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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閔迪思之晨(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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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走在閔迪思廳前的庭園裡,穿過晨光與綠植交織的石子路,心情舒暢。

當然,按照日程,老頑固今天車馬齊備、前呼後擁地出城去了,據說要巡視南方,至少一兩個月。

凱這麼想著,感覺連天空都清澈了許多。

至於老頑固給自己下的禁足令——誰他媽在乎那個?

好吧,也許確實有人在乎:

當凱走近廳門的時候,廳柱下站崗的諾蘭努爾用一副「你怎麼會在這裡」的傻樣子瞪著他。

而那就是他為什麼要帶著瓦爾過來的原因:

在諾蘭努爾張口詢問之前,瓦爾就清了清嗓子,在凱的眼色下走上前去,用北地人特有的大嗓門開始為難自己的弟弟。

作為王室衛隊的成員之一,諾蘭努爾·亞倫德也許能毫不猶豫地應對刺客,但他絕對不擅長應付自己一母同胞的麻煩弟兄。

凱對此再清楚不過。

趁著身後諾蘭努爾無暇顧及自己的當口,凱順順噹噹走進了廳里。

也許是老頑固出城的緣故,今天閔迪思廳里的守備沒有那麼嚴格,寥寥幾個清掃僕人來去匆匆,璨星私兵僅僅在外圍站崗,唯有精銳而稀少的王室衛隊看守著幾個要害位置:

莫利安站在左廳的側門邊上,眼睛瞪得像銅鈴,羅戈站在他對面的右廳,正靠著牆打瞌睡。

而凱的正前方,托尼背著手穩穩而立,身後就是階梯以及牆上的星辰三王像。

「陛下把你禁足了,」托尼的聲音毫無感情:

「你不該在這裡。」

凱哼了一聲,繼續往階梯的方向走:

「你不該過問我的去向。」

但托尼伸手攔住了他。

「回去。」他冷冷道,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這是為了你好。」

凱的眼神掠過托尼側擺在後腰的刀。

麻煩。

凱一直認為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他打得過的人,另一種是他必須喊幫手一起——比如瓦爾和強壯的侍從官卡納——才能打得過的人。

但毫無疑問,聲名赫赫的王室衛隊首席護衛官,康拉德·托尼勳爵,屬於第三種。

兩側的莫利安和羅戈都側目而視,好像在期待接下來的事情。

凱嘆了口氣,後退一步:

「好吧,關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你知道最有趣的部分是什麼嗎?」

托尼抿起嘴唇。

凱笑容明亮,手舞足蹈地表達著自己:

「我要上去,你們不讓,然後我堅持,於是你們動手,可是我掙扎,動靜大得足夠掀翻廳頂,然後傳令兵就會帶著命令下來,讓你們停手——把我帶上去。」

托尼皺起眉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台階。

凱抱起手臂,露出自信的微笑:

「所以為什麼我們不跳過中間那一大堆步驟直奔結果:讓我上去?」

托尼的臉色越發難看。

另一側,莫利安眨了眨眼,指了指頭頂:「咳,他說得有道理——我是說,就讓他上去吧?」

右廳的羅戈歪了歪嘴角,一副想笑又忍不住的樣子。

凱覺得自己確實勝利了。

因為托尼怒哼一聲,卻什麼都沒做,退到了一旁。

「這才對嘛。」

凱趾高氣揚地翹起勝利的鼻孔,越過托尼,不顧對方氣得發青的臉色。

為了挑釁,他甚至舉著雙手,有節奏地打著響指,踏著踢踏舞步,哼著小調,晃著肩膀,不顧左右僕從和王室衛隊們古怪的目光,一扭一扭地踏上階梯。

凱囂張地走過星辰三王——雜種王、人妻王、爛債王(上一次他這麼叫之後,老頑固親自把他按在星辰墓室里揍了三十棍子,直到大著肚子的母親聞訊從茶話會上趕回來救他)——的畫像,對兩名下樓的女僕拋了個媚眼,把她們嚇得躲向一邊,扭頭就跑。

依舊是美好的一天,不是麼?

