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2/2)
「而在與外國的交往中,『星辰王國的星湖公爵』更是一個擲地有聲的頭銜,遠比『凱瑟爾王之子』更加有力。」
泰爾斯依舊沒有說話,只是若有所思。
或許是為了說明詳細,或許是在擔心什麼,基爾伯特頓了零點幾秒,在臉上的笑容尚未消失之前繼續道:
「而當然,它更向所有野心未泯的封臣們宣告:離國六年,您在陛下心中的位置依舊無比重要,您對王位的正統繼承權無可動搖。」
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泰爾斯面上恍然,心裡則默默搖頭:
好吧,這還真值得商榷。
儘管心中興致缺缺,但泰爾斯在面上還是很配合地露出訝色:
「哇哦。」
基爾伯特似乎被他的樣子騙到了,只見外交大臣一臉欣慰。
「是的,我知道,公爵大人,」他緊緊地握著手杖,不自覺地改換了稱呼:
「我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泰爾斯又想起了什麼,微微恍然。
「所以剛剛,克洛瑪伯爵立刻拂袖而走。」
王子眯起眼看著基爾伯特:
「他知道,他再怎麼向世人展現與王子的親近和熟稔,再怎麼拉近與我的關係與默契,也抵不過這個空置了十八年,在王國非同尋常的公爵頭銜?」
基爾伯特一頓。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那都是他們的事了,」外交大臣嘆了口氣:
「現在最關鍵的是,您很快就要回到復興宮,回到你的家了。」
家。
泰爾斯出神了一瞬。
馬車仍在穩步行進,窗外原野廣闊,景色壯麗非常,盡顯西荒的大美之象。
但泰爾斯知道,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的陌生景象。
「家。」
泰爾斯喃喃道:
「是麼?」
看著王子的樣子,基爾伯特心中的異樣感再度上升。
但善於察言觀色的他很快略過這個話題,把注意力轉移到泰爾斯的武器上。
「公爵大人,這是……」
基爾伯特盯著躺在泰爾斯手邊的劍,臉色微變。
泰爾斯回過神來,同樣頭疼地嘆息。
「眼熟嗎?法肯豪茲家傳的寶劍,『警示者』,」泰爾斯拍了拍長劍的劍柄:
「不得不說,是把好劍。」
基爾伯特眼神一凝。
外交大臣的表情有些沉重:
「古帝國劍不僅價值連城,更承載歷史,意義非凡,西荒公爵未免也太……」
泰爾斯撫摸著劍柄,挑挑眉毛:
「慷慨了些?」
星辰狡狐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考慮到他的名聲,是的。」
泰爾斯抿起嘴,點點頭:
「那我該把它藏起來,不讓其他人看見?」
基爾伯特搖頭道:
「不,太多方法讓人知道了,比如法肯豪茲公爵在參加宴會時沒帶那把劍,就會有貴族問起,然後……」
泰爾斯聳聳肩:
「那我應該退還它?」
基爾伯特頓了一下。
「恐怕是的。」
外交大臣若有所思:「我可以為您擬好信件,以尊重這把劍背後的歷史為由,婉轉又得體還不失尊敬,我們的快馬幾天之內就能把劍送回……」
但這一次,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少年王子只是微微一笑,就把警示者的劍刃推回劍鞘。
「不。」
「我正缺一把趁手的劍。」
泰爾斯笑眯眯地看著基爾伯特,他的話讓後者愣住了:
「我要留下它。」
基爾伯特怔怔地看著泰爾斯,心中的陌生感無以復加。
「殿——公爵大人,恕我直言,考慮到目前我們與西荒諸侯的關係,把它退還回去的意義,要超過這把劍本身的價值,若讓世人見到您收下了……」
可泰爾斯卻打斷了他。
「基爾伯特,」王子把長劍放回手邊,語氣平淡,重音似有若無:
「你所擔心的,是讓世人見到我收下了法肯豪茲的禮物……」
泰爾斯眼神一變:
「還是讓我父親見到?」
這一刻,基爾伯特切切實實地愣住了。
「公爵大人,我建議您不必多想……」外交大臣欲言又止。
「基爾伯特,我見到他們了,全部三人。」
泰爾斯看著窗外的景色,慢慢出神:
「無論是法肯豪茲,還是克洛瑪抑或博茲多夫,這些西荒的本地貴族們,以及他們對我的態度,和爭先恐後想要告訴我的事情。」
「我能感覺到,基爾伯特,從你講解星湖公爵時的小心翼翼,到你對我結交西荒貴族的擔憂……」
「基爾伯特,」王子閉著眼,嘆息道:
「這個什麼勞什子公爵。」
泰爾斯疲憊地睜眼:
「它並不好當,對吧。」
基爾伯特下意識地就要反駁,卻在接觸泰爾斯眼神的剎那止住了話頭。
泰爾斯靠回車廂壁,緩緩嘆息。
基爾伯特靜靜地看著他。
幾秒後,外交大臣嘆了口氣,泛出疲倦卻平實的笑容:
「我的小先生。」
「也許您不清楚……」
「但您知道,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泰爾斯微微一怔。
只見基爾伯特舒出一口氣,遙指向窗外:
「因為六年前,您和您在國是會議上的表現,避免了這個古老的國度陷於分裂與衰微。」
「我們才有機會,在六年後的今天,在這裡相見。」
泰爾斯皺起眉頭。
國是會議。
曾經的記憶不可避免地回到腦海。
「而緊接著,您又以自己寬闊的胸襟和決然的勇氣,北上埃克斯特,以一己之身撲滅戰火,保衛王國。」
北上埃克斯特……
泰爾斯抿起嘴。
「但您所做的遠遠不止於此……」
基爾伯特的語氣越來越縹緲,卻也越來越深重:
「六年來,隨著天生之王離去,龍霄城黯弱,埃克斯特正陷入比以往更加混亂的內耗:」
「據我所知,烽照城剛剛提高了出口到黑沙領和再造塔的糧貨關稅,使得後者境內的糧價居高不下,三地領主們彼此滿腹怨言,幾成死敵;」
「祈遠城、戒守城正陷入黃金走廊的爭端中,圍繞著自由同盟,與不懷好意的康瑪斯同盟暗中博弈,曠日持久,難以自拔;」
「作為努恩王時期的傳統盟友,冰川海、麋鹿城兩大東方領地與龍霄城的關係急劇惡化,多次在國內事務中倒戈相向,彼此傾軋……
龍霄城……
聽見這個名詞,泰爾斯的手掌不自覺地一緊。
「……最重要的是,原本對我們虎視眈眈的三位南方大公,無論是威蘭領、再造塔,還是最為人忌憚的查曼一世,因為失去了共同的大敵,又因黑沙稱王打破了三者的平衡,開始轉而對內,彼此提防。」
「三地領主兩兩警惕,為此不得不大幅削減在星辰邊境上的軍力,以備彼此的威脅;」
基爾伯特溫和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一如閔迪思廳里的往昔:
「於是六年裡,北方國境壓力驟減,大針林已經重回我們的巡邏範圍,連最兇悍的埃克斯特獵人都不敢南下狩獵,守望城和孤老塔的民眾們迎來難得的和平與繁榮;」
「而黑沙領的邊境防線更是史無前例地空虛,據說要塞之花帶著巡邏隊越過邊境,在黑沙領內紮營,住了三天三夜,零星的埃克斯特人不敢接近,只敢遠遠地看著——因為他們的領主和他們的國王正彼此厭棄,無暇南顧;」
「斷龍要塞險情解除,帶來的效果立竿見影,北境從耕種、收割、放牧到商旅百業,都在慢慢恢復,就像這次到西荒營救您,就有不少兵力是從斷龍要塞省下的服役名額里調配而來;」
基爾伯特停頓了一下,話裡帶著深深的感慨:
「我還記得六年前,穆男爵麾下的常備軍常駐中央領,日日厲兵秣馬,緊張地備役北方,謹防要塞生變,須臾不得輕離;」
「但六年後的今天,王國之怒的軍隊縱馬揚鞭,隨著君命奔赴四方,播撒王權,無論東海、南岸、刀鋒、西荒,所到之處四境臣服,長劍所向封臣叩首,一度失控的王國版圖,已經重新鋪上陛下的會議長桌。」
「因巨龍衰落帶來的難得機遇,我們得以放手施為:無論是統合國內貴族,重申王權,還是抗衡康瑪斯,敲打龍吻地,警告艾倫比亞,抑或陳兵邊境震懾迷霧三國,奪回西陸霸權……我們之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正一項項地提上日程。」
聽著這些時局的消息,泰爾斯緊緊蹙眉。
這些年裡……
圍繞著星辰,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殿下,血色之年的重創,讓王國頹廢經年,萎靡不起,」基爾伯特話語沉痛:
「將近二十年,整整一代人的時光里,流著帝國之血,曾經稱霸西陸的我們,不得不伏低做小韜光養晦,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外交大臣的灰白鬢髮映襯著窗外的夕陽,他語調起伏,顯然心緒難平。
基爾伯特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一變,隨著他的語氣一振,煥發生機:
「但二十年過去了,再看如今……」
「巨龍斂翼,強敵授首。」
「銀河閃耀,星辰重光。」
基爾伯特的眼神如有光芒,竟讓泰爾斯有種喘不過氣來的錯覺:
「我們終於緩過氣、騰出手,恢復元氣,再整河山。」
「王國重回世界之巔,已經指日可待。」
外交大臣輕輕地摁住泰爾斯的肩膀。
「而所有這些,從拯救星辰,統合王國,到消弭戰火,重鑄復興……」
「這些都離不開您,我的小先生,我的……」
基爾伯特深吸一口氣,情緒複雜地看著他,眼中晶瑩微閃:
「泰爾斯公爵。」
而泰爾斯只能怔怔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
基爾伯特努力眨了眨眼皮,收起裡面的晶瑩,同時收斂了一下情緒。
「沒錯。」
「這個『勞什子』公爵的確不好當。」
中年貴族泛起一個苦澀卻又欣慰的笑容:
「但正是您過往的一切努力和奮鬥,讓您成為這個偉大國度的萬千生靈里……」
只聽基爾伯特輕聲道:
「最適合它的人。」
就在此時。
「公爵大人,伯爵閣下。」
馬車外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泰爾斯回過神來。
他聽出來,這是王室衛隊的一員,之前站在馬略斯身後的金髮騎士,德勒的「遠房親戚」,那位諷刺克洛瑪家族護送泰爾斯是不安好心的多伊爾騎士:
「我們到達洛倫堡了,這是今天的休憩點,我們明天再出發。」
不等還沉浸在莫名情緒中的泰爾斯反應過來,基爾伯特就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笑眯眯地站起身來。
「謝謝您,多伊爾,我這就來。」
基爾伯特推開車門,走了出去,他的聲音繼續從馬車外傳來,彬彬有禮,一點不見方才的情緒激動:
「而我十分感激王室衛隊的服務。」
多伊爾的笑聲也跟著響起,顯然與這位外交大臣頗為熟稔:
「使命所在,伯爵閣下。」
「還有,既然我們被指派為星湖公爵的親衛,」多伊爾的聲音很明亮,像是永遠體會不到憂愁:
「那也許您可以稱呼我們為公爵親衛,或者……」
「星湖衛隊?」
泰爾斯又是一怔。
星湖衛隊。
馬車外,王室衛隊與基爾伯特的談笑聲依舊。
但泰爾斯只是靜靜地坐在車廂里,一言不語,紋絲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多伊爾的催促聲響起,少年王子才嘆了一口氣,向後倚上車廂,微不可察地道:
「你在嗎?」
幾秒後,幾不可聞的嘶啞嗓音自空中闌珊而來:
「是。」
泰爾斯迷茫地搖搖頭,輕嗤一聲:
「你聽見了嗎,剛剛基爾伯特說的……我所做的事?」
【從拯救星辰,統合王國,到消弭戰火,重鑄復興……】
【正是您過往的一切努力和奮鬥,讓您成為這個偉大國度的萬千生靈里……】
【最適合它的人。】
泰爾斯愣愣出神。
「是的。」空氣里的回答依舊惜字如金。
泰爾斯隨口應付了車廂外多伊爾的催促,自己則呆呆地仰頭,看向車廂頂部,目光散漫:
「約德爾。」
「你是否曾有那麼一刻,生活里的一切都變得如此不真實,讓你無所適從?」
幾秒後,面具護衛的聲音淺淺傳來:
「是。」
泰爾斯似笑非笑地彎了彎嘴角:
「很好,那我就沒瘋。」
他語氣落寞。
「泰爾斯……」
虛空里傳來他的名字,以及一句猶豫的安慰語: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泰爾斯聞言又笑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是啊,」車廂里,泰爾斯出神地道:「每次,當事情要變糟之前……」
「我也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約德爾沒有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