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重生(上)(2/2)
「我不知道你這十八年裡都經歷了些什麼,但我知道,我知道你的遭遇並不公平。」
奈平靜地注視著王子,重傷下的身體卻漸漸開始麻木。
泰爾斯強忍住胸中的憤懣:
「十八年了,你在冤屈與痛苦裡,承擔著與你所作所為並不相稱的後果。」
「我知道,你的冤屈無處可訴,你的痛苦有口難言,你應得的正義清白……也許永不到來。」
聽著王子的話,奈的眼神漸漸渙散,瀰漫出一股哀傷。
但泰爾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掌。
奈的手掌很冰涼,似乎血液從來未曾流經這裡。
「但你,後勤官。」
「請放心。」
泰爾斯的語氣微微起伏:
「因為至少,至少我將銘記你的清白與公義。」
奈冰涼的手掌開始顫抖。
「我將銘記:有這麼一個人,無論承擔了多少痛苦,多少冤屈,無論當年現在,生前死後,他都自始至終、十年如一地相信並珍視他的隊友手足,從未動搖。」
奈的視線已經模糊不堪,但他竭盡全力,對王子釋放出一個笑容。
這讓泰爾斯頗為欣慰,讓他在經歷了納基之死後沉重的心情稍稍緩解。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把傷感按捺在心底。
「薩斯·奈。」
泰爾斯說著,把自己的額頭抵上奈的額頭:
「願獄河一路順暢。」
泰爾斯輕聲道:
「願你坦然安息。」
奈的身軀在微微顫抖,儘管他已經沒有多少生機。
地牢依舊很安靜。
但就在此時。
「不,殿下……」
泰爾斯鬆開奈,驚訝地看著此刻淚流滿面,卻依舊發言反駁的奈。
「我們發過誓言的,」只見奈哆嗦著,無神的雙眼望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卻含淚帶笑,吃力開口:
「身為帝之禁衛,我們的靈魂……不入天國,也不下地獄,而是熔鑄於……巍巍帝國。」
靈魂?
泰爾斯微微一怔。
在不住跌落的眼淚間,奈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看得泰爾斯一陣心酸。
「就像曾經的兄弟們一樣……」
奈已經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但他依舊憑著留存不多的力氣,顫抖著轉向每一個人的方向。
「王室衛隊,次席後勤官,薩斯·奈。」
咚!
他吃力地握起右拳,重重地擂上心口!
絲毫不顧這個動作給自己帶來的重荷與痛楚。
泰爾斯訝異地看著他,突然發現,周圍的衛隊們,無論是薩克埃爾和小巴尼,貝萊蒂或是塞米爾,都不自覺地挺起胸膛,肅正臉色。
就像最莊嚴的場合。
「諸位!」
奈睜著只能反襯出黑暗的瞳孔,嘶啞地道。
「吾劍已斷,使命已終。」
他仿佛逼迫著自己虛弱的胸肺透著氣,努力從嘴裡擠出這句話,字正腔圓,斬釘截鐵。
每一個字,都讓衛隊成員們顫抖一下。
奈深吸一口氣:
「吾已……吾已恪盡職守……」
說到一半,奈氣息不繼,連續喘了好幾口。
但奈恢復過來,很快繼續:
「吾必……」
「吾必安息帝側……」
奄奄一息的奈話語一滯,鬆開胸口的拳頭。
「不。」
奈搖了搖頭。
他顫抖著摸向泰爾斯狼狽的臉龐。
泰爾斯輕輕低頭,把臉頰靠上對方的手掌。
奈摸到王子的臉龐,向著泰爾斯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下一秒,奈綻放出最蒼白也是最溫和的笑容。
只聽他堅定地道:
「吾已安息帝側。」
吾劍已斷。
使命已終。
吾已恪盡職守。
吾已安息帝側。
衛隊的囚犯們呆呆地聽著一句句臨終詞,或觸動,或嘆息。
奈死死地盯著虛空,竭力屏息,似乎在等待什麼。