凱盯著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女僕背影,欣賞著她一抖一抖的臀部,滿足地想。

但他沒走幾步,就看見一個黑衣的健壯男人在兩名侍從官的簇擁下,迎面而來,走下台階。

凱輕快的腳步瞬間一滯。

不。

看到那個黑衣男人的瞬間,凱就在心底里痛苦地哀嚎起來。

是他。

他最不願見到的人。

最,沒有「之一」。

他怎麼會在這裡?

而不是在他最該待的地方——骯髒的軍營,惡劣的北方,繼續喝他的人血,砍他的人頭?

凱頭疼地齜了齜牙,一邊熟練地低頭含胸靠向階梯邊,把自己的存在感減到最低,一邊如一個卑微的僕從般默默轉身,打算溜走。

並指望著那個黑衣男人忽視他。

但他的願望最終落了空。

「你要去哪兒?」

凱腳步一僵。

熟悉而陌生的嗓音從頭頂傳來,像是被侵蝕多年的老舊風琴,彈奏起來,每一根弦都是殺人的利器:「這就是分別一年後,你的反應?」

從階梯上下來的黑衣男人龍行虎步,氣宇軒昂。

只見莫利安、羅戈和托尼都齊齊肅立,對男人頷首致敬——那是凱從來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等等。

凱瞟了一眼下面的莫利安,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們知道他在這兒。

他們是故意的。

「閃躲,逃避,視而不見……就像你逃避自己的身份和職責。」

這個男人有著利刃般的眼睛,堅毅的臉頰,寬闊的胸膛,以及仿佛永遠不會彎折的身姿。

最重要的是,他的出現就像一劑冰雪,趕走大廳里的所有暖意,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與緊張。

凱認命地吐出一口氣,頭皮發麻地轉過身來。

只見黑衣的男人站在他的上首,冷冷道:

「我親愛的小弟。」

凱的額上微微冒著冷汗,久違的慌亂和恐懼同時襲來。

真該死。

凱在心底默默哀嘆,他不願意(才不是不敢呢!)直視對方的雙目,僅僅把視線停留在男人胸前的衣襟上。

我不怕他。

你不怕他。

該死的,凱,你不怕他!

凱在心底重複了三遍。

凱抬起頭,逼自己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

「嗨,賀拉斯!」

「我親愛的好弟兄,天氣不……你什麼時候回王都來的?」

天知道凱費了多大的努力,才在恐懼和緊張間擠出這樣一句話。

黑衣的賀拉斯輕輕皺起眉頭,仿佛帶著周圍的氣溫開始下降。

沒錯,這個世界上,凱最不想見到的人之一。

是他那高大壯健,勇武過人,殺氣騰騰,缺少關愛所以精神不正常的二哥。

當然,最後一個形容,凱一般不會當面說出來。

「要是早點知道,我還能準備……」

賀拉斯盯了凱好一陣,直到他眼裡的寒意幾乎能累滿一整個地窖的冰山的時候,才從喉嚨里哼出一個不祥的悶音,打斷了凱:

「我聽說了。」

「警戒廳追捕逃犯的時候,『碰巧』把你從紅坊街的某間會所里給拖了出來。」

凱的笑容頓時一僵。

等等。

這……

賀拉斯依舊面無表情地瞪著凱。

好吧,一如既往,這個傢伙沒有要寒暄的意思。

可是……

凱艱難地晃了晃腦袋,一抽一抽地搗鼓著兩頰,言語間帶著不自然的嬉笑: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只是跟朋友們有個詩歌文藝探討會,紅坊街的氣氛比較好,我們就訂了包間,在一起喝點酒,討論一下紅王時期的莊園詩派……」

賀拉斯微微眯起眼睛,緩緩靠近凱,配合他健壯的身材,簡直就像小山壓到跟前。

「朋友?詩歌探討?」

凱天真而無辜地點點頭:

「你知道,就是海曼喜歡搞的那些……」

賀拉斯依舊冷漠地盯著他。

「但海曼從來沒在凌晨兩點開過詩歌探討會,」只聽第二王子冷冰冰地道:「更不是在紅坊街的某張超大豪華軟床上。」

凌晨。

大床。

大事不妙的預感襲上凱的心頭。

「他更沒在警戒官到場時,醉醺醺地卡在三個光屁股女人中間,然後被一絲不掛地揪到大街上,一路拖行,直到哀嚎出王室的姓氏。」

賀拉斯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悶音。

凱的表情定住了。

該死。

這不該是個秘密嗎?

