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重生(中)(2/2)
他的嗚咽漸漸小了,顫抖也停息了。
泰爾斯輕嘆一口氣。
「你會嗎?」
王子低下頭,聲線低垂,語含哀傷:
「如果你那麼做了……」
「那就只代表了一件事——你父親,他是對的。」
小巴尼狠狠一抖!
「因無論你承不承認,你都坐實了你父親的擔憂,印證了他的判斷:他所面對的一切,你承受不來。」
泰爾斯踏前一步,強忍著眩暈,吸氣發聲:
「你等於認可了你父親的主意,同意了他為你作出的選擇,遵從他為你鋪設的道路。」
先鋒官咬緊了牙齒,表情越發痛苦,臉龐越發扭曲。
他的視線在此刻堅毅而不容反駁的王子,以及躺在地上血跡斑斑的長劍間來回。
「你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你父親永遠不該告知你事情的真相,他永遠不該與你共享他的選擇,而軟弱如你,也永遠不該、不配知曉這個秘密!」
泰爾斯措辭強硬,目光凌厲。
驚得他身後的貝萊蒂等人面面相覷。
但泰爾斯的話還在繼續,語氣漸強:
「因為你,奎爾·巴尼先鋒官,因為你既忍受不來那種痛苦,也承擔不了那種後果!」
「你沒有資格做出你自己的選擇。」
小巴尼不自覺地握緊拳頭,呼吸急促。
先鋒官和王子默默地對視著,一方掙扎而猶豫,一方堅定而冷冽。
出乎意料的是,下一秒,王子的語調落了下來,重新回復疲憊:
「然而。」
「你是嗎?」
只見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卻顫巍巍地倒轉長劍,向巴尼遞出了劍柄。
「是嗎?」
小巴尼僵住了。
【你祖母來信了……她想讓你回去一趟。】
熟悉的嗓音迴蕩在他的耳邊。
【很好,那就不回去。】
他定在劍上的目光來回變換,一時迷茫,一時痛苦,一時悲憤。
直到泰爾斯輕輕地垂下無人接過的劍柄。
地牢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呼吸聲。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終於,小巴尼張開嘴,在沉悶的地牢里重重地吸了一口氣,竭力平靜下來。
「可是如果,」小巴尼的下一句話帶著濃濃的諷刺和失望:
「如果我就是呢?」
「就是那個真相破碎之後,不堪忍受的人?」
巴尼的話鼻音濃重,沉悶嘶啞。
「如果我就是那樣的懦夫,沒資格為自己選擇呢?」
但泰爾斯卻笑了。
他輕輕地扔下長劍,任由它在地上哀鳴。
「你曾說過,巴尼,」王子的嗓音柔和而嘶啞,似是怕吵醒了沉睡的人。
「那些你所珍視的手足兄弟,他們才是支撐著你在黑暗裡苟延殘喘下去,堅持到現在的理由,是麼?」
聽聞此言,衛隊的眾人們呼吸紛亂。
小巴尼在火光下的身影微微一顫。
順著泰爾斯的目光,男人出神麻木地掃過同僚的兩具遺體。
王子不無悲哀地看著納基和奈逐漸冰冷的遺體,輕聲道:
「但我卻覺得,事情恰恰相反呢。」
小巴尼的手指微微一緊,呼吸越發紊亂。
泰爾斯揚起目光,掃了一眼白骨之牢的地下儲藏室,滿目灰塵與凌亂。
衛隊眾人發現,王子的表情變得縹緲而迷惘。
「納基說過,在這個黑暗籠罩深不見底的地牢里,所有人都受盡了折磨。」
「但卻有也僅有那麼一個人。」
「他活在唯一一個,光芒照得到的地方。」
小巴尼的目光凝固了一瞬。
王室衛隊的諸人齊齊一怔。
泰爾斯的聲音很輕,很小心:
「在那裡,他有著他們已經失去的,最渴望的東西。」
只見面目青腫,形容狼狽的少年低下頭,對巴尼露出一個從容而輕快的微笑。
小巴尼愣住了。
「相比起其他人的心照不宣或各有秘密,你得以保持著最純粹的執著,最純粹的堅貞,最純粹的真誠。」
貝萊蒂迷茫地垂目,塔爾丁痛苦地低頭,塞米爾手按劍柄,坎農和布里一語不發。
泰爾斯用他最明亮也是最惋惜的聲調開口:
