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過眼雲煙(2/2)
「不,一點也不久,事實上,還有點太短了。」
「畢竟,您在北地待了六年,」外交大臣打量起泰爾斯,看著對方習慣性的、看似散漫不正,實則撐肘虛坐,隨時可以翻滾落地的坐姿,以及毫不迴避、銳利而直接的眼神,包括身上利於行動卻不甚莊重的常服,微不可察地一蹙眉頭:
「從談吐、舉止、習慣到禮儀,知識,我們要校正的東西太多了……」
這次輪到泰爾斯皺眉了:
「校正?」
「談吐、舉止、習慣?」
基爾伯特察覺到自己的失言。
「抱歉,絕無不敬,但我的意思是,我們要準備的東西太多了……」
外交大臣看了泰爾斯一眼,語氣恭謹:
「恕我直言,雖然有當年國是會議的驚艷亮相,但那畢竟是六年前。」
「六年裡,除了零星的消息,沒人了解您。」
「現在,他們只知道泰爾斯王子剛剛從粗魯荒蠻、危險苦寒的北地歸來,在那些不講理的北方莽漢,在埃克斯特人的影響和教育下長大。」
基爾伯特行了一個標準的禮儀,真誠地道:
「而我們需要展現給他們的……」
泰爾斯向後靠上椅背,無奈按頭。
「我明白了。」
「你大可以直接告訴我,」年少的星湖公爵深深嘆息:
「王國從上到下的所有人都在懷疑,第二王子是否可能被野蠻又變態的北方佬們歪曲了想法、教壞了人格、打傻了腦子、扭轉了性向……」
「畢竟,在他們眼裡埃克斯特人全是文盲,所以他們甚至可能懷疑,王國歸來的繼承人會不會僅有外表是星辰王子,內核里卻是個北地來的粗魯文盲?」
一氣說完話,泰爾斯不爽地呼出一口氣。
困了我六年,六年。
你滿意了?
好吧,查曼。
勉強算你贏了一子。
泰爾無趣地想道。
「我沒這麼說,」基爾伯特愉快地笑了笑,但隨即臉色一肅:
「但性向……您是在開玩笑,對吧?」
泰爾斯懶得替這個小小的調侃收尾,自顧自地道:
「而你們要做的,就是在我亮相之前,要把我重新變得更本地,更體面,更為人接受,更……『星辰』?」
「不全是,殿下。」
基爾伯特表面上放過了那個不怎麼讓人放心的「玩笑」,重新笑道:
「事實上,北地之行是您最亮眼的履歷之一,如同僱傭兵身上的傳奇旅途:陌生而神秘,引來不知情之人的敬畏和驚嘆。」
不知情之人……
泰爾斯在心裡自嘲了一下。
但對方提起僱傭兵,他又突然想起快繩,然後是神秘恐怖的瑞奇。
「所以我們不妨適當保留一些龍霄城為您留下的烙印……」
泰爾斯回過神:
「烙印?」
基爾伯特笑著點點頭:
「讓其他人曉得,泰爾斯公爵同時身俱國境線兩側的優點:您是這個時代里唯一一個,既受帝國與星辰傳承,又得北風與巨龍磨礪,既能在復興宮激辯群臣,也能在英靈宮絕境求生的……」
「天之驕子。」
空氣安靜了一秒鐘。
在目光灼灼的外交大臣面前,泰爾斯低下頭,下意識地搓了搓自己的臉。
該死。
不愧是搞外交的。
比起「包裝一下土包子泰爾斯」來,這話說得還挺……
漂亮的?
星辰狡狐功力未減啊——泰爾斯感嘆道。
區區幾句得體而無傷大雅的軟話,就把他內心的不快驅散了。
在這點上,他跟普提萊那個說話掃興的陰森小老頭真有雲泥之別。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當初同在外交司共事的兩人,一人能扶搖直上,成為國王親信,名揚西陸。
而另一人奔波在外,終日勞苦,功績再多,也無人知曉。
泰爾斯默默地想道。
「好吧,如果我真是個文盲,基爾伯特……」
幾秒後,泰爾斯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同樣笑著回復道:
「那你們十四歲才開始掃盲,是不是有些晚了?」
「他人也許不了解,殿下,但我可是您的專職教師,」談起往事,基爾伯特不無感慨:
「只不過經歷了六年的課間休息罷了。」
他向泰爾斯眨了眨眼:
「所以,您還記得十四行詩的作法嗎?」
泰爾斯和基爾伯特同時輕笑起來。
但出乎意料的是,笑著笑著,基爾伯特卻突然發話了。
「所以,只是六年的休息罷了。」
他的聲線低沉下來:
「殿下。」
「六年。」
泰爾斯收起笑容,奇怪地看向外交大臣。
「別灰心,孩子,」基爾伯特沒有看他,只是緩緩道:
「要知道。」
「有時候,父親也會犯錯。」
泰爾斯愣住了。
「給他時間,殿下,」基爾伯特幽幽地道:
「給他時間。」
他略有哽咽。
待客室里的溫度和光線,仿佛在那一刻里齊齊下沉。
泰爾斯沉默著,深思著。
基爾伯特也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麼默默地對坐著。
好半晌。
終於,泰爾斯深吸一口氣,露出笑容。
「基爾伯特,」王子看著這位曾經手把手教他認字,曾經年富力強,現在卻滿頭灰發、疲態盡顯的中年人,認真地道:
「謝謝你。」
基爾伯特勉強笑了笑,收束起自己的情緒。
「為了什麼?」
泰爾斯低下頭,半晌後勾起嘴角:
「為了……所有事。」
沉默。
一時唯有窗外隱約的嘈雜。
「不,殿下。」
「所有事……」
基爾伯特嘆了口氣:
「都為了你。」
泰爾斯沒有說話。
「殿下,」基爾伯特掃視著眼前熟悉的閔迪思廳,終於露出一個憔悴但放鬆的笑容:
「歡迎回家。」
那個瞬間,王子的心中湧起一段發源自六年前的暖流。
一掃往日的陰霾。
仿佛初回星辰時的隔閡……
只是過眼雲煙。
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