他是從哪兒知道的?警戒廳?

他發誓,當賀拉斯說到「光屁股女人」的時候,下面的莫利安忍著笑朝他們看了一眼。

雖然凱被禁足這件事是公開的,但背後的真相……老頑固下了嚴令啊,除了當事人之外,這事兒不是該被蓋住了嗎?

凱不自然地扭著脖子,望向別處:

「那個,你是……從哪兒聽說的?」

賀拉斯的眼裡滿布鄙夷。

「我老婆,而她是從赫布蘭夫人那裡聽來的。」

赫布蘭夫人?

等等,所以意思就是……

凱想通了什麼,心裡閃過一大片大難臨頭的陰霾。

哦,不。

王都的八卦貴婦圈,那群該死的長舌婦們……!

額,也許愛麗舍夫人除外……

畢竟她的呻吟聲太動人了……

但賀拉斯的聲音重新打斷了凱早已飄到遠東的思緒:

「在你被當眾抓到跟一個下賤婊子,一位功臣遺孀,還有一位她丈夫不知情的子爵夫人光溜溜地躺在一張床上,還被半條街的人知曉了身份之後……」

他的二哥毫不掩飾自己語氣中的厭惡:

「王室的尊嚴,貴族的忠誠,統治的安定……你知道父親要費多少力氣收拾你的爛攤子嗎?就因為你管不住下半身?」

凱挑了挑眉毛,心裡不以為然。

嗯,大概知道——在復興宮裡被抽的鞭痕還歷歷在目。

還有一大堆撫慰封臣的恩封手令跟御賜——特別是那個被全王都知曉戴了綠帽子的丈夫,但凱敢肯定,那個喜歡聽自己老婆慘叫聲的懦夫靠這個換來了升官,指不定多開心呢。

這還不夠嗎?

「每次我們以為你會安分守己痛改前非的時候,你就急不可耐地跳出來告訴大家:你還是那個最讓人作嘔的丑角。」

凱發現自己在微微顫抖。

「我們的敵人真該感謝你:你以一己之力,就讓我們的姓氏和家族變成了這個國家最大的笑柄。」賀拉斯的眼神就像軍營里的軍法官。

看,這就是他們在意的。

姓氏。

家族。

真是老掉牙,還有其他的嗎?

凱在心底嗤笑一聲,打定了主意。

我要跟他對著幹。

這個一臉自大的混蛋。

而他知道怎麼惹惱賀拉斯。

凱一副沒心沒肺毫不在意的樣子,哼笑道:「笑柄?」

「不清楚,反正那夜裡,愛麗舍夫人倒是笑得挺開心——我的意思是,誰不喜歡探討詩歌呢?」

凱滿意地看見,賀拉斯的臉色越發黑沉。

沒錯,他越生氣,自己就越開心。

如果這個該死的肌肉男真以為他能……

凱攤開雙手,挑釁地笑著:

「當然,你也許不理解,你也許更喜歡在軍營里,每天夜裡跟幾千幾萬個大糙漢子一起摩肩擦背汗水淋漓地……」

下一秒,黑衣的賀拉斯突兀地一晃右臂,五指如鷹爪抓出!

啪!

他死死扣住凱的肩關節。

凱一顫,為突然而來的疼痛抽氣嘶聲。

他下意識地舉起手,手忙腳亂地抵抗著賀拉斯的五指緊鎖。

但他的兄弟不知道使了什麼技法,左手一閃一揮,凱的右手腕就一陣麻木,隨即無力垂下。

「這就是你的能耐?」

賀拉斯眼神如刀地逼近了他,手上的力度緩緩放大,疼得凱渾身冒汗:「連顆雞蛋都打不破……你到底是怎麼上女人的?讓她們來操你?」

該死,該死,該死!

