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重生(中三)(2/2)
泰爾斯偏轉視線,避開與騎士對視,似乎這樣就能放鬆一些:
「身為一個無權的王子,我不能改變過去的悲劇,不能洗雪你身上的冤屈,不能重翻國王欽定的舊案,不能給你應得的正義,甚至不能給當年你所珍視的人們一個稍微說得過去的交代。」
泰爾斯不甘心地望著地上的兩具遺體,想起牢房裡無數的屍骨,不無悲哀地道:
「面對付出如此之多,失去如此之多,承受如此之多的你,我實在不知道還能為你做些什麼。」
「所以,如果你我註定都要死在這裡……」
「那我想走得心無掛礙,無論是放開我自己的恐懼,還是了結對你的歉疚,」泰爾斯苦澀而難看地笑著,就像最後時刻的病人:
「我也想你走得安寧祥和。」
薩克埃爾一動不動。
「我不想其他人繼續憎恨你,不想你仍然一個人,在黑暗裡背負不屬於你的罪孽。」
「我想讓他們理解你——至少試著理解你。」
泰爾斯低頭,再次嘆出長長的一口氣,感覺像要今天的所有憤懣都呼出去。
「跟這比起來……」
王子抬起頭來。
這一次,少年的臉上沒有了苦澀與猶豫,只剩下輕鬆而釋然的笑容,面對著搖搖欲墜的刑罰騎士:
「我的秘密也沒有那麼重要了,不是麼?」
人群中,快繩呆怔地看著這個樣子的泰爾斯。
有此反應的不止他一人。
薩克埃爾沒有答話,也沒有動作。
泰爾斯搖了搖頭,把內里的哀傷藏得更緊實一點,勉力提起第二個笑容:
「所以,不只是我。」
泰爾斯直視著薩克埃爾,卻轉過頭,看向身剩餘的人們:
「這也是為了他們。」
「他們?」薩克埃爾恍惚地回復著。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的衛隊諸人們各有反應。
只聽王子平靜而認真地道:
「他們該知道,無論當年今日,他們的長官和守望人是怎樣的一個人:伊曼努·薩克埃爾從來不是為了一己之私出賣忠誠的叛徒,更不是囚困多年而喪失理智的瘋子。」
塔爾丁嘆息著低下頭去,坎農痛苦地扭曲著臉,布里一臉黯然。
「他們該知道,你依舊是那個他們相信、景仰、愛戴的薩克埃爾,依舊是那個堅持著自己的信念,恪守著神聖的職責,深愛著自己手足同袍的——刑罰騎士。」
塞米爾一臉矛盾,貝萊蒂則面帶哀色。
「他們需要知道你為了他們做了些什麼,知道你的犧牲,努力和奮鬥——就連你最不可理喻的舉動,也不過是貫徹自己的使命,為了消滅可怕的災禍而已。」
小巴尼緊緊捂著受傷的右臂,咬著下唇,望著薩克埃爾的眼神越發複雜。
「他們需要知道,自己欠你,欠衛隊的守望人一聲道歉,一句感謝。」
不知何時開始,把自己埋在黑暗裡的薩克埃爾已經一動不動。
聽著這一切的塞米爾閉上眼睛,扭過頭去。
剛剛從灰暗中走出來的小巴尼凝視著薩克埃爾,眼底藏著無盡的悲哀。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兒去。
又是難言的沉默。
泰爾斯輕笑了一聲,平淡而幽然:
「抱歉,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他認真地盯著薩克埃爾:
「至少,你不用再一個人孤獨忍受,咬牙逞強。」
「至少,我能讓他們看到真正的你,讓他們明白,讓他們看到你所背負的重擔——你遭受了太多的不公和誤解,我不想讓自己的死也變成其中的一部分。」
「至少我希望,今天過後,那片黑暗,那片你今後還要掙扎其中的黑暗,能少一些殘酷和寒冷。」
泰爾斯一句一句說著,眼前的薩克埃爾卻只是深深低頭,把面龐埋在光線之外。
最終,感覺又一陣眩暈襲來的少年深深嘆息。
他翹起嘴唇,嗤笑著搖頭:
「所以,對,我是個災禍。」
「對話結束。」
薩克埃爾像是呆怔住了,其他人也不言不語。
直到泰爾斯嘆氣開口。
「好了,現在,」少年釋然地看著眼前的薩克埃爾:
「結束這一切吧。」
沉默持續了近乎十秒鐘。
終於,黑暗中的薩克埃爾緩緩地舉起斧刃。
他的手很慢,甚至在顫抖。
卻依舊舉了起來。
泰爾斯默默地閉上眼。
等待著那一刻。
而他並沒有等太久。
鐺!
