近。

令人不寒而慄。

直到他停在泰爾斯的面前。

「現在,王子殿下,」西里爾·法肯豪茲冷冷地看著他,眼裡帶著不容逃避的意味:

「輪到你告訴我:血色之年給我們,給西荒,給世代生存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

「帶來了什麼?」

泰爾斯努力咽了一下喉嚨。

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哪怕是這位面容難看、身帶殘疾,習慣了冷嘲熱諷、幽默譏刺的西荒公爵,也有如此怖人的一面。

「我不明白。」

王子壓住心底里的猜想,艱難地回答道。

「不明白?」

西里爾嗤笑了一聲,卻絲毫沒有之前的那股輕鬆與詼諧。

「抑或是你不想明白?」

他枯槁的面容此刻就像一具風乾多時的骷髏,從深邃的眼洞裡透出刺骨寒風。

泰爾斯正要開口,但公爵沒有給他機會。

「之所以會有血色之年,之所以會有我們面對的一切——是因為那兒有個怪物。」

西荒公爵冷冷地道。

什麼?

泰爾斯疑惑皺眉:

「怪物?」

咚!

西里爾的拐杖狠狠擊地:

「對!」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卻帶著一股深惡痛絕的意思:

「那就是個怪物,一個以權力為食,以生命作價,以破壞為生的怪物。」

只見公爵背著光,面上的溝壑無比陰森,他的皮袍在高塔的寒風中飄飛震顫:

「它,泰爾斯,它就藏在復興宮的最深處,藏在至高國王的王冠內,藏在你祖先安息的陵墓里,藏在每一個有權繼承王位的璨星心中。」

泰爾斯眨了眨眼,慢慢聽出來:

這是一個隱喻。

「它每一次在人心中醒來,舒展爪牙的時候,都會帶動可怕的漩渦,試圖把這個王國的一切都吸納進去、碾碎、侵蝕、吞噬。」

「拜它所賜,西荒——不,不止西荒,而是星辰王國曾經的一切都在崩潰、毀壞、消亡、不復存在。」

高塔中,西荒公爵,西里爾·法肯豪茲堅決而冷酷地指了指面色凝重,全神戒備的泰爾斯王子:

「而總得有人……」

「去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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