凱抽搐著臉,顫動著肩膀,側過身子,竭力反抗著那隻鐵鉤般的粗糙大手,想要擺脫鉗制而不得。

可惡,可惡,這個該死的肌肉男,哪來的這麼大力氣……

「哭啊,喊啊,就像以前一樣,可惜母親不能再來救你了……」

賀拉斯的眼裡仿佛帶著風暴:

「或者像三年前一樣,繼續懦夫般地離家出走?哦,我忘了,你這個細皮嫩肉的小少爺根本連寒堡都到不了,就身無分文地倒斃路邊了——還是我的部隊把你給拎回來的?」

凱想踢出右腿,卻被未卜先知的賀拉斯提前踹開腳踝,無功而返。

賀拉斯身後,兩個同樣凶神惡煞,一看就不是什麼良善人家的王子侍從官——波克和薩奇——仿佛對自己的主人動手訓人習以為常,他們只是對視了一眼,就默默退開幾步,看向別處,留出空間給他們的王子殿下。

「告訴我。」

「多少年了,」賀拉斯的聲音很可怕,手上越發用力,凱也被逼著慢慢彎下膝蓋:「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不做一個廢物,不做家族的恥辱,不拖我們的後腿?」

肩關節連帶著鎖骨傳來一波一波的劇痛,凱幾乎要疼暈過去了。

但那已經無關緊要了。

「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不再像鍋里的那顆老鼠屎一樣,礙我們的眼?」

凱憋著臉,故作強硬地回瞪著他的哥哥。

他沒有放聲求饒,也沒有高聲慘叫,更沒有低頭認錯。

他不能認輸。

不能示弱。

特別是在這個瘋子面前。

就像以前一樣。

不能!

「什麼,時候?」

凱扭曲著臉,就著模糊的眼眶,倔強擠出一個痛苦的笑容:

「也許,永遠不能?」

顯然,賀拉斯不滿意他的回答。

第二王子那常年在軍旅生涯中鍛鍊出來的臂肌微微顫動。

下一秒,凱就感覺到扣在肩膀上的大手變換了姿勢,隨之而來的是錐心的劇痛!

凱疼得臉色都白了,不由自主地縮緊身子,期望能減緩疼痛。

他得離開這——這是凱渾身上下每一個部分都在不自然地提醒主人的事實——離開眼前這個該死的肌肉猛漢。

瓦爾大概還在門口跟兄弟扯皮順帶放風,卡納被勒令回家反省,凱的侍從官是指望不上了……

而他們下方,王室衛隊們肯定看見了,但他們卻盡忠職守地站在崗上,視而不見。

凱不得不後悔起先前自己對待他們的惡劣態度。

正在此時。

「我不是想打斷你,賀拉斯。」

一個利落有力,卻又清新悅耳的男聲從前方的階梯上響起,帶著些許戲謔:

「可你們似乎……擋住樓梯了?」

賀拉斯不客氣地冷哼一聲,他的手因為這聲呼喊而稍稍放鬆。

好歹沒那麼疼痛的凱鬆了一口氣。

但賀拉斯看也不看他。

第二王子的侍從官,波克和薩奇退讓到一邊,對著新來的男人微微躬身。

這個男人身量修長,卻不顯乾瘦,膚色白皙,卻並不柔弱,當他踏下台階抬頭望來,更是給人一股眼前一亮的清新感。

雖然看過了無數次,但凱不得不承認,無論是他還是賀拉斯,都在跟那個男人對視的瞬間,再次被他的面容吸引,甚至一時忘了痛苦。

無他,因為這個男人實在是……

太英俊了。

他面目的稜角仿佛是某位大師親自鑿刻而出,每一分每一毫都恰到好處,既不鋒利突兀,也不流於平庸。

他渾身上下的氣質自然優雅,又昂然颯爽,不笑時如同靜畫,處處精雕細琢,一笑則如光芒綻放,讓人一見忘懷。

而他的眼神更是其中鬼斧神工的一筆,明亮時如有漩渦,勾魂奪魄,黯淡時散發憂鬱,令人心疼,直視則寸寸真誠,睥睨則自有威嚴。

「看看他的這副痞子樣。」

賀拉斯的手掌依舊扣住面色慘白的凱,頭也不回: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我和他會是兄弟,還分享同一個姓氏?」

俊俏得動魄驚心的男人看了凱一眼,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笑容,仿佛鮮花綻放,晃得凱眼前一花:

「是啊。」

「有時候我也在奇怪這一點。」

新來的英俊男人聳了聳肩。

凱開始微微顫抖。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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