一道金屬撞擊的悶響!
「你知道,如果他是他所說的那樣,」小巴尼虛弱的聲音響起:
「那你不過是徒勞。」
泰爾斯重重地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
他的頭頂,小巴尼舉著那把曾被他用來自殺的長劍,頂住薩克埃爾的斧刃。
重傷在身的先鋒官右臂已折,正用完好的左臂舉著劍,看樣子頗為吃力。
而他對面的薩克埃爾也廢掉了左臂,看樣子勢均力敵。
小巴尼望了身後平靜如昔的泰爾斯一眼,嗤笑一聲:
「你沒有傳奇反魔武裝,殺不了他?」
無人注意的角落裡,冷汗淋漓的快繩下意識地拉了拉衣服,努力蓋住懷裡的弓弩。
薩克埃爾依舊低著頭,把眼睛藏在黑暗裡。
他咬著牙,艱難地吐字:
「他還不是個合格的災禍,秘科里有記載……在最後一步釀成大禍前,他還能夠被阻止。」
泰爾斯翹起嘴角,嘆息著點了點頭:
「他可能是對的。」
但小巴尼卻不客氣地回了一句:
「我沒問你,小王子。」
泰爾斯的臉色一僵。
小巴尼回過頭面對薩克埃爾,搖了搖頭。
「秘科里的記載?合格?」
「所以怎樣,做個災禍還要考試?」
薩克埃爾的斧刃開始顫抖。
他的語氣本就不穩,此刻也變得不快起來:「這不是玩笑!」
「讓開,你已經知道了他是……」
但小巴尼卻突然高聲!
「所以呢?」
「按你的說法,先王還上過一個呢!」
泰爾斯沉默地看著小巴尼的舉動,咬了咬牙齒,只覺得胸口微沉。
先鋒官手臂一振,兩人交織在一起的劍鋒與斧刃在空中分開。
薩克埃爾沉默了。
他看見小巴尼之後,貝萊蒂和塔爾丁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武裝完畢,走到泰爾斯的身後。
坎農,布里也緊隨其後。
他們都滿面釋然地望著他。
騎士的斧刃微微一抖。
「你們不明白……」薩克埃爾的話里充滿了矛盾的情緒:
「帝國……王國不能落入同樣的陷阱里。」
小巴尼哼了一聲。
似乎重新變回了那個處處看薩克埃爾不順眼的衛隊首席先鋒官。
「我知道,哪怕你已經重傷,我依然擋不住你,」小巴尼痛嘶了一聲,吃力地再次舉起劍:
「更別提我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小巴尼抬起腿,眼神冒火,一步步艱難地走向薩克埃爾,直到兩人已經近得面對面。
「但是,你給我聽好了,薩克埃爾。」
黑暗裡,薩克埃爾紋絲不動,手上的斧刃越握越緊。
但出乎意料的是,小巴尼站在他的面前,卻突然鬆懈了所有的表情,黯然地嘆出一口氣。
「對不起。」
那一刻,做好準備的薩克埃爾怔住了。
「巴尼,你……」
只見小巴尼扭頭看著地面,生硬得仿佛在對空氣說話:
「我從沒對你服氣過,但是今天,啊……」
薩克埃爾沒有說話,只是略有吃驚地張嘴。
「我不得不說,陛下和老隊長的眼光很準,」小巴尼一臉失落與自嘲,吞吐道:
「你做守望人,確實要比我好。」
小巴尼張開嘴,用力斟酌了很久,終於說出那個詞:
「長官。」
薩克埃爾微微一顫。
「還有那個……」小巴尼目不轉睛地盯著薩克埃爾的腳下地磚,像是不敢抬頭。
小巴尼的左手倒提著劍柄,猶豫再三,還是顫巍巍舉了起來。
「謝謝你。」
下一秒,他的左拳扭捏著,在薩克埃爾的右肩上,快速而猶豫地輕錘了兩下。
噗,噗。
拳頭觸肩的兩聲悶響。
一觸即分,如蜻蜓點水——不,是點劇毒。
因為好像多點一下就會要了他的命似的。
做完這一切,小巴尼像是完成了最艱難的任務,長出一口氣。