終於,隨著一陣窸窣聲響起,滿面灰暗的小巴尼像是從噩夢中醒來,抱著劇痛的右臂按上胸口,靠上牆壁。
「次席後勤官,薩斯·奈。」
「汝已恪盡職守,」只聽小巴尼強忍著變調的嗓音,沙啞地道:
「汝必安息帝側。」
終於,泰爾斯看見,奈蒼白的笑容鬆弛了下來,像是放下了什麼心事。
泰爾斯抬起頭,只見所有衛隊成員都在同一時間抵住胸口,齊聲或莊重,或悲哀,或激動地開口,訴出王室衛隊的葬詞:
「唯傳承不斷。」
「見證永恆。」
話音落下。
下一刻,奈托住少年臉龐的手掌一松。
它突兀而無力地垂下,被泰爾斯一把接住。
泰爾斯低下頭,只見奈一雙的瞳孔徹底失去了神采。
他走了。
再一次,泰爾斯輕聲對自己說。
貝萊蒂痛苦地在喉嚨里嗚咽一聲,坎農低低地啜泣起來。
小巴尼深深地閉上眼睛,顫抖發聲:
「第……第三十八……」
他頓了一下,猶豫著瞥了一眼對面納基的遺體。
最終,小巴尼還是低下頭,灰暗無望地搖搖頭。
「第三十九個。」
薩克埃爾重新把臉龐按進雙手裡,雙肩顫動。
送走了兩位手足,此刻的衛隊眾人們格外安靜。
沉默持續了幾秒,泰爾斯輕輕放開奈的遺體。
還沒結束。
他拖著虛弱的身體,對自己說。
還沒有。
泰爾斯扭過頭,掃過一個個身影:
「首席刑罰官盧頓·貝萊蒂。」
「次席掌旗官科林·塞米爾。」
貝萊蒂咬緊嘴唇。
塞米爾則面色複雜。
只見王子搖晃著,舉著火把站起身。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顯得無比清晰。
「我理解你們,也明白你們。」
泰爾斯沙啞著嗓子道:
「可我沒有父親那樣的權力,也沒有他那樣的地位,我無法為你們開脫,無法為你們昭雪,無法為你們說情。」
他說著話,掃過萬念俱灰,一言不發的小巴尼。
「我也知道我父親的性格——哪怕我回到永星城,也仍然無權無勢,說的話一文不值,甚至毫無意義。」
貝萊蒂面色沉重,塞米爾搖頭輕嗤。
「我無法抹去你們的烙印,洗請你們的污名,改變你們的境遇,彌補你們的傷痕。」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但至少,我可以,也僅僅可以用泰爾斯·璨星的身份對你們說。」
他低下頭,默默地道:
「對不起。」
貝萊蒂和塞米爾齊齊一動。
「像奈一樣,我知道你們的冤屈,我知道你們的過往,我知曉你們的清白。」
泰爾斯儘量使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平靜而真誠:
「我也知曉你們的堅持。」
「而我將銘記一生。」
「不論他人如何。」
那一刻,貝萊蒂竭力擠出悽苦的笑容,搖了搖頭,塞米爾則目光閃爍,用難以形容的眼神看著王子。
「與奈一樣,你們在我的心中,早已洗卻了污名。」
泰爾斯努力祛除著心底的淒傷,扯起嘴角:
「你們是優秀的王室衛隊。」
「謝謝你們。」
貝萊蒂聲音一滯,說不出話來:「殿下……」
塞米爾撇過頭,把自己沉入黑暗,表情不清。
泰爾斯勉力笑了笑,頂著虛弱的身體再次轉向另外三個人。
「先鋒翼的偵騎,約拿·坎農。」
「護衛翼的衛士,索爾·布里。」
「還有你,出身名門的古蒂·塔爾丁。」
被叫到名字,抱著納基遺體的坎農一陣哆嗦,不敢抬頭,身材龐大的布里則痛苦地嗚咽幾聲。
塔爾丁甚至羞愧地別過頭去。
「你們涉及了當年的陰謀和混亂,甚至參與其中。」
「你們參與了當年的血色,導致了王室的橫禍,王國的大難,罪業難消。」
三人的情緒更加低落。
坎農把臉埋進納基遺體的懷裡,啜泣不斷。
布里跪在地上,面色呆滯。
塔爾丁則咬緊了嘴唇,似乎做好了準備。
泰爾斯看著這三個人,心中的情緒無比複雜,難以道清。
但他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但是……」
只見泰爾斯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寬恕你們。」
死一般的寂靜。
貝萊蒂睜大了眼睛,就連塞米爾也皺起眉頭。
當事的三人,無論塔爾丁、布里還是坎農,在那一瞬間都徹底地呆住了。
「殿下……」塔爾丁下意識地道。
泰爾斯沒有讓他說下去,而是望著納基和奈的遺體,幽幽地道:
「跟納基一樣,你們在眾多道路里,作出了自己的選擇。」
「而在物是人非的今天,追溯過往的是非對錯,已經不再重要了。」
泰爾斯話音落下,塔爾丁微微一顫。
只聽王子用不帶一點怨恨和鄙視的口吻,平和地道:
「更重要的是,你們已經付出了代價——無論是手足的逝去,還是良心的懲罰,抑或將伴隨永生的愧疚與夢魘。」
三人依舊難以置信地望著泰爾斯。
「而我也看到了你們是什麼樣的人。」
「無論你們當年作何抉擇,可是今日,你們沒有讓薩克埃爾孤身承擔罪孽,而是面對了自己的過去,站出來承認當年。」
不少人望向薩克埃爾,但傷勢沉重的刑罰騎士依舊一言不發。
泰爾斯嘆了一口氣。
「而且,今天,你們救下了我的命,即使知道真相的你們與巴尼不一樣,你們心知肚明:這樣並不能讓你們獲得赦免。」
隨著他的話,不知道是時間到了還是終結之力起作用了,泰爾斯覺得,自己體內的疼痛徹底消失了。
只餘下虛弱、恍惚,空洞……
以及前所未有的、放下重擔般的釋然。
泰爾斯抬起頭,竭力微笑,聲音沙啞:
「所以,我寬恕你們。」
「寬恕你們全部。」
「我寬恕你們,寬恕你們免於過往的折磨,寬恕你們免於永世的愧疚。」
「願你們,在此刻重生。」
這就是……
我的選擇。
泰爾斯心中的那個聲音小聲地道。
相比起力量和地位,這才是……
我真正應該珍惜、在意、堅持的東西。
是我真正的錨點。
寂靜。
持續了好幾秒的寂靜,只有火花和呼吸交織其間。
終於,三人之中的坎農最先支撐不住。
他雙手撐住地上的血泊,伏地痛哭起來。
坎農的反應仿佛打開了什麼,緊接著,塔爾丁雙膝跪地,痛苦而悔恨地捂著臉:
「殿下……我……我……」
他泣不成聲。
布里哆嗦了一下嘴唇,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
他只是深深地閉上眼睛,對著泰爾斯的方向,把自己的身軀和頭顱都垂到最低。
塞米爾嘆了一口氣。
貝萊蒂則放下奈的遺體,牢牢地盯著泰爾斯。
泰爾斯對他們笑了。
「抱歉,我只能以自己的名義說這些話——我畢竟不是國王。」
「我只能做到這些。」
他不無失落地補充道。
貝萊蒂搖了搖頭,用自己最感激也是最克制的笑容迎向王子。
不。
你做的……遠遠不止這些。
不止。
說完話的泰爾斯吸了一口氣,看向另一邊的小巴尼。
站在一旁的快繩呆滯地看著這一切:
黑暗的地牢里,兩具遺體安詳地躺在地上。
薩克埃爾迷惘地跪在地上,望著泰爾斯。
小巴尼淡漠地靠在牆上,一動不動。
另外五個狼狽悽慘的囚犯,或激動,或悲傷,或捂頭啜泣,或跪地嘆息。
唯有那個舉著火把的少年,站在眾人之中,面帶釋然的笑容。
他瘦弱的身影,卻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挺拔而堅強。
「他在做什麼。」站在一旁的塞米爾愣愣地自言自語。
貝萊蒂聽見了他的話。
「什麼都沒做。」
刑罰官望著泰爾斯走向小巴尼的背影,輕聲開口,同時帶著苦澀與希望:
「他只是……舉起了火把。」
然後。
貝萊蒂遠遠地望著泰爾斯,在心底里默默道:
照亮了我們的黑暗。
下一刻,貝萊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這個在戰場上強硬狠厲的戰士猛地轉過頭去。
捂住眼裡激涌而出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