「這是他們早已失去的,最羨慕,最嫉妒,最景仰,最渴望卻觸之不及的,最珍貴的東西,是你的父親以自身的沉淪為前提,是你的手足們以永世的愧疚為代價,為你保存下來的火種。」
「讓他們自慚形穢,求之不得,又不敢直視的火種。」
吐字清晰,餘韻悠長。
小巴尼不再說話,他只是愣神在原地。
餘下衛隊的眾人們表情或迷茫,或不忿,各自不一。
泰爾斯瞥過地上闔目而逝的納基與奈,卻勾起笑容:
「事實是,奎爾·巴尼,在我來到這裡之前,你才是他們,是你的手足同僚們在黑夜裡的燈火:明亮而熾熱,灼痛而刺眼,代表他們不甘心也不敢想,更不敢破壞的,最明亮最美好的那一面。」
泰爾斯的每一句話,都讓小巴尼的胸膛起伏不定,讓其他人低頭嘆息,就連薩克埃爾也不例外。
「承認與否,小奎爾·巴尼……」
泰爾斯艱難地俯下身子,手掌在滿是血污的殘劍上空停留了一秒,然後緩緩橫移。
他撿起了旁邊的那隻火把。
「你是他們在這個處處背叛的絕望世界裡,唯一還企望著保留忠誠的存在。」
「是他們沉浸在自責與愧疚中,在毫無意義的未來里懷疑自我時,唯一的坐標。」
「是他們在滿是血腥味的黑暗裡掙扎得遍體鱗傷的時候,抬頭所能看到的唯一光芒。」
「是他們唯一敬、能愛、能羨慕、能嫉妒,能毫無保留與顧忌地仰望的存在。」
「是他們在苦寒無光的餘生里回望過去時,最後的一點慰藉。」
只聽泰爾斯長嘆道:
「十八年裡,你才是支撐他們活下去的理由。」
「而在這一切發生之後,你是否……」
但小巴尼打斷了王子。
「假的。」
他稍顯惱羞成怒,手腳和表情卻頗有些不知所措。
「假的!」
「這些都是假象,是他們用卑鄙和背叛營造出來的東西,」小巴尼恍惚地搖著頭,捏著拳頭,似乎這樣就能清醒一些:
「從來就不存在。」
他嘶啞而無力地低哮著:
「無論是我父親還是其他人……他們當年,他們根本就沒有給我選擇!」
「沒有!」
小巴尼有些激動,他的話讓大多數的衛隊成員們都羞愧地撇過目光,不敢直視。
就在此時,泰爾斯突然舉步向前!
他高高揚起手裡的火把!
火光靠近,不住閃爍,刺激得小巴尼下意識地舉手躲避。
「不,他們沒有給你選擇,」少年幽幽地道:
「但你的人生給了。」
泰爾斯的語速很慢,不知不覺中讓激動的小巴尼也隨之緩和下來。
泰爾斯再度輕嘆一口:
「只是,相比起其他人,獨屬於你的選擇來得更晚,卻比他們都更加關鍵,也更加重要。」
「就在這一刻,在這裡。」
「在十八年後。」
泰爾斯轉過身,望著每一個人,包括同樣沉浸在晦暗裡的薩克埃爾。
「是的,巴尼,當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當一切偽裝被狠狠撕開,殘酷對質的時候,」泰爾斯幽幽道:
「你就會明白,你之前經歷的所有一切,就是為了今天,你能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選擇。
泰爾斯回想著在「臨界」里夢幻似的一切,忍受著身體的痛苦,重新回過頭。
他堅定地望著躲閃著的巴尼。
「而這個選擇就是,」第二王子輕聲道:
「當你面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黑暗,當你因背叛而憤怒,因欺騙而不忿,因憎恨而痛苦,因失敗而絕望,當你為之奮鬥的一切都離你遠去的時候。」
「你會選擇變成什麼樣的人?」
沒人說話。
又是一陣難言的沉默。
但小巴尼的目光已經不再縹緲,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王子,表情複雜,意味難懂。
他從鼻腔里嗤笑一聲,悲涼而無奈。
「說得輕鬆,」小巴尼咬緊牙齒,胸膛前傾,仿佛在竭力抵禦著什麼:
「因為你不在那兒!」
他狠狠地咬牙。
「如果是你,如果是你經歷了這一切:背叛,欺騙,憎恨,失敗……」
小巴尼提高音量,憤恨地對王子道:
「你自己,你又能做什麼樣的選擇,變成什麼樣的人?」
但他很快被打斷了。
「簡單。」
泰爾斯嘆息一聲。
「在星辰,教我劍術的老師,她第一天就告訴我了。」
下一刻,泰爾斯手臂一動!