他逃難也似地轉過身,三兩步奔回原來的對峙位置。
看得泰爾斯嘴角輕翹。
「好了,欠債還清了。」
小巴尼掃去了所有扭捏與尷尬的表情,重新冷冷地看著:「開打吧。」
但薩克埃爾卻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留在黑暗裡的上班張臉依舊看不真切。
直到另一個身影越過小巴尼,走向薩克埃爾。
讓人吃驚的是,這個人居然直接貼上薩克埃爾的右肩,伸出左手,輕輕扣住對方的後背。
「這也許是我們最後一次擁抱了,長官。」
薩克埃爾的斧刃微微晃動著。
只見貝萊蒂貼著薩克埃爾的右肩,輕拍他的後背,哽咽道:
「落日啊,我真想念在刑罰翼,在你手下的時候。」
那一刻,薩克埃爾肩膀微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長呼出。
騎士的呼吸聲越來越大。
「你就不該讓我做刑罰官的,」貝萊蒂慘笑著,聲線顫抖的他扭過頭,竭力不去看對方:
「你知道……我糟透了,從來都干不好。」
他用力地拍了拍薩克埃爾的後背,後者晃動得尤其厲害。
貝萊蒂閉上眼,轉身回到巴尼的身邊,看也不敢看薩克埃爾。
「對不起,長官,」坎農沒有上前,這個斥候兵啜泣著含胸低頭:「當年……」
「抱歉,是我們,我們搞砸了一切……」
「是我們的錯……」
薩克埃爾痛苦地呼出一口氣。
「嗚嗚,」坎農旁邊的布里發著不知所以的聲音:
「嗚。」
「啊,他大概是說他很後悔,」塔爾丁嘆息道,無視著布里的抗議聲,露出最後的蒼白笑容:
「但是……是我們連累了你,連累了其他人,薩克埃爾長官。」
塔爾丁無神地看著地上的遺體:
「可至少,我們能一起『安息帝側』了,就像那三十幾個傻瓜一樣。」
「我們會團聚的。」
薩克埃爾的斧刃抖動得越發厲害。
「嘿。」
是塞米爾。
「雖然我已經不是衛隊了。」
「但我欠你一句謝謝,長官,」這位災禍之劍輕哼一聲,像是毫不在意,卻完全沒意識到他的態度與小巴尼如出一轍:「當年多虧了你,我才逃掉。」
第一次,薩克埃爾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
塞米爾嘆息一聲,聲音低沉下去:
「而如果不是因為我逃了,你本來也不用受單獨監禁的罪。」
「總之,我還是欠你一句道歉。」
塞米爾看著別處,用力咬了咬牙,閉眼道:
「對不起。」
「我已經沒有什麼衛隊的使命感了,但是……這個孩子不能死,所以……」
塞米爾聳了聳肩,沒再說下去。
薩克埃爾沒有反應,手上的青筋卻微微一動。
隨著塞米爾的話音落下,衛隊的眾人齊齊嘆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薩克埃爾卻依舊沉默著。
「現在。」
小巴尼揚起嘴角,看著薩克埃爾,釋然道:
「來決生死吧。」
然而。
「等等……」
一道不那麼和諧的抽泣聲幽幽響起。
「我也,我也很抱歉……」
泰爾斯回過頭,只見快繩抹著眼睛,低落地發聲。
咦?
一秒後,在眾人「你哭什麼」的奇怪眼神下,突然反應過來的快繩臉色一僵。
他哀戚的表情瞬間消失,下意識地退後一步,露出尬笑:
「那個,那個……氛圍,氛圍嘛,氛圍……」
但這一次,沒有人呵斥他,沒有人白眼他,也沒有人阻止他。
相反,小巴尼,塔爾丁,貝萊蒂……他們只是齊齊轉身,拖著最虛弱的身體,帶著最深刻的覺悟,站到泰爾斯的身邊,對著薩克埃爾舉起各自的武器。
迎向他們的最後一戰。