小巴尼倏然一驚,卻反應極快地接住了泰爾斯扔來的東西。
是火把。
是泰爾斯從地上撿起的那隻火把。
火光在小巴尼的眼前頑強燃燒著,將他的全身上下,從流血、傷疤、破洞,到印記、烙印,一一照亮。
驅散黑暗。
「她對我說:舉起你的盾牌。」
只聽泰爾斯平心靜氣,卻不容置疑地道:
「只有兩種情況,可以放下它。」
那個瞬間,舉著火把的小巴尼生生一震!
火光在他的手中猛烈閃爍,來回飄搖。
卻終究沒有落下。
「無論這個世界有多麼操蛋,巴尼,無論他們試圖以怎樣的事實說服你,欺騙你,誘惑著你去對仇恨開放自我,對憎惡以牙還牙,對憤怒繳械投降,對絕望俯首稱臣,以成為它們規則里的俘虜和奴隸……」
而一直默默旁觀的快繩最先感受到:泰爾斯的情緒變了。
「無論現實對你做了什麼,無論他人如何打擊你,傷害你,折磨你,無論人生留給你的選擇多麼有限而痛苦……」
「無論該死的世界多少次背叛你,出賣你,傷害你,逼迫你……」
火光之下,這些日子裡與快繩自己一同冒險的泰爾斯王子,此刻流露出罕有而複雜的情感:
沉痛、憂傷、麻木……
以及脆弱。
這些快繩以為將和那個樂觀、幽默、堅強而機變百出的泰爾斯一輩子無緣的東西。
幾秒的停頓之後,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只有一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在小巴尼茫然若有知的表情前,泰爾斯勾出一個不知是無奈還是惆悵更多的淡淡笑容:
「它們休想改變你。」
「休想讓你放下盾牌。」
在寂靜無聲,沉悶昏暗的地牢里,小巴尼呆呆地望著泰爾斯。
他的眼前突然閃現出很久很久以前的場景,他剛剛加入王室衛隊的時候。
那時的他年輕而自得,驕傲而自信。
惹人生厭。
那一天,他甩動著手裡的木劍,對那個在沙地里摔得渾身狼狽,滿面痛楚的鄉下女孩……
那個他一度以為是攀上了王室高枝,得到了王儲的寵幸,才被殿下玩笑似的塞到他手裡「學點武藝」的虛榮姑娘。
【相信我,小姐,我憎恨這份任務的程度,就跟你現在憎恨我的程度一樣。】
他還記得,他在操練場裡,忍受著同僚們指指點點的目光,對那位被王儲殿下指派的「訓練對象」,輕蔑而不屑地道:
【現在,尊貴的姬妮小姐,舉起你的盾牌。】
他還記得那姑娘咬牙從地上爬起來時的眼神。
【只有兩種情況下,你能夠放下它……】
記得她臉上混雜著塵土與血跡的汗水。
以及那姑娘無論被自己揍得多慘,都死死抓在手裡,從未放手的盾牌。
【你死,或者敵亡。】
小巴尼的眼前一陣模糊。
「你不需要安慰和原諒,先鋒官。」
泰爾斯揚聲道:
「你只需要面對你自己。」
幾秒後,巴尼似乎有些承受不來王子希冀而明亮的目光,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對方的視線。
此刻的他心亂如麻,不知所措。
「那可能嗎?」
小巴尼別著頭,看著地上的兩具遺體,帶著懷疑與哀傷,語氣變得有些猶豫。
而泰爾斯看了看咬著牙齒,舉著火把的小巴尼,淡淡地笑了笑。
「當然。」
「因為我就是這麼做的。」
泰爾斯緩緩地轉過身,留給先鋒官一個搖搖欲墜卻艱難邁步的背影。
「從第一天,」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少年邁開腳步,微笑著揚起頭顱